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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声惊雷劈开春夜,萧廷稷的玄色披风正往下淌着血水。
      紫电如利刃划破层云,霎时照亮了崎岖山道——嶙峋怪石在惨白电光里化作狰狞兽齿。右臂卡着半截断箭,狼牙倒钩深深扎进肌理,血水混着雨水沿护腕金纹蜿蜒而下,将玄色缂丝袖口浸出暗红的花簇。

      "驾!" □□乌骓马鬃毛缠着断枝速度丝毫不慢,地上的泥浆溅出半尺高。暴雨裹着碎叶打在伤口,倒让被雨水泡麻的神志清醒三分。
      忽有闪电劈断前方老松,燃烧的树冠轰然砸落,他猛勒缰绳的瞬间,血珠从攥紧的指缝甩出,在雨帘中划出猩红弧线。

      "殿下!"近卫贺云的声音被惊雷声淹没。萧廷稷抹了把糊住眼帘的血水,瞥见山涧暴涨的浑黄激流正吞噬路面。碎石裹着断木从崖顶滚落,他左手挥剑劈开迎面砸来的山石,断箭在骨肉里又深入半寸。甲胄下的中衣早已被血浸透,此刻经暴雨冲刷,竟在青石板路上拖出蜿蜒血溪,转眼又被马蹄踏碎。

      又一道炸雷滚过天际,他抬眸刹那,闪电恰好映亮半山腰——飞檐斗拱刺破雨幕,两盏灯笼在狂风里挣扎。

      "殿下,前面有灯火!"

      贺云嘶哑的喊声穿透雨幕,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间渗出的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胯下战马在泥泞中一个趔趄,溅起的泥浆混着枯叶拍打在铠甲上。三日前他们自京城南下查办私盐案,归程时却在落雁峡遭了埋伏。十二名精锐暗卫,如今只剩贺云一人。暴雨如注,冲刷着山道上尚未干涸的血迹,那些忠心耿耿的儿郎们,连尸骨都寻不回了——有的坠入深涧,有的被乱刀分尸,剩下的都随着塌方的山体,永远埋在了远离故乡的深山。

      "去看看。"

      萧廷稷的声音比冰还冷。他右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唯有左臂箭伤处传来的阵阵锐痛提醒着他保持清醒。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在睫毛上结成细密的水帘。透过这层水雾,他看见那盏灯火在风雨中摇曳,像极了昨夜为他挡箭而死的亲卫最后举着的火把。
      "驾!"

      萧廷稷猛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在泥泞山道上溅起一串水花。贺云紧随其后,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而上。雨水拍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鞭子,山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转过最后一个山弯,庄子赫然出现在雨幕中。两盏灯笼在门檐下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雨水中晕染开来。萧廷稷猛地勒紧缰绳,乌骓马前蹄扬起,在青石台阶前堪堪停住。贺云的马匹紧随其后停下,喷着粗重的鼻息。

      庄子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狮在闪电照耀下泛着冷光。萧廷稷甩了甩湿透的衣袖,雨水顺着他的护腕滴落在石阶上,与血水混作一片暗色。贺云翻身下马时,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伸手扶住门柱,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敲门。"萧廷稷沉声道。雨水顺着头顶的匾额滴落在他的下颚, "白露庄"三个字映入眼帘。这是他第三次途径扬州,竟不知荒郊野岭还有这般气派的庄子。

      "叩门。"

      铜门环撞击声混在雨里格外沉闷,贺云正要再叩,忽闻门缝里漏出个略微的稚嫩声音:"夜半三更的..."
      "随州人士,本欲同我家公子往京城寻亲,雨大夜路难走,前来避雨!"贺云扬声道。门内响起脚步声,片刻后传来小厮隔着门板的回应:"贵客稍候,容小的禀过主家。"

      半盏茶功夫,朱漆大门轧轧洞开。五十余岁的灰袍老者执伞而立,身后跟着四名提灯仆役:"二位快请。"贺云正要抱拳致谢,老者已侧身引路:"庄上常有来避雨的乡民,客房备着干爽衣物,二位少侠不必多谢,可要厨下备些吃食?"

      萧廷稷颔首时,忽觉眼角掠过一抹暖光。转过前厅的紫檀屏风,但见回廊尽头立着一执灯人。六角宫灯被风吹得摇晃,那人裹着月白鹤氅的身影在雨帘中忽明忽暗。最先看清的却是眼尾一粒朱砂痣,接着才是是浸在暖黄光晕里的面容——眉似远山含黛,眸如秋水凝烟,像雨打青瓷般透着温润。

      "公子!"宋管家疾步上前,油纸伞急急遮住执灯人肩头,"春雨最是伤肺,您上回咳血才将养三日..."
      "无妨。"裴昭将宫灯递给侍女,目光扫过萧廷稷染血的腕甲,"已备了姜茶,府里只有寻常的伤药,待会便送去西厢,望公子用得上。"他说话时正正看着萧廷稷的脸,唇角噙着笑,声音却像浸过冰水的玉磬,清泠泠散在潮湿的夜气里。

      贺云抱拳刚要道"多谢",萧廷稷忽然嗤笑:"主人家不问来处?"

      裴昭正伸手拢紧鹤氅领口的银扣,闻言指尖顿了顿。沾了雨珠的睫羽轻轻一颤:"春雨贵如油。"声音仍是温软的,却让贺云莫名想起宫中滴水成冰的承露盘。

      "能浇透扬州三州十二县的雨——"裴昭转身走回前厅,苍术香雾漫过他苍白的唇,"自然也能冲走赶路人鞋底的泥沙。"铜雀熏炉爆了个火星,恰照亮他眼尾泪痣。

      萧廷稷放在佩剑上的手顿了顿。剑穗上金丝缠着的龙纹玉扣突然滚烫起来——这是东宫暗卫的标识,对方却视若无睹。他忽然很想撕碎这病秧子从容的面具,看看那平和的脸上染上惊慌是何等模样。

      "殿下。"贺云捧着干净衣物进来,低声禀报:"探查过了,确实是普通商贾的别院。主人姓裴,自小就在这庄子上。"

      铜镜映出萧廷稷紧绷的下颌。他想起方才,那件白披风似乎透着一股忍冬香。

      "厨房热了些饭菜,寻常乡野吃食,公子可不要嫌弃。"

      萧廷稷猛地转身,差点撞翻裴昭手中的姜茶。姜茶腾起的热气模糊了那张苍白的脸,只余袖口银线绣的忍冬花缠缠绕绕往人心里钻。他突然伸手扣住对方手腕,果然摸到腕间密密的针痕。

      "先天不足之症?"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他本不该对萍水相逢之人多舌,可那截伶仃腕骨在掌中轻颤,竟比龙案上的和田玉镇纸更易碎。

      裴昭抽回手的动作很轻,笑意却淡了:"雨夜寒重,客人还是趁热喝吧。"随即放下饭盒便离开了。退开时带起一阵药香,萧廷稷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仿佛咽下的不是姜茶,而是江南三月的杏花雨。

      梆子敲过三更时,暴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萧廷稷潜进主院,他驻足许久,房里的烛火竟还未熄灭。
      正准备离开,忽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萧廷稷翻身而入窗时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等他撞开跑进内间,正看见裴昭躺在碎瓷边上,单薄中衣被冷汗浸透,整个人蜷在桌边发抖。

      "别过来..."裴昭喘息着去抓药瓶,指尖刚触到冰裂纹瓷瓶就被铁钳般的手掌截住。萧廷稷将人打横抱起时才发现他轻得吓人,怀中人挣扎着要下地,发丝扫过喉结带起细密的痒。

      "松手!"裴昭突然厉喝,月光下眼尾泛着薄红,"不过是个将死之人,阁下也要折辱么?"这话说得狠绝,身子却诚实地在打颤。萧廷稷这才察觉他浑身滚烫,分明是发了高热。

      雕花拔步床重重垂下纱帐,萧廷稷扯过锦被裹住怀里冰火交织的身子,单手钳住裴昭。烛火爆了个灯花,映得那粒泪痣红得惊心。

      "殿...公子!"贺云持剑闯入时险些咬到舌头。他家主子正用被子裹着人家病弱公子,玄色衣袖与月白寝衣纠缠不清,怎么看都像话本里强抢民女的戏码。

      萧廷稷一个眼风扫来,贺云立刻低头数地砖。
      锦被在纠缠间滑落床榻,裴昭挣动时单薄脊背撞上雕花床栏,发出沉闷声响。他十指死死抠住萧廷稷的手腕,指甲掐住肉:"放开...咳咳!"尾音被剧烈的咳嗽截断,冷汗浸透的乌发黏在颈侧,像被雨打湿的蝶。

      "省些力气。"萧廷稷单手制住他双腕按在枕上,另一手捏着药丸抵近那失了血色的唇。却见裴昭突然偏头,贝齿狠狠咬住他虎口——力道不重,倒像奶猫叼住逗猫棒似的,还发着颤。

      萧廷稷望着掌心浅浅的牙印,忽觉这伤比白日里中的毒箭还灼人。怀中人不知何时昏睡过去,眼尾泪痣被汗浸得湿润,倒真像猫儿舔过的朱砂印。他鬼使神差地扯过锦被裹住那截伶仃腕子,低笑:"倒是个猫崽子。"

      五更天时雨势渐歇。萧廷稷站在廊下系披风,龙纹玉佩在指尖转了半圈,最终落在房内的圆桌上。

      晨雾中他最后望了眼东厢房,窗纸上映着侍女煎药的剪影。

      "查清楚。"马蹄踏碎水洼时,他听见自己说:"扬州所有姓裴的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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