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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午光透过茜纱窗棂,如一层薄纱轻柔地洒落在雕花床榻上。裴昭缓缓睁开眼,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忍冬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还近在咫尺。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帐顶银丝绣的云鹤纹上,那云鹤栩栩如生,仿佛正欲展翅高飞。恍惚间,他似乎听见更漏又滴了三声,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昨夜高热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零碎得如同打翻的玉棋子,散落一地,难以拼凑完整。他记得那玄甲冷光中,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他的下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还有那苦得舌根发麻的药丸,被强行塞进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以及那人臂弯间若有似无的龙涎香,那香气独特而神秘,萦绕在他的梦境中,挥之不去。

      “公子可算醒了!”冬梅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打破了寂静。她捧着鎏金铜盆,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腕间的银镯随着她的动作相互碰撞,叮咚作响。她走到床边,轻轻掀起青玉色的床帷,琉璃珠帘被带动得哗啦荡开,洒下一片碎光,正映着裴昭拥被而坐的侧影。

      裴昭乌发如泼墨般倾泻满枕,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慵懒。他的眼尾泛着高热后的薄红,那抹红色如同天边的晚霞,艳丽而又迷人,倒比廊下的西府海棠更艳三分。

      冬梅将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热巾递给裴昭,嘴里还不停地絮叨着:“宋管家今早特地去后山采的,说是白芍安神最好……”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般,话音戛然而止。铜盆水面晃动的涟漪间,赫然映出裴昭腕间青紫的指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裴昭恍若未觉,他神色平静,就着侍女的手含了青盐漱口。温水滑过喉间时,昨夜被强灌汤药的灼痛感忽然翻涌上来,激得他忍不住掩唇闷咳起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咳嗽声在房间里回荡,让人揪心,素帕上点点猩红绽开。

      “走了?”裴昭接过冬梅递来的热巾,轻轻敷在脸上,蒸腾的水汽洇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朦胧。

      冬梅正替他系着月白中衣的盘扣,闻言指尖顿了顿,轻声说道:“五更天雨停便走了,西厢的被褥都叠得齐整。”她转身从衣柜里取来竹青色广袖长袍,那长袍的袖口绣着忍冬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裴昭又在榻上歇了半刻,精神好些,便起身用了午食。过后,厨房端来刚煎好的药。宋管家捧着黑漆螺钿匣走了进来。步伐沉稳,脸上带着恭敬的神情。掀开匣盖,一枚青玉佩静静地躺在素绢上,藤蔓纹缠绕着整块和田青玉,叶脉间藏着个极小的“萧”字,那字迹小巧而又精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秘密。

      裴昭拈起玉佩对着光细看,眼神专注又深邃,仿佛在透过玉佩看着什么。忽见藤蔓深处还刻着半枚龙鳞纹,暗金丝线在日光下流转如活物,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倒舍得下本钱。”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和无奈。玉佩坠着的玄色流苏轻轻扫过他腕间的针痕,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淡淡地说道:“收进多宝阁吧,够买三车老山参了。”

      此后十日,白露庄的海棠花开得愈发肆意,那一朵朵洁白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阵阵清香。裴昭倚在紫竹榻上,手中翻看着《千金方》,神情平静,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启捧着药盅走了进来,脚步轻快又欢快。正撞见自家公子对着医书出神,墨笔悬在宣纸上许久,洇出个浑圆的墨点,那墨点在洁白的宣纸上显得格外突兀。

      “公子,该用药了。”小启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

      裴昭蹙眉望着那黑褐色的药汁,眉头紧锁,仿佛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忽然,他想起那人掌心残留的咬痕。那夜他昏沉间咬下去的力道,不知是否真的“连块皮都没破”。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瓷勺碰着碗沿叮当作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西厢的铜雀香炉……可收好了?”

      “早擦得锃亮收库房了。”小启眨巴着眼,一脸天真地说道,“公子莫不是还要招待那位?”

      药汁泼在青砖上的脆响吓得小启一颤,他惊恐地看着裴昭,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裴昭握着空药碗的手背浮起青筋,声音却平静如常:“明日去药庐取些苍术,熏得满屋都是苦味。”

      惊蛰前三日,京城来信。裴昭缓缓展开洒金笺,廊前的燕子正欢快地啄着新泥,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信纸右下角印着裴家族徽——九瓣莲纹缠着断剑,那是他父亲裴尚书最得意的设计,莲纹精致而又华丽,断剑则显得刚毅而又冷峻。

      “祖母亲笔写的?”小启凑过来研墨,他好奇地看着信纸,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公子真要回府?上次老爷还说……”小启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担心公子回去会受到委屈。

      “说我这病秧子冲撞了二弟文曲星?”裴昭提笔蘸墨,他的手腕微微用力,羊脂玉镯磕在青瓷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笔下“不孝孙昭顿首”六字写得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自己心中的不满和无奈都倾注在笔墨之中。然而,墨迹却突然晕开——原是檐角融化的雪水坠入砚台,在洒金笺上泅出朵墨莲,莲花如同黑色的火焰,在洁白的信纸上肆意绽放。

      冬梅抱着妆匣进来时,正看见自家公子对着湿透的信笺发笑,笑的比廊下的冰棱还冷,让人不寒而栗,惊得她险些摔了手里的螺钿盒。

      “把库房那件云锦斗篷找出来。”裴昭撂下狼毫笔,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情。指尖摩挲着玉佩流苏,仿佛在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温度。“既是祖母大寿,总要穿得喜庆些。”

      三月初七,东宫承恩殿。

      萧廷稷站在窗前摩挲着半块残玉,眼神深邃复杂,仿佛在透过残玉看着什么。龙血藤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那幽光如同鬼火一般,让人捉摸不透。残玉边缘的裂痕硌着指腹,让他想起昨夜裴昭腕骨撞上雕花床栏的闷响——脆弱又倔强,像极了掌中这枚半玉。

      "殿下。"

      贺云从外面走进来,跪在阴影里,玄甲上还沾着扬州城外的春泥。他双手高举过顶呈上密函,鎏金漆封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暗纹:"白露庄查清了。"

      萧廷稷伸手接过,指尖一顿,残玉坠着的玄色流苏扫过密函上的裴氏族徽,指尖一顿。声音裹着夜风的凉意:"说。"

      "庄子明面上是扬州粮商季氏的产业,实则是外嫁女季氏的嫁妆,这位季夫人也正是裴尚书原配夫人。"贺云喉结滚动,冷汗滑进护颈,"季氏十年前病逝后,其独子裴昭便迁居此处。当地药铺记录显示,每月初五都会往庄里送三车苦参、五石散..."

      "苦参治心疾,五石散镇咳喘。"萧廷稷突然截断禀报,残玉被他攥得陷入掌心。那夜怀中人单薄的脊背硌着他胸甲,咳喘时震动的频率竟与更漏滴水声重合。

      贺云深吸一口气:"最蹊跷的是庄内设有私塾,但夫子教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黄帝内经》《千金方》。属下打探多日,才仆役处得知裴昭每月朔望之夜都会独自进后山药庐,次晨送回的药渣里...掺着人血。"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萧廷稷终于转过身,玄色常服上的龙纹在光影中狰狞欲活,残玉的裂痕恰好抵住裴氏族徽中央的断剑纹:"人血入药,是巫蛊之术?"

      "属下去太医院问过了,张院判说,若是先天不足之症,或需至亲活血为引。"贺云抬头时,正撞见主子眼底翻涌的暗流,"但裴尚书这十年间...从未踏足扬州。"

      空气突然凝滞,梁间垂落的香囊无风自动。萧廷稷盯着密函上"试药七百余次"的朱批,眼前忽然浮现昨夜烛火下的画面——裴昭挣动时松散的衣襟间,锁骨下方蜿蜒着蜈蚣状的旧疤,那分明是长期放血留下的痕迹。

      那日从裴昭腕间窥见的针痕,此刻正在密报朱批上化作触目惊心的字句——"裴氏长子,先天不足,十岁起试药七百余次"。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铺满洒金纸,每一笔都浸着血锈气。萧廷稷突然扯开衣襟,将残玉按在剧烈跳动的心口,那里烫得仿佛搁着裴昭咳血时用过的素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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