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化不开的》旧世界的三叠梨

7、如狼 微漪，格林

　　寒冷，来了。这里彻夜回荡着狼嚎。

　　你是谁？
　　我情不自禁地发问。

　　若尔盖的大风吹过草地，长阳落地拉长了彼此的影子。
　　我与你的缘分因之而起，因之而散。

　　村民向你讲述狼王的断爪求生，向你讲盗猎者的恶劣行径，向你讲述狼的长情忠诚，向你讲述了这片大地可能会留给这两只狼的最后幸运——一窝狼崽。

　　你不说话，你驱车冒着生命危险与仅存希冀来到，你模仿母狼吆叫，那声音呼唤我醒起。
　　我摇摆站起，一步一步学着走去你身旁。
　　你觉这不行，你要带我回去，你要给我一个家。

　　你带我回成都，我从此长成几月的年纪。我在家里，捉鱼、看电视、咬亦风、啃电线，我与小狐狸相互玩闹，在伤心处嚎叫半夜，你只是俯下身来贴贴我鼻尖，为我送上笑颜，记录我身影。

　　一次意外，我出走到大街上四处张望，也四处惊慌。你到处找我的身影，拥抱我身躯，安慰我心情。

　　亦风问你之后怎么办，他讲我是狼，我会长大，我是一头无法与城市共生的野兽。
　　你摸摸我毛茸茸的头，说把我看紧点，再不然就送去动物园。可真在动物园，你看着那些在方寸之地重复地走上十几年的我的同类，你沉默，你看向我，我知道你不舍得。

　　于是，你做出一个难以想象的决定，你要带我重返狼群，你要让我回归到若尔盖的霜雪之中。
　　在那里，你陪伴我又长几个月。真是不可置信，陪伴，多么寻常的岁月，你看向我的眼神却小心翼翼而又含带悲情。
　　你教会我狩猎兔子、埋伏溪鱼，我却流连在无忧的驯养里，你急着呼唤我，让我知道我的身上还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我不是狗，还能是狼，还能在麦浪里奔跑一整个夏日。

　　初冬已经来临，你悄悄地在久久无人的山头上盖起房子，又悄悄地看我走过一天又一天。
　　你总对我纵容，但这次你不给我吃食，我不怪你，我很快学会捉兔子。在此之前，我也抓过老鼠献给你吃。这次的兔子是我的过冬粮食，我把它埋了起来。
　　转头回来，我却发现它不见了，只剩下两块干巴的压缩饼干，我没有发出声响，默默地咽下它。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也饿。
　　若尔盖的风雪频繁的降在每一处草堆上，带来了两脚动物难以忍受的严寒，你陪着我迄今为止生命的所有过程，我不知用什么来回报你，但是你想要我便为你献上。
　　于是第二天，我猎来了新兔子，把它埋在了老地方，又看向你的房子，最后转头去寻新的食物。

　　这地方有盗猎者，他们想对我下手。你看见了他们挥舞而出的打狗棒，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真正地对我哭泣，你朝我喊快跑。
　　你想要我走的远远的，我想舔舔你泪庞。

　　我只是不懂，这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以至于我要远离你，难道你也是其中的一员吗？
　　你第一次狠狠地打了我，叫我以后要看见人就跑，我听了你的话，狼狈逃走，却又控制不住转回头。

　　你为我拜访活佛，为我虔诚祈祷，为我戴上一条缀满祝福的红腰带，为我留在大雪封山的若尔盖整整一年，你希望我平安，你希望我自由。
　　我为你翻山越岭，为你牵来白马，为你送上一只狼最眷恋的怀抱，为你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浪迹一生，我希望你温暖，我希望你活下去。

　　可经过这一遭，你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把我送进狼群。我知道你的意思，你陪我一直守候到群狼集结，你看着我的身影走向它们。
　　但我有些犹豫，因为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最后也是你，再一次喊出了那声回荡在苍茫地平线上的呼叫，我也开口跟随你的声响，那声音刻在我的血液里。我的声音如此遥远，但狼的听觉如此敏锐，狼群最终留下，接纳我的到来。

　　我走了，再也看不见你的身影长伴我身旁。
　　山上的风雪转眼漫天，灰蒙的天空可以覆盖一只狼视野的极限。我不知道，这一遭对于狼来讲，到底是回来，还是离开呢？

　　一别经年，这里夕阳无限，辽阔依旧。
　　我只知道，我可以把一条红腰带完好如初地保存七年，可我以后再看见你，都不会再去靠近你、舔舐你的耳畔、依偎在你的怀里了。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能够再次抱抱我，你希望你的呼唤不再强求，我的眼神不再纠结，你希望我和我的孩子们是在你的怀里笑，而不是痛哭哀鸣。
　　可我食不果腹而又无法言喻，我是万千生灵之一，我悄悄地来望你，又默默地离开。
　　你说的没错，我是一匹狼，若尔盖像是我的天地，我在这里休养生息，繁衍生存。

　　那你呢，你又是谁？
　　你是我的妈妈，你是我的家人，
　　你是李微漪，你是陪伴者，
　　你是人类，一只我不敢再信任的陌生人。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人类穷极一生所追寻的忠诚与毫无保留的爱，藏在一颗毛茸茸的狼脑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