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化不开的》旧世界的三叠梨

6、如故 奶奶，饺子

　　故乡，是一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地方……

　　说起故乡，我的脑海中扑面而来的是轻轻吹起灰尘的阳光，竹竿晾着碎花被面抖落饭菜的甜香，厨房烟囱里总爱追着燕子到处飘的青烟，菜地田沟里饱满的胖南瓜，藏在童伴笑声下的涓涓小溪，以及坐在藤椅上笑呵呵的奶奶。

　　我并不亲近奶奶，但却最爱吃她做的饭菜了。

　　我的童年在故乡里的月光下长大，而我总是一个精力过分充沛的孩子，白天总要和伙伴们在田野里疯跑，不玩得大汗淋漓而浸湿了衣衫，是绝不甘心回家吃饭的。
　　每当我走过身披月色的梧桐树时，一共五十七步，就会看见在低矮屋檐下的奶奶。她会立即站起来，牵我的手进屋吃饭。那饭菜好像永远滚烫，也永远符合我的口味，怎么也吃不腻。

　　奶奶的饺子做得最好，而她实在是很安静的一个人，也只有在做饺子时才显得有些唠叨。她几乎每个月都要做一回饺子，口中哼着乡歌，边揉着面团边和我讲话。这时候的她总是鲜活热闹的，和平常截然不同，聊的有时是她和爷爷的往事，有时是村里的新奇事。我会认真地呆在案板前听故事，这大概是少时我唯一闲得下来的时刻，而饺子里的南瓜肉馅同样在炉下热气腾腾，我只看得清奶奶的笑容，一如既往，很暖和。

　　奶奶平时话少，整个人显得过于平和了，以至于我总是不太肯与她多说什么。她做饭的好手艺，讲着一点点的闲话，几乎成为我们祖孙俩唯一的连接。

　　可能是我太爱吃饺子了，她常常说着要教我怎么包饺子，但我如此向往外面的世界，也无法在那方小小的案板前停留如此之久，却仅为几只饺子。总之，我小时候是不会，并一点儿不稀罕包饺子的。

　　有一天，奶奶去世了。
　　她是自然死亡的，在床榻前对所有人交代好后事时，招手将我唤至跟前。她柔软而宽厚的大手将我的头一遍遍摸，最后紧握住我的手，依然笑着。
　　我抬头看着她，似乎想讲什么，心里却一上一下，说不出来，她见状只说：“冰箱里有饺子，我已把配方告诉你爸了，以后想吃饺子了，记得找你爸包…”

　　这晚，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特别想吃饺子，跑遍所有超市也没找到南瓜馅的饺子。于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询问父亲，奶奶的饺子怎么包，他听见很开心，当下便教我怎么做。
　　在面粉与盐的扑腾中，我耐着性子学会安静，慢慢地终于掌握面团与水的平衡，知晓饺子馅的调和秘诀。
　　而真等饺子端上桌，我竟—时被怵住，水蒸气爬上镜片，咬上一口，又是熟悉的味道，可我吃得艰难，仿佛它不好吃了。
　　但从前我最爱吃饺子，到现在依然爱吃。或许是因为少了奶奶的原因吧，连饺子也变得不像饺子了。

　　正是人间一年秋，小满别时月未圆。看见梧桐树下的大雁南飞，我又想起我的故乡。
　　我的故乡，那个哺育我长大的故乡，那个五十七步后归家的故乡，那个还有奶奶在等我吃饭的故乡，那个承载着太多快乐与离别的故乡，那个回不去的故乡。

　　时至今日，我已学会做饺子，也不再淘气。在那片闪闪发光的田野中，奶奶曾无数次望着我的背影离开而又归来，但这次等待的人变成我，我却再也不能向她说上我还想吃她做的菜，却再也不能好好地看见她的笑容，听见她的笑声了，或者长长地等待她回来了。

　　我终于明白，奶奶已不再是奶奶，我也不再是我了。
　　或许这所发生的只是一场梦吧，毕竟有哪个人会包南瓜馅的饺子给自己的孙女吃呢？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