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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 她看着方明 ...

  •   这天夜里,方明逸正入梦时,突然被尹蝶兰叫醒:
      “明逸,醒醒。”
      他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却听到尹蝶兰沉声道:
      “大娘早产了。”

      “让开,都让开!把马牵过来!”
      李大伯在屋外招呼着,喊着。
      他脸上淋着雨水,顺着下颌滑落。
      雨,下大了。
      方明逸披着斗篷赶出来:“李大伯,大娘怎么样了?”
      “你怎么来了!”李大伯急切地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大娘怎么样…”
      屋子里传来稳婆的喊声:“马牵来了没有!”
      李大伯转头忙应:“快了快了!那你就在外头等着吧。”
      “大伯,让我进去看看吧!您不是知道我懂医术吗?”方明逸急得上前一步。
      “你个女孩家家的能懂什么!别添乱了,老实在外面待着!”李大伯吼道。

      方明逸焦急地眼圈红起来,又感到一股无名委屈。
      他不由得想起京城那妇人。
      她走向生命的倒计时了,若是大娘也出了事……
      可偏生,李大伯甚至不让他进去看看。
      “我受够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了。”方明逸对道。
      没有应答。
      “蝶兰?”方明逸伸手寻找,在斜后方碰到了尹蝶兰的手。

      尹蝶兰好像在出神。
      她喃喃道:
      “为什么……会这么像。”

      “蝶兰,你还好吗?”
      方明逸担忧的声音已然远去,此刻尹蝶兰回到了遥远的十五年前,那个亮着红灯的医院走廊。
      年幼的她也是被拦在外面,见不到妈妈最后一面,等病床推出来,人已经进了太平间。
      她就这样与母亲诀别,直到二十六岁的除夕夜,发现她的死因并非一场简单的意外。

      “马来了!”
      李大伯忙指挥道:“快!把她放上去!”
      方明逸看见,裹着被子的大娘被抬了出来。
      血,流了满地。
      “李大伯!这是要干什么!”方明逸伸手拦住要去把大娘抬上马背的李大伯。
      “诶诶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也不懂个害臊!”
      ta手一甩,方明逸被推得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你们…是不是…”
      方明逸不敢置信。
      他记得这个习俗,老家有的。马,古学里一说通男性,产妇上马背,在颠簸中生产,为求男孩。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蝶兰…你刚说,什么很像?”
      尹蝶兰有些恍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妈妈…就是早产而死。”
      方明逸骤然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何其相似。
      这是又一条人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吗?

      雨太大了,以至于方明逸觉得好冷好冷。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避免那个注定的结局。
      太无力,太渺茫。
      他突然感到浑身根本没有力气,连想抬起头看大娘一眼,都做不到,出不了声,动不了身体。
      他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绑住了手脚,以至于只能站在雨里,像一座雕像静默着。
      蝶兰不知怎样了,他发不出声音,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大娘还是被抬上了马背,听着那人群震天的喊声吧,人们祈祷着一个男孩。
      方明逸浑身发抖,两行泪流下,呼吸紧促到了极点。
      他再喘不上来气,心脏的痛密密麻麻包裹了整个胸腔、肺叶。
      在雨如擂鼓的时候,痛觉已到极致,方明逸失去了意识,如同断线的木偶跪倒在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从那时起便头痛欲裂的尹蝶兰方才恢复意识。
      脑中还是一片混沌,她恍惚间想,这感觉真的像意识被剥离到了某个平行时空。
      等等,她…在哪?
      尹蝶兰忍着头痛看向天空,视野里的画面渐渐清晰,黑夜,小楼,产房……
      她感觉到大雨落在眼下、身上,看见肩章被打湿。
      能被…看见了。
      她出来了。

      有了实体的尹蝶兰就看见,不远处方明逸安静地躺在地上。大雨冲刷着世界,冰冷地描摹他的轮廓。
      她小心将他抱起来,触碰到的都是一片冰凉。
      她心里突然有个令人恐慌的猜想。
      …还有呼吸。
      尹蝶兰把自己吓了一跳,方明逸只是晕过去了。

      不怪她多想,这一切的时机太巧了,这个世
      界还琢磨不透,她怕自己出来了,方明逸会像自己以前那样被“虚无化”或者其他什么,无法预测的可能。
      所幸他没事。
      她再张望远处,大抵是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了,之前她意识恍惚,只记得大娘早产,那些人牵来一匹马,再记不得后面。
      现在,雨幕里的一切重归平静,只留下一地的血水,和心念之人的不知去向。

      晨曦渐渐升起,尹蝶兰难掩心头的焦躁,她也迫切地想知道大娘现下如何,但当务之急,是昏迷的方明逸。
      尹蝶兰将他抱进屋里,放在塌上,方明逸整个人几乎被雨丝浸透了,凉得很。
      她思索着,衣服是一定要换的,可他经历过邂花楼那样的事,大概不愿别人给他换衣服吧。
      她想了想,只是将外衣解下,就这样给他盖好了被子,又拿了块干净帕子,擦拭他脸上、发丝上的雨水。

      外袍湿透的情况下,自然中衣也不会好到哪去,但也只能将就着。毕竟仅仅是触碰都让方明逸不安——
      昏睡中的他仍无法安稳,稍一靠近便紧绷起来,蹙着双眉,脸白得像纸。
      尹蝶兰试着说给他听:
      “是我,尹蝶兰。”
      她本来没抱希望,可说完方明逸竟然不排斥她的肢体接触了。
      甚至……
      当方明逸无意识握住她的手时,尹蝶兰愣住了。
      而后她以另一只手的掌心的贴上,发觉,他的手好烫。

      一柱香后,尹蝶兰推着被折腾起来的何大夫进来。
      “高烧不退,甚至越来越烫,昏迷不醒。”尹蝶兰道。
      何大夫好像有点被尹蝶兰的脸色吓到了,捋了捋胡子:
      “敢问这位姑娘此前做过什么事?”
      “淋了雨,情绪起伏比较大。”
      “小姐您莫急,老朽把脉一看。”
      说完,何大夫也没有动作,尹蝶兰用眼神询问:你不是要把脉吗?
      何大夫一脸疑惑:“小姐您家,没有绢布?”

      尹蝶兰这下明白了,又是男女授受不亲。
      她记得历史上,因为隔着绢布把脉,许多女性患疾被误诊,得不到好的医治,都白白丧命了,直到明清时期出现药婆才有所好转。
      先不说尹蝶兰对此不满不愿迁就,就说这何大夫,是漳县医术最为高明的,换个药婆显然是下策。
      尹蝶兰问ta:“不能不用吗?”
      何大夫吓得弯了腰:“老朽不敢污小姐清白!”
      尹蝶兰说一不二,语气重了下来:“听我的,没人说出去。赶紧…”
      话说一半,她突然想到,方明逸不会愿意被别人触碰。

      尹蝶兰再三思索,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道:
      “按我说的做。”
      毕竟治病重要。
      何大夫有点颤颤巍巍地从了。

      ta凝神感知了一会,下了诊断:
      “姑娘是着了湿寒,不打紧,真正要紧的是,姑娘身上…似乎有伤发了脓疮,热毒与湿寒相冲是以昏迷不醒,高热不退。”
      这是伤口发炎感染了。
      “怎么治?先让他醒来。”尹蝶兰一直低头看着方明逸。
      “药膏敷以脓疮,清了便好了大半。”
      “能不能先让他醒来?”
      尹蝶兰又不是不知道方明逸身上的伤,发炎发脓的还能有哪里,必然是在邂花楼留下的。
      这种地方对寻常人来说都碰不得,更别说方明逸了。
      “可以施针一试,只是把握不大,毕竟要疾是脓疮。”
      “先施针。”
      尹蝶兰心想,但愿明逸能醒,否则就麻烦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施过针,方明逸仍然昏着。
      何大夫拔了针道:“用药膏罢。”
      尹蝶兰还有些犹豫:
      “必须把脓疮清了才能好转吗?”
      “小姐,脓疮乃要疾,即使施过针,如若放任不管只怕好不了,时间长了有性命之忧啊!”
      尹蝶兰皱眉,这医疗条件真是麻烦。
      何大夫接着道:
      “且姑娘体质比常人虚弱,不宜耽搁。”他拿出一个小罐子,“这罐药膏治脓疮,只是不是最对症的,对症的要回去现配…”
      尹蝶兰:“药膏留下,你回药房配药,驱寒的汤药也熬上。”
      “诶好好。”说着何大夫要往出走。
      “等一下,”尹蝶兰叫住ta,“李家大娘…怎么样了?”

      一声闷响,是何大夫出了屋子合上门。
      尹蝶兰手上托着那盒药膏,还有些难以抉择。
      真要她来上药吗?
      对绝大部分曾被性//侵过的人来说,未经允许的私密接触带来的二次伤害不亚于再经历一次,这后果太严重了,她承担不起。
      方明逸醒来知道后,会怎么样?难过吗?恐惧吗?恶心吗?
      然而紧迫的是,不能等了,再等人都快醒不过来了。他本就身子不好,淋雨发烧又伤口发炎,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必须妥善处理,否则真的有生命危险。
      尹蝶兰当下把心一横,关好门窗上了锁,将屏风挡得严实,取出出警时随身携带的无菌手套戴上。
      她看着方明逸的脸,心想,醒来你怎么样都行,就是别伤心。

      轻轻掀开被子衣物,尹蝶兰第一次看清这处伤。过去几个月,伤口才好了大半,可见曾经的伤有多深。
      尹蝶兰小心试探,观察着方明逸的反应。
      手都碰到伤处了竟也不见他醒,动弹一下都没有,昏成这样,是病得实在厉害了。
      当真事态紧急。
      尹蝶兰只得仔细上了药,再给他穿好衣物掖好被子,而后打了盆水、沾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之后便除了换水寸步不离。

      上完药的一个时辰后,何大夫送了驱寒汤过来,尹蝶兰喂他喝了下去。

      再一个半时辰,第二碗药,第二次施针。

      再之后,又施了两次针,汤药四碗,何大夫配好了药膏取过来,她又上了次药。

      时间一点点流逝,漫长而漫长的担忧和心疼,直到第三日初晨,方明逸足足两天的高烧才退下去。
      天光好若,阳光透过木窗洒在墙上,方明逸睁开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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