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化不开的》旧世界的三叠梨

2、如他 歌声，与爱

　　当时没多想什么，就觉得大学这三年过的踏实，岁月就这么静静的流逝着，年少天真，只以为这一刻是永远。

　　直到…
　　婚后第二年，他去医院体检时被查出癌症，胃癌晚期。
　　原本平淡温馨的日子被打破，在下病危通知书的最后几个月，一切都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面对他，每次见面都小心翼翼，像是他早已死去。我不敢哪怕跟他说一句话，哪怕对他笑一笑，都像是在彰显身为一个还拥有漫长生命的人的傲慢。

　　他见我这样倒也是一如既往的淡然，甚至主动说起了他之前闭口不言的原生家庭。
　　…
　　我之前也有过猜测，但也不知道，原来沉默却温厚的他之前过的比我还要不幸福。
　　他父母初中就离婚了。
　　他爸在他三岁时染上了酗酒症，脾气也因此暴躁。小时候他爸妈经常吵架，他爸的性格更逐渐变得扭曲，有时候当着他的面，抓起身边一切的东西砸向他妈妈。有时候把他关在房间里，饿他四五个小时，把他放出来，欣赏他恐惧的样子。
　　从那之后，麻木的饥饿持续了整整十二年之久。
　　他说，他很痛恨当时懦弱的自己，没有早一点儿劝妈妈离婚，也没有勇气冲出去反抗那个有着血缘关系却又如畜牲的爸爸。
　　尽管他前半生或许过得并不如常所愿，他说他还是很庆幸遇到了我。

　　他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爱上的人，他即将死去，我和他又将命运循环往复，变成孤身一人。

　　巨大的愧疚淹没着我，其实死的不应该是他，而是对他造成过苦难的任何一个人。
　　他还那么年轻，他的过往如此心酸与艰难，现在他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他应该拥有更好的生命，去见证更多他的岁月与峥嵘。
　　而不是…呆在医院狭隘而刺鼻的房间里，装作坦然的样子倒数着死神的来临。
　　世界夺走了他以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而我却无能为力。

　　与他相识以来的一点一滴，汇聚成一场暴风雪，我就处在那暴风雪的中心，木讷着，徘徊着，承受着苦难的凌迟，绝望的看着命运的轻飘飘的玩笑捉弄这八年以来，每一次开怀大笑。
　　我的幸福还未长久便已离去。

　　我还记得他走的那天。
　　他躺在病床上，脸即使有些苍白，也依然没有丢失那种淡定感。
　　我们一直拥抱着，就像恋爱开始的那天。我这次才感觉到，原来他的骨头这么硬，凹凸不平，一摸就像已摸到了全部的嶙峋。
　　他的头搁在我的肩膀，轻轻的喊我名字：“周回，我爱你，好爱好爱…”
　　他的身躯在这个时候才显出一点藏于人后的脆弱来，微微颤抖着。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与嘶哑：“周回，我希望你，在我…在我死后…要好好活着。你走过那么多不堪，一定要坚定的朝着自己的路走下去，就像以前你每次遇到不幸那样，走下去。”
　　他的眼泪猛地落下来，滴在我的皮肤上，烫穿了我的灵魂，更烫穿了我的故作坚强。

　　他的声音揉杂着不尽的留恋，已经变得很轻很轻。
　　但我仍将每一个字都收入耳中，它们振聋发聩地敲打着我的心脏。

　　他最后说：“愿、每次、晨昏线交替时，你、身边的月色、依、然皎洁，因、为……”
　　你最喜欢月亮了。
　　也因为，我会像永远在围绕着地球转动着的月亮，纵使再无法相触，也做到长长久久的望着你。
　　你是我生命中的地球，所以你要有力，要活，要沉重的走，直到走过无数个难以言说的秋冬。

　　说完他就走了，走的安安静静，和每一个死去的人似乎没什么不同。
　　我也没能再懂他未尽的遗言。

　　我按照他的意愿给他下葬——海葬。
　　他的葬礼举行时他父母一个没来，来的只有我和他为数几个不多的好友，这样好的人，却连葬礼都显得孤独。

　　他死后的一年里，我有事没事就去那片海给他唱他生前最喜欢的歌。

　　这时候，我都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的声音，发丝早已被风吹散。次数多了，心里会空落落的，也不敢哭，就是静静的坐着，让歌声尽可能地更加嘹亮，或者更加好听些。
　　只是想着，或许声音的纹路能通过风的痕迹，烙印到他早已化作海水的身躯上。
　　再一次，让我，见到他。

　　不过要是他在，他会说什么呢？
　　他一定会又露出熟悉的笑容，将带着余温的围巾分给我，同时眼睛看向远方交叠的海波，笑着说：“会的。我可是因为你，才喜欢上海呢，所以只要你的声音来找我，循着那块最跳动的浪尖，就一定能找到我。”
　　他的声音会再一次响起，喊我名字：“周回，你总是那么独立，那么有条不紊，那么自信自立，但也同时让人心疼。你要相信，你给了我最滚烫的泪、最温暖的怀抱……你让我拥有幸福。”

　　我抬头看向窗外。
　　又是秋天的月，洁白的，静静的，就像他一样，映在我的双眸中。
　　雨水密密麻麻地刮过眼帘，风声呢喃细语般潮湿，十月总是寂寞的。
　　这是他走的第十年，我似乎终于感觉到天气有些过冷了，恰似一切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