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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共频 无所谓真相 ...

  •   妇人领着他顺着巷子左拐右拐,到了一处不知什么地方,应该是荒僻了的,有些杂草乱丛,几处矮墙上爬满绿叶。
      终于离开了那群人油腻的视线,方明逸靠着墙止不住地低咳,有些干呕,惊魂未定。
      而那妇人在不远处立着,深深弯下背,竟是哭了起来:
      “毁了,什么都完了……”
      见她如此,方明逸忙上前,用一只手背捂嘴压着咳嗽。刚要出声,只见妇人对着他扑通一声跪下:
      “求您救我的命啊——!”
      方明逸怔然,顾不上别的,伸手要去扶,刚将碰到,妇人猛地向后一缩,躲过他的手,弓起脊背不住地磕头:“您自重啊!您别这样…”
      “什么?我…我怎样?”方明逸赶紧收回了手,茫然无措。
      听到他的声音,妇人的动作突然顿住,她慢慢抬起头,疑惑又怪异地看着他。
      她约莫是三十来岁,却看上去饱经沧桑。眼里已混着浊白,额头上刚磕出的创口还在渗血:
      “你是姑娘家…?你真是干这个的…”
      她的声音像飘在空中,眼里露出嫌恶的神情,转瞬又消散成悲哀的绝望。
      妇人于是支着身子站起来,慢慢转过身走远了,只嘴里念叨着:
      “没救了呀……”

      方明逸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懂了。
      先前他要伸手去扶却被躲开,是因为妇人原以为他是位“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而后来的“你是姑娘家”,想必是方明逸那时急切,声音高了些——他声线是中性化的,压低像男声,抬高就像女声。再结合之前那群人说的做的,妇人才明白他就是“姑娘”、“妓//子”。

      也可能,从一开始她就该发现了,只是不愿信。不愿信唯一的救命稻草帮不了她。
      于是后来认清了现实,便知道无人能救她的命,只奔着生命倒计时的绝望去了。

      至于为什么她将要丢命了,是因无所谓真相如何,无所谓何为对错。
      她已经被盖了“荡//妇”的戳,在这个时代,女子没了清誉,只有死路一条。
      别管是什么让她死。
      而妓//子这等脏透了的,也是猪狗不如的贱命罢了。
      没救了呀,命没救了;活在这个社会里,就没活路呀。

      时间在此刻缓慢地流淌,风吹过树梢的枝繁叶茂,只生出沙沙的声,空旷地响。
      方明逸低着眉眼,他只有难过,并不意外,竟像是已经习惯了。
      时间在他身上融化,远山封顶的雪窸窸窣窣的,流成半化冰的河,浸透了浓郁的化不开的悲哀。

      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又无声似有声,不寻常地流转起来、高远的天空上,摇光星剧烈闪烁,光华仿若射出无数条璀璨的线,融进了天权星。
      在这星辰和时光变幻中,方明逸听见尹蝶兰说:
      “我妈妈也是这么死的,死于无能为力。”

      尹蝶兰的母亲尹燕玲去世在病房里,在她十二岁时。两个场景,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但这两次死亡,在同一个世界里,流淌着同一刻时光。
      “我们都无能为力。”方明逸突然间似有所感,尹蝶兰同样豁然开朗:
      是啊,我们都救不出自己,帮不了别人,相互地、无能为力着。
      我们,那么相似。

      尹蝶兰一下子有些头晕,那种好像空间扭曲的感觉,她几乎有一瞬失去了力气,身形不稳,肩膀蹭到了右侧的矮墙。

      等等,蹭到了…矮墙?

      她什么时候能碰到东西了!
      顾不得头晕,尹蝶兰手掌轻拍几下,墙上挂着的爬山虎被她一碰,一片枯黄的叶断下来。
      那片叶子在她眼前飘飘悠悠地落。
      方明逸的注意力也被这片叶子夺走,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见一片叶子,悬在空中?
      那叶子又,转了一面…?
      方明逸突然想到什么,睁大了眼睛:叶子就像被人拿着翻面看了看。
      “这…你……”
      面前,尹蝶兰的声音道:“是我在拿着,我好像,能碰到东西了。”
      方明逸不自觉地向她走来。
      尹蝶兰还在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思考:“不对劲、整个世界发生了变化,很多,我现在头脑很乱,想不清楚。”
      等她听到脚步声抬头,方明逸已经在面前一臂远处停下,就这么看着她:
      “那就别想了。”
      方明逸眼里窸窣着亮起来,像有星光熠熠,明亮动人心弦:“你…我、我能不能…”
      尹蝶兰没明白:“什么?”
      方明逸伸出手,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尹蝶兰失笑。

      那片叶子被托到方明逸眼前。
      心砰砰跳起来,手相牵,缓缓地、是轻轻握住的。
      他仿佛可以看见她透明的手,用相接触的温度描摹形状。
      这一刻,那个曾经救他于水火的人终于有了真实感,不再是只能听到声音的、好像他幻想的一样——
      除了想象,哪还有如此美得惊心动魄的救赎。
      那天她的出现太过惊艳,深刻到他一定一辈子忘不了。
      泪水落下本无声,却绽开一场绚丽的大火。
      从天而降的神明让水火相融,因为这一切就是奇迹。
      经年累月的二十二年人生里,他早习惯了被践踏折辱,被用各种恶意觊觎揣测,她却说,送他生日礼物。

      “蝶兰,百分之二十五,还有多少?”
      声音里压不住期盼。
      仅名字二字,他之前就想过。现在方明逸不再去考虑这样有些亲昵的称呼是不是不太妥当了。
      我的心说要再靠近。
      我等不及要见你了。
      她的手上有些茧,指骨紧绷而充盈着生命力。他好像听见尹蝶兰低笑了一声:“还有十二。这么想见我?”
      方明逸心想,还真是关系近了,居然调侃起他了。
      可惜啊,他不认识“腼腆”二字:
      “对啊。就是想见你。”
      尹蝶兰的手顿了一秒。
      方明逸笑得开心。

      尹蝶兰确实是不好意思了,这种话于她太直白,幸好方明逸还看不见她。
      终于能触碰到物体,让她心里那种被虚无化的隐隐不安感减轻许多,她也由衷开心。
      再看方明逸,他终于是发自内心地愉快,这样,真好。
      方明逸摇了摇她的手:“走吧?不待在这里了,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
      “我家。”

      京城显然是待不下去了,幸而古代交通不便,没有网络,换个地方就好了。
      两人在马车上、船上颠簸了两个月,在去往方明逸的故乡—闵州漳县的路上。
      行路无事,他们便讨论起问题来:

      首先,是关于尹蝶兰现在可以碰到所有物、包括生物,然而对于人却只能碰到方明逸的情况。

      这是在刚启程的马车上。
      两人适才发现,尹蝶兰即使能被碰到,但当她使物体发生变化时,在别人眼里也不会起作用。
      比如那片叶子,想来只有在方明逸眼里是浮在空中的,如果当时有别人在场,只会看到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咯噔…”
      马车的方窗帘子抖动着,车厢内昏黄,时不时有光斜进一束铺在车板上。
      光线穿透了身边的人,天光正好。方明逸看着明明看不见的人,蹙起眉。
      为什么尹蝶兰只能碰到他?
      理智上,他认为这里面一定有更深层次的联系,可是这一切实在太恰好,他总觉尹蝶兰的出现太像一个奇迹。

      于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
      你是我的一场幻梦吗?

      方明逸看着她所在的方向,虽然他知道什么也看不到。

      是我还在幻想中编织着你的样貌吗?

      我开始担心,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绝望里的狂想。

      尹蝶兰发现,方明逸渐渐喜欢握着她的手,总要先碰一下再牵住。
      这是在患得患失。尹蝶兰想。他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她不介意这样,这么一个命运多舛的人,便随他去了。她在思考第二个问题:执境数值。

      这是在旅程中途的船只上。
      百分比的增长并非匀速,而是平时缓慢,在某个特殊时刻突然增快,比如刚才在矮墙那边时,数值就窜了一截。
      再结合之前两次的快速增长,邂花楼大火前,和昨晚窗前夜聊时。
      究竟这百分比是和方明逸的情绪还是心绪有关?还是和什么相关?
      尹蝶兰有头绪和猜想,不过暂时还不能肯定。
      以及,很重要的,她开始觉得周围的人和景物有种诡异的眼熟。
      这也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让她想到:
      这个世界,恐怕是根据他们二人的记忆、思想衍生出来的。
      可,两个人的大脑创造的世界会如此精细吗?或许是,毕竟人类对于大脑的研究还太少。
      还有很多猜想有待验证,但这一切就交给时间了。
      反正…山高水远,来日方长。

      最后,她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蝶兰,你看外面。”
      尹蝶兰应声望去,窗外是一望无垠的港岸边的海,海天一色,碧波仙萦。
      她也想起来了,对了,就是这件事——
      “蝶兰”这个称呼什么时候有的!
      她回想起,是在矮墙那边时第一次听见方明逸这么称呼她。
      …行吧,就这么叫吧。
      虽然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有种奇怪的感觉,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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