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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寻龙徒 剑为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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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师父该怎么样,没找到师父又该怎么样?
她垂眸盯着胸前装有展无棱尸骨的包袱,越是接近真相的时候越是无主。
这种时刻霍铃七不禁想起另一个人,远在千山之外,她在沙漠之上看月亮,后者应居于高楼瓦舍,抬头看到了也是这一轮月亮。
霍铃七搓了搓脸,双颊干得直掉皮。自己抛下了孟璃观,还打他骂他,几次怒上心头险些让他送命,想来他该是厌恶自己。
等这次去往地月潭找回师父后,就随师父去隐居吧,回到从前的日子。
夜实在是太冷,霍铃七锤锤发僵的胳膊腿站起了身,她抱着厚重的氅衣往回走,却看见阿珠瘦长的影子徘徊在门边,在看见霍铃七时她黑漆漆的大眼睛闪过一丝胆怯。
“你大晚上在这里干什么?”霍铃七靠过来,上下大量她,旋即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偷东西了吧?”
阿珠虽听不懂太多汉话,但这一句她听明白了,慌慌张张地否认,并摊开手掌递到霍铃七面前。
她的掌心握着一小堆土黄色的豆子。
霍铃七瞪大了眼睛:“你偷豆子?你饿了?”
阿珠摇摇头,捡起手心一颗豆子踮起脚尖喂给鸟笼中那只白阿苏。她白日便发觉了,这只残笼里的鸟,经行多日,已经快要饿死,所以她特地等到晚上才取来豆子喂鸟。
“想不到你还挺好心的。”霍铃七抱着胳膊道。
阿珠轻声细语:“本都是求生之物,不分高低,也不分人或者鸟。”
霍铃七沉思:“你觉得你跟这只鸟一样都是在挣扎求生,所以你忍着困不睡出来救这只鸟。”
阿珠的脸洗干净了,独有西域风情的貌美脸孔笑起来时嘴角带有弯弯的弧度,她点点头,
补充:“我比这鸟幸运,有恩公救我。”
霍铃七没想到她至今仍将这恩情挂在嘴上,于是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今后不许再说!”
她指尖敲着冷硬的剑鞘,嘴里哼着残缺的调子转身离开。
“我没有父母,从小就跟着买奴人颠沛流离,就像这荒漠上的一块石头。有人曾告诉我,给阿苏鸟喂食物,它就会带着你的思念给远方的亲人。”
阿珠小声道。
她盯着霍铃七迟迟没有迈步离开的背影,用汉话道:“恩人,你的家人在哪儿?在中原吗?”
霍铃七回过头,从她掌心捡了一粒豆子塞进鸟的尖喙,道:“我没有家人,我的家人就在这里。”
阿苏鸟,如果你当真是可信的,请带我找到师父,否则——
她咬了咬牙,对自己的习惯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珠见她展露笑颜,还以为霍铃七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也露出白莹莹的皓齿,“那阿珠便做你的家人吧......”
许是觉得自己身份低微,剩下半句话声音小到被她含进口中。
“家人?”霍铃七凑近她两步,就像在闻她身上的味道似的,脑袋一歪,阿珠还以为是一只谨慎的猫在盯着她,瑟缩地往后退了两步,“你要做我的家人?”
有好多人想做她的朋友,做她的对手,从没有人说过想做她的家人。
阿珠还以为她生气了,小声道:“阿珠一直不知道如何去报恩公您的恩情,我的意思不是做你的家人,是,是跟着恩公随身侍奉你,恩公去爬高山,阿珠就做垫脚石,恩公要登天,阿珠就做您乘的云,哪怕恩公哪日无银两傍身,也只管把阿珠卖了就好——”
闻言霍铃七的眉头越蹙越深,不满开口:“连在你眼里,我都是这般无情无义之人。”
她想了想,又将胳膊上搭着的氅衣塞到阿珠怀里,“夜深了,你快回去睡觉吧。”
阿珠见霍铃七单薄的身影慢慢地缩小,好像从踏进这里的第一步,就永远佩着那把剑,背着那个包袱。
地月潭在乌贪訾的最边缘,横跨整个名为高峰谷的黄土高坡,上接天,下连水,是整个关外西域三十六国难得一见的水草丰沛处。
阿珠还在那里逗着鸟,见霍铃七装好行囊整装待发的模样,便也急匆匆跟上来。
霍铃七上下大量她,抱着双臂问:“你当真要跟我一起?”
阿珠点点头,不一会儿便被她拉到一旁问,“你昨夜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后者心虚地看了一眼独自收拾行囊的张鹤。
就知道——霍铃七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就知道是那个老东西。”
她拍了拍阿珠的肩膀,肩头的骨头硌地手掌心疼,“你放心,我要是没钱了自会去杀人越货,绝对不会卖你的。”
长纱裙裹着阿珠细瘦的长腿,孤孤单单手足无措地立着。
霍铃七抬起头,一只鹰隼从头顶尖叫着高飞而过,云破处,青白的天奔涌。
越过高风谷,至少需要三日,关外天气异常,白日热,夜晚冷,寻找休息歇脚的地方也是困难。
幸好阿珠熟识这里,很快带着两人找到一个可供避寒的石洞,表面被风侵地左缺一块,右缺一块,里面却密不透风。
张鹤用衣物将石洞的口挡住,接着坐下从身侧的药箱里取出两株干草递上去,简明扼要:
“这草药可御寒,防止你们晚上着了风寒。”
阿珠接下,先是看了一眼霍铃七,又听见张鹤补充:“嚼嚼咽下就可以。”
霍铃七将药草的杆在指腹间转了一圈,道:“等会我先休息,夜深了我来守后半夜。”
张鹤讶然,这荒漠上也没什么人,还需要守夜吗?
霍铃七十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人老见识少,没有人,可是会有狼的——”
说着她还做了个狼吃人的唬人相。
“那狼后半夜有,后半夜就没有了?我跟阿珠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只怕等你醒来,已经成了狼的腹中餐了。”
张鹤半开玩笑道。
这厢霍铃七已经哼哼唧唧爬到一边,抱着包袱和剑和衣而眠。
没想到恩公睡得这么快,阿珠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揉揉眼睛抱着双腿跟张鹤窝在一起。
“恩公她为什么总背着那个包袱不肯放下,里面是有什么很重要的物件吗?”她好奇道。
言罢阿珠十分想解释自己无意打探霍铃七的私密,脸都憋红了。
张鹤却清淡一笑,瞥了眼熟睡中的霍铃七,道:“那些不是物件,是她最珍视的存在。”
“所以啊,你想保着命,还能跟在你恩公身边,就少问。”他抬了抬眉稍。
阿珠眨了眨眼睛,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夜对霍铃七说的那几句汉话都是张鹤教自己的,不禁好奇:“那您来乌贪訾是做什么,有什么是阿珠可以帮忙的吗?”
“我是一个郎中,走南闯北自然是为了寻药。”
张鹤话说半截,眯着眼去看荒漠之上的月亮。
奇怪,大漠上的月亮似乎比他处要更圆更亮些。
月光下,衬着纤细的指节苍白若枯骨,折角处紧贴着泛冷的剑鞘,月光下,霍铃七的身形不过是这荒漠上最不足一提的影子。
她上下擦着剑,直到锋刃上足以倒映出自己清晰的影子。
师父曾说过,剑为侠影,都要相得益彰才好。
霍铃七仰头对着月亮深叹一口气,她抱着怀里的包袱,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师父,并得知所有的真相。
她总觉得这件事牵扯地并不小,不然师父也不会几经辗转,最后脱离齐云门无声无息地逃到这儿。
剑骨——
霍铃七咂摸这两个字,盯着剑上自己那一抹倒影。
薛小堂似乎说过关于剑骨的事,只是当时听者无心。难道孟璃观说的是真的,剑骨不在展无棱身上就在自己身上?拿他劝自己不要出关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霍铃七一时想了许多,脑海里像是水边一团被风吹乱的茅草。
她一直自诩天资高强,武功无师自通,配为天下第一之名,可难道这一切只可归功于剑骨在身吗?霍铃七不愿相信,所以才会觉得孟璃观在胡搅蛮缠。
霍铃七支起一条腿,缓缓剑拔开寸许,看着银光泻出,寒意击退了几只埋在沙间的小虫。
风吹去她额角酷似幼儿婴发的细丝,袒露出来的不过是一张青葱少女略带愁容的脸孔。
她站起身,两条细腿绷直,双眉下压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叠火点。
亮亮的,似乎还在闪动。
又在靠近时忽然熄灭。
是有人来了,霍铃七绝不可能猜错。
她指尖悄悄顶开剑鞘,像一只蛰伏在黑夜里的野兽。
风中有些带热气的沙尘,洁净的苍穹将无限的夜色拉长,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这么晚,又是在荒漠上,会有什么人呢?
霍铃七想起阿珠说的,有许多人从中原来到乌贪訾是为了找龙血,那这些人会不会就是所谓的寻龙血者?
她不敢掉以轻心,甚至离阿珠和张鹤所在的沙洞远了些。
覆盖在月亮上的那层薄云终于缓缓移开,霍铃七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身形,那是三个人,
皆穿着乌贪訾服饰,其中一人还牵了匹瘦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