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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十二道 “地月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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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了眯眸子,雪亮的刀尖指向那些昏昏欲散的星火。
“来者何人?”
平地起了一层黄沙,像被她的声音震到一般,帘幕似的掀开。
一只小小的蝎虫趁乱爬上了霍铃七的鞋背,被她轻轻一钩脚甩飞了出去。
三个人影如同鬼魅靠过来,霍铃七不敢回头,生怕叫他们发现沙洞中还有旁人。
她抽剑出鞘,在衣袂处磨蹭:“夜深人静,杀人放火,几位好兄台不如跟我一起快活快活。”
几人窸窸窣窣讨论了一阵,于不断交错的目光间朝霍铃七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后者打量一周,竟有刀有剑,还有明晃晃指着自己的箭矢。
外面的打斗声很快惊醒了熟睡的张鹤和阿珠,阿珠裹了层薄薄的外衫,见状就要往外跑。
张鹤赶忙拦住她,压低声音道:“你这样鲁莽地跑出去,分了霍铃七的注意,看她会不会收拾你!”
听着他半是警告的话语,阿珠越发焦急:“可是恩人不会受伤吗?我心里担心地紧,只留她一人无事吗?”
张鹤严肃着一张脸,指着霍铃七的方向道:“你且看她所在的地方,起码离这里有百步远便知她心思,莫要上去送死了。”
闻言阿珠仍旧放不下心,来回徘徊不定,只得跪在地上,祈求天地庇佑。
霍铃七手中的剑划开一道漂亮的弧线,她一脚踹开眼前的人,侧身将弓箭给抢了过来。
她虽酷爱习武,却没怎么使过弓箭,想之便一手扯弓,以剑替箭架了上去。
浮于月上的薄云左右徘徊,再次明晃晃落在身上。
霍铃七瞪大了眼睛,怪不得觉得手中触感熟悉,原来手中这把弓竟然是伽兰岛上兰仙姑手中那把藏春弓,这不由让她重新审视起眼前所谓的“寻龙血者”。
瞿长命也认出了她,手下兀自握起了拳。
还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低喝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雪亮一点。
还真是命定之人,连月光也只吝啬地照在她一人身上。
周围几人身上皆挂了彩,鼓足劲不愿承认折在那样乳臭未干的丫头手下,在瞿长命伏手劝后心存狐疑地各自举着刀剑。
霍铃七调转箭头,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心中愈发兴奋,正要开问,不想嘴上已让人抢了先。
“霍姑娘,没想到竟然是你啊。”
闻言她微微一愣神,眼盲那段时间,她耳力极佳,这道声音,一听便认出来了。
是瞿长命,是那个与自己交手,身手有三分师父遗韵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瞿长命絮絮道:“那日伽兰岛一别,还以为此生无缘再见,没想到,真是可叹——你的眼睛好了?”
霍铃七咬紧了牙关,“好了,不牢你费心。”
她的胳膊抖了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几番系数咽了下去。
瞿长命见她月光下难看的神色,摆摆手道:“老七、老八,你们牵着骆驼先走吧,霍姑娘应该有话要与我私下说。”
这里空空旷旷,无论往哪里瞟去一眼都毫无私隐。
“瞧着那把弓姑娘很是喜欢,就送予你,当老夫投诚了。”他补充道。
剩下两人果然走了,霍铃七安心放下藏春弓,丢还给瞿长命,道:“你我山鸟与鱼不同路,有什么好谈的?更遑论投诚之说?”
她也不过想问清师父之事罢了。
瞿长命站于沙顶道:“我这身功夫从军营中来,前虞英豪皆习这样一副功法。”
霍铃七强压内心焦灼,稳声道:“你与我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认得你这把剑,原是前虞镇灵寝的一双刀剑,你师父把他们带走了。”瞿长命道。
怪不得,师父一直不让他们将宝剑威名传出齐云门,原来来头竟然是这样不小。
难道,她的师父当真是前朝余孽。
霍铃七的手不受控制的发抖,所以他才早早离开齐云山,躲在关外吗?
瞿长命的目光落在她胸前,愣神道:“你胸前包袱里,是你师兄的尸骨吗?”
眼前的人不置可否。
“我听闻那头的人拆了你师兄的尸骨,却并未得到什么,想来矛头便落在你身上。”瞿长命盯着她,想看出些什么东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霍铃七深吸一口气,所有的一切她半分也不会信,也不会听,只亲眼见到师父。
瞿长命垂下眼睛,手里握了一把黄沙,细沙正顺着指缝下漏,“你还年轻,自然不想论这些,可惜你这身骨头,千人万人地盯着,死生不由命了。”
“这里无人管辖,手伸不到荒漠上,好在一个个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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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铃七神色怏怏地回来,用剑柄抵开挡风的衣物。
天已经覆了一层雾蒙蒙的光,阿珠一颗心上下跳动不息,直到看见霍铃七熟悉的身影才松下一口气,只是脸色仍然不好看。
“恩公你回来?没事罢?”
阿珠跟在她身后,尾巴似的。
温热的风从缝隙里漏进来,霍铃七拖着步子和衣躺在沙地里,话也不说,只是紧拧着眉。
阿珠跪坐在她身边,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是一双盈满水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张鹤。
后者淡淡道:“恐怕是困了,容她睡会吧。”
此言一出,躺下的人立马反驳:“睡什么,马上天亮了便起身赶路。”
阿珠眼睛一亮,总归确认了恩公没什么事,拍拍衣衫上的灰尘便站起身,她从包袱里掏了好多的干粮出来,堆在霍铃七面前。
等阿珠出去透风,张鹤才姗姗开了口:“方才那些人是什么人?”
霍铃七愣了下,一时也不知是否该说真话,只囫囵道:“还真让阿珠猜中了,是去找龙血的人。”
“当真?”张鹤抬眉。
霍铃七恼了:“你个看病的郎中,还指望我对你撒谎吗?你想知道什么,是我爹,是我娘,行了吗?”
张鹤笑了笑:“我只是随便一问,你发这么大脾气,到把我魂给吓飞了。”
“你有那么胆小?”霍铃七支起身,狐疑地望着他,“都敢偷龙血了,还不赶紧拿到给自己灌下去,长命百岁,成了个老神仙。”
她嘴上不饶,揉揉青黑的眼底,拿着剑跑出沙洞。
偏巧遇见在洞口扒沙子的阿珠,便好奇问:“你在这口头蹲着做什么,吃沙子?”
阿珠兴致勃勃:“这沙里有好多的蝎子,捉出来磨成粉,毒得很呢。”
霍铃七看着阿珠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又失了神,想起瞿长命的那一句话。
“地月潭,风雨堂十二道,恭候姑娘旧人重聚。”
风雨堂十二道什么意思,旧人重聚又是什么意思?她不由自主让那句话在自己口中重复了一遍,阿珠听了个影儿,下意识好奇道:“恩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霍铃七摇摇头,抬头看着被黄沙卷了一半的天色,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到地月潭?”
阿珠:“现在出发的话,一整天也差不多能到了。只是沙漠上有玄机,地月潭并不好找。”
“什么意思?”霍铃七诧异。
阿珠道:“因为沙漠上总有海市蜃楼,许多人都找错了地方,命折在这里了。”
“好在我对这里颇通,跟着人牙子走南闯北的,总不会走错路。“她害羞地龇着牙笑,总算能帮上恩公了。
霍铃七支着腿蹲在她身边,思索道:“那若是没了你这个本地人,我们岂不是很容易就迷路了,就死在这儿了......”
瞿长命他们这么自信地在荒漠上独行,看来不是初闯者。
“恩人怎么这么说?恩人有福,没有阿珠定然也能全身而退。”她弯曲着的食指指节上歇着一只深紫壳的蝎子,甩着尾巴慢慢爬。
霍铃七噤了声,挠了挠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嗓子像是吞了一口干沙子,如语凝噎。
张鹤还当霍铃七找自己做什么,原是要把阿珠托付给自己,他不置可否,只道:“我又不是人家的恩公,她怎会信我。”
霍铃七拧着手指,好险不发脾气,“我有件要事,不能带着她,你替我看顾一下又如何?”
整理书册的手停住了,张鹤背起硕大的药箱,淡淡开口:“这到没什么,只是你得全须全尾回来,好把她接走才行。”
自打离了伽兰岛,张鹤才明白,他就是个形单影只,探遍天下的命了。
龙潭虎穴,也未必能回来。霍铃七心想,只点了点头,估摸着出发的时辰,至少,得让阿珠带她去。
风云堂,十二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师父又是如何与前朝纠葛一起的。
这厢她正出神思索,外面传来阿珠的一声惊叫,霍铃七闻声跑出去,握住阿珠惊慌失措的肩。
阿珠抖着身子,轻声道:“我方才一抬首在那边瞧见一个影儿,会不会昨夜的人又来了?”
霍铃七望去,沉浮飘动的沙尘间,隐隐约约拉扯着一模黑影子。
她蹙眉:“昨夜是三个人,我看着不像,可能是哪个迷了路的人吧。”
不想阿珠一语成谶,还真碰上一个呆头呆脑乱闯的。
霍铃七继续眯着眼看那人在沙上艰难行走,一瘸一拐,拔出一只脚,又陷入一只脚。
慢慢的,慢慢的,她的眼神变了,嘴角若有似无戏谑的笑意也放下。
步履靠过去。
那身形,走路的姿态并不难认,霍铃七眨了眨眼,只怕是自己看错了。
不眨还好,这一眨便见那人脚底一滑从沙坡上滚了下去,叫狂沙给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