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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罪? 邂花楼,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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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下去,一时间只余风声。
方明逸心说,果然是这样吗?
刑警,同在北城区,到这里前在查案。
尹蝶兰坦白了:
“我离开前在查的那起案子,你是嫌疑人。我想听听事情的经过。”
方明逸静默在那里,而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再开口,他声音变得细丝一样,像是被抽走了许多生气:
“那个人死了。就在我家里。”
“嗯。”见他这样,尹蝶兰有点担忧。
“谁报的案?”方明逸问。
“你对门的邻居,早上八点发现了尸体。”
八点钟……方明逸陷入了回忆,回忆起了足足半年前的遥远时光:
“我离开前,似乎是七点左右…天刚拂晓。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发生的事,他无法流利地讲出。
方明逸的恐慌和不安又漫上来,原先的暖意都淌成了碎片,渐渐稀疏冷却。
尹蝶兰于心不忍,接过他的话替他道:
“所以你那时候是到了这个世界,我们才找不到踪迹。”
“楼道里的监控能看到,案发前三个小时,你回了家。凌晨四点十四,死者非法入室后走进了监控死角,似乎在那边与人发生了一番争斗,应该是你。争斗过程中,旁边的盆栽被撞翻在地上,十分钟后,死者上半身倒在镜头里,很快死亡,致命伤在脖子左侧,刀伤。”
案件不复杂,之前尹蝶兰就推测是一起入室强//奸案,因为案发时监控左下角露出一片东西,是被扯破的衣物。而现在根据方明逸的反应,她更落实了这个猜想。
倘若事实如此,她不想方明逸再说下去了:
“你不想就…”
方明逸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人,是我妈的表哥,我出生时是ta接生。”
方明逸看她,眼神里糅合着许多东西。
这句话有些隐晦。但尹蝶兰明白了:
“ta知道,你不一样?”
“嗯,我从出生时性别就不明确,父母,还有医生护士都知道。”
“ta…过年来看我,说是生了病,没剩下几年。腊月二十九那天白天,ta请我吃过饭,然后是除夕半夜……”
“有人敲我家的门,我被吓醒了,门被撞开…我才知道是ta。”
醉醺醺的男人,酒精不过是个似乎理所当然的借口,丧了天良。
方明逸的声线有些发抖:“…ta性//侵我,刀,是门撞开前我拿的。”
眼看他状态越来越不稳定,尹蝶兰刚要出声阻止,方明逸像是预判了,道:
“没关系的,我可以说完。你是警察,了解案件经过是你的权利。”
他声音轻轻的,双眸清透:“以前我以为,这是天大的事。可后来被抓进了邂花楼,好像……”
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邂花楼让他把此生最怕的事经历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他像死了,实际上是在迷茫又生不如死的日子里,继续活着。
破开的门拦不住作恶,却能困住房子里的人,午夜梦回时心悸惊醒,永远忘不掉那个梦魇。
梦魇最可怖的是暴力吗?
是丧失的安全感和控制感吗?
是罔顾人伦的“道貌岸然”们吗?
不是。
是回看那个世界,在人心构成的社会里,太多人约定俗成地,给双性人、给所有弱势群体下定的偏见,与人权的剥夺。
他记得那样清楚:
“ta说,我、天生……”
ta说,他这样的,天生是该给别人操。
“还说,请客的饭钱,是……”
ta说,请了他吃饭,就是付过钱了。
那时ta按着自己说:“你最怕别人知道你的事了,舅舅不会说的,只要……”
当时的方明逸,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更怕ta将他的性别说出去。
因为双性人的经历里,总伴随着被性犯罪和霸凌歧视,如果真实性别暴露,几乎没有可能避开这场风暴。
拼命藏起的性别,讳莫如深的性别,被世界所不容的异类;惴惴不安,惶恐又如同身处危机四伏的孤岛。
在漫长的时光里,方明逸也曾想:自己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
话语,很慢,很轻。
“我本来想…或许忍忍就过去了吧?可是…我做不到。”
“那种感觉,太恶心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让我挣脱,刀砍到了ta的脖子。”
“我看着ta,慢慢没了生息。”
长久的沉默过后,是尹蝶兰自责的声音:“我不该问的,对不起。”
“是我想说给你听,为什么道歉?”
“想起来这些,对你太残忍了。”
周遭又安静几秒,方明逸垂着眼道:
“可都已经发生了,你不问,它们也天天来找我啊。”
不说,它也还在那,一刻不松懈地困着他,所以说还是不说,无甚区别。
那不如就说给你听,让你看到我,更深处的我,向你揭开我的恐惧。
你是救了我的人,这是我的回报。
方明逸温和而坚定地重复:
“是我想说给你听。”
为什么?
尹蝶兰真心疑惑,方明逸明明有着那么深刻的恐惧,为什么竟会向她袒露伤疤?
剖开伤疤,再次重温创伤带来的一切,明明说到要紧时,那样的恐慌无助,甚至绝望。
她知道方明逸是个相当坚韧的人,可现在看来,比坚韧更多一些。
好像,无论事情有多糟糕有多难以承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会生不如死地痛,却无惧这痛,他敢承受。
就是天崩地裂,他也敢。
他那样清醒通透,要有多坚韧,才有这样的底气。
双性人大多身体虚弱,甚至病痛缠身。说了太长时间的话,方明逸已经有些撑不住,准备给伤口上了药就休息。
跑了很久又走了很久,他腿间的伤口早裂开了,也是常态——这伤从来就没好过,如果他没有逃出来,在邂花楼贫瘠的医疗条件下,他大概很快就会死于感染。
学校里学到的知识起了大作用,先前找客栈时路过一个药房,他便抓了些治伤的药草,拿首饰换的银钱付了。
身体上的伤口,自然是必须自己处理的。
尹蝶兰回避了视线,方明逸坐在榻上小心上着药,双腿分开的姿势,让他眼前闪过遭受过的一次次暴行。
被抓到那里两个月,几十个日夜,恍惚着,也过去了。可留下一身刻骨的伤,醒了更觉得痛。
好痛。
痛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上完药,方明逸就安放好簪子洗睡了。尹蝶兰不困,四处看看打发了时间。
她看向远处。
邂花楼的大火烧了几个小时,夜深了,火灭了,楼塌了。
那些从楼里逃出来的曾经身不由己的人,后来基本都被抓到别的楼里,继续身不由己;可也有少数离开了,不论是跑了,还是死了。
邂花楼,花愈谢,万般种种,皆是悲凉。
直到今早方明逸不是被拍门声吓醒的,才真正有了“出来了”的实感。
阳光正好,还没太晃眼,空气清爽,连鸟儿的鸣叫十分轻快。他起身在床上坐了一会,然后对着不知哪里说:
“早上好。”
他在找尹蝶兰。她可能在簪子里,也可能在屋子里的哪处。
“早上好。”尹蝶兰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听起来是背对着他,语气带了点意外,“你作息真健康。”
“毕竟健康最重要,这作息也是好不容易才保持下来。”
健康,当真是最值得羡慕的东西。虽然她和方明逸都没拥有。
想起还在现代的时候,她是出外勤的,作息经常性紊乱,乱得全看案子心情;总是神经性头痛,疼得全看自己心情;身上不少旧伤暗伤,比如左臂曾中过弹,锁骨被捅穿过,那道疤痕纵向十几厘米长。
都是凶险的伤,icu不知进了多少次,自入警局起,约有四五年了。
鞠躬尽瘁出生入死,甚至谈得上功勋卓著……
可是呢?
他们又是怎么对待她的?
那挂着国徽的庄严建筑里,真的就有公平吗?
头又有隐隐要疼起来的趋势,尹蝶兰熟练地切断了思绪。
一通糟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