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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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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盈当初从北城回到南城,其实心里并没有太多头绪,只知道——该回来了。工作还没有着落,只知道得赶紧帮肖苹果办好学籍,先把孩子安顿好。
她原本以为,以父亲那样刚硬的性格,她得跪上三天三夜,对方才会勉强理她一眼。更何况她在北城的名声被传得那么难听,虽说南北城相隔遥远,但若有人对小报八卦稍有兴趣,总还是能翻到她的陈年旧事。她一直以为,这些事情,父亲必然已略知一二。
任父过去在警界颇有威望,即便退休了,人脉和影响力也丝毫不减。讨好与追捧,不会因为离开体制就此消散。
可她没想到,这次的回家,会来得这么轻易。妈妈说,那天她打了通电话回家,说想回南城,父亲立刻就办理了提前退休的手续——是为了让她能安心归来。
她在北城的风风雨雨,大概真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了。
当年,她任性地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大学和科系,没有照着父亲安排好的志愿填写。父亲一气之下放话要断绝父女关系,那原本只是气话,他以为小姑娘吃点苦就会回头认错,却没想到她认了真。
她如今三十二岁,从十八岁离家那年算起,整整十四年,未曾回过这个家。
她离开北城的那一周,像烟火绽放的最后一刻。认识的客人、员工、朋友纷纷来送行,吃吃喝喝、哭哭笑笑。她笑着应对,心却早已疲累不堪,对那一场场离别,只剩下「应付」两字。
大家都知道她要离开,但没人知道她何时动身。她把名牌包包、珠宝首饰、华服香氛通通送人或丢弃,只留下何菲——唯一一个在北城可以称得上「朋友」的朋友。
北城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留恋的价值。
她牵起肖苹果的手,轻声说:「妈妈要带妳,重新闯荡另一个江湖。」
苹果只是默默回握,这些年,她们彼此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与力量。
她要重新开始——在南城这片孕育她成长的土地上,在父母依然等她回头的地方,重刻自己的人生轨迹。
离开北城,回到南城,她决定——要重新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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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过程,出奇地顺利。爸爸和妈妈亲自到机场接她,南城的艳阳一如记忆中炽热。这些年她走过无数城市、飞过许多国家,就是不曾回过南城——彷佛刻意逃避,彷佛太熟悉了,反而不敢靠近。
十四年了,父亲老了许多。那张她曾经最惧怕的威严面孔,如今在见到肖苹果——他唯一的外孙女时,竟露出温柔又慈爱的笑容。
「我是妳外公,欢迎回家。」他说,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甚至很自然地牵起苹果的小手。
那一幕让她鼻头一酸,转过脸去,不让人看到她掉下的那滴眼泪。
妈妈一看,立刻搂住她,「死丫头,臭丫头,妳可真让我伤心。」
父亲仍是那副口气:「人回来就好,别哭哭啼啼的,难看死了。」
她吸吸鼻子,「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吗?我的女儿啊。」
她原以为会有一场哭天抢地的认错戏码,却什么都没有发生。父亲那份沉稳与威严,像是挡住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他们就这样,自然地,一起回家。
十四年了,家里的家具摆设几乎没变。李嫂还在、李叔也还在,一切都像时光静止过一般。
爸爸妈妈用平淡如水的日常,接住了她所有的尴尬与狼狈。他们没有质问、没有追究,只用默默的方式告诉她:我们一直在等妳,只要妳愿意回头,我们就在这里,撑妳、护妳到底。
任家的家训一向如此:错可以犯,但要知道回头。回来了,错会罚,事会谈,但家永远是妳的后盾。
她躺回少女时期的房间,房里仍旧是粉色系,布置一如当年。书柜里的小说漫画原封未动,钢琴一尘不染,甚至那套芭蕾舞衣还挂在原位,就像她只是出门一下而已,一切静静等她归来。
她当年是任性了些,但,她从未后悔。
就像平行宇宙——若当年她照着父母安排的人生走下去,也许现在的她会是个截然不同的人。
可她选了另一条路。一条从北城逃家、爱上肖冉、二十岁早婚生下苹果的路。二十四岁那年,肖冉因公失踪,成了失联军人。接着,婆婆遭诈骗、癌症缠身,积蓄归零,她背着房贷、抚养着襁褓中的苹果,还要筹钱医婆婆的病。来不及悲伤,她已经被迫长大。
回头望那十多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熬了过来。
人对苦难的耐受力,总是比想象中强得多。
现在,她和苹果挤在少女时的单人床上,房里有淡淡的馨香与稳定的空调声。苹果翻个身,睡容安稳。
她看着女儿,心里泛起一丝柔软。
居然,自己就这样,跌跌撞撞、手把手地,将这个孩子养得这么好,这么懂事,这么美丽。
如果人生能重新选择一次——她还是会选择这条崎岖的路。因为那份破碎,才拼凑出如今坚强又完整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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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盈之前在北城经?一间酒吧,她依照过去的生活经验的审美和喜好来打理,生意上、处事上,也都遇到贵人帮忙,所以她只要认真工作,赚钱一直都不是太困难的事。
回到南城后,她还没什么头绪要做什么工作,经营酒吧是不可能的,虽然她的积蓄供到苹果上大学是不成问题,但,人要像流水一样,要一直不停的流动,画面才会是鲜活的,人才会是健康的。
她成天就坐在南城最热闹的街边的咖啡厅想事情,观察这个城市人来人往的喜好、和人流状况,这也是她的恩人-蒋念祖教她的,做生意一点都不难,在一个舒服的地方卖给有需要的人适合的东西,对方想要什么,递给他,想听什么,说给他听。
就这么简单的事,任盈学了十年。
每个城市的气质不一样,北城的人讲究,喜欢气氛和精致,出手看似阔气,实则精打细算。
南城的人仆实,喜欢实在,满大街的大爷大姨穿着脱鞋在公园遛弯,实则可能是拆迁的暴发户,这个城市起步的晚,人们从朴实耐用开始学习讲究的生活态度。
任盈小的时候,最喜欢在南城最热闹的南华路的岔口,跟一个老婆婆买豆花,十多年过去了,老婆婆一样在卖豆花,只是背更驮了,舀豆花的手总是抖呀抖的,味道和十多年一样好吃可口。
老婆婆有一个女儿,文化不高,但很孝顺,从前就常看女儿在搭把手帮忙卖豆花招呼。
这一天,又看到老婆婆出来摆摊,任盈随口一句,「婆婆,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您的豆花了,没想到我长大回来,妳还在呀,真是太好了。」
老婆婆露出腼腼的笑容,高兴的说,「我都卖五十年了,也不知道还可以卖多久,我女儿想接,就是要照顾老公和儿子,时间没那么多,说真的,我体力也不好了,也不晓得可以卖多久,但总是有人大老远的特地的来买我的豆花,说我的豆花特别香,那倒是,都是我和我女儿手工做的,你看这些粉圆呀、豆仁呀,也但是我们现做的,不是跟批发买来的,而且糖水呀,也都是我们熬的。」
做生意,都是靠冲动,这一刻,任盈是冲动的,她说: 「老婆婆,我跟你谈经销吧。」
老婆婆晒得黝黑充满皱纹风霜的脸庞,抬起头,充满不解又带着希冀的看着任盈,「经销是啥呀。」
就这样,老婆豆花店,就如火如荼的展开了,任盈给了丰沛的权利金,然后固定跟老婆婆进货,这样老婆婆和女儿如月就可以专心的制作豆花,也不用辛苦的在外晒太阳奔波。
店址也找在南华路,老客户都知道,老婆婆的店出息了,从小摊贩扩大到店面,店面正在装修中,所有的人都很期待。
这次的新出发,任盈也很重视,研究了多样的风格,全部的设计都出自她多年经营酒吧的经验,走得是日式文青风,她自己上网找了图片,想要打造一个日式禅风的豆花网红打卡店,南城的雨天不多,所以她想节省成本找室内的小坪数,大部份的座位往外推,打算做成户外露天,露天她费心的找茅草屋,让露天区多一个话题和拍照的点。
南华路的店面,本来是做木材批发的店,她询问的是一个退休的师傅,人称阿飙师,他说他本来是木工,兼卖木头,这间是他的工作室,从来没好好打理,如果一样是做工的地方是没啥问题,现在要做吃的,又要打造成网美店,管路要重新拉,所有的墙面都要重新整理,装修肯定是一笔大支出。这样一来一往的谈,任盈也要到一个不错的租金价格。
阿飙师另外推荐任盈他的外甥,他也是做木工的,他有自己的工班和工作室。
阿飙师的外甥姓辰,任盈加了年轻的辰师傅的通讯软件,称他为辰师傅,因为店面是自己亲戚的店,所以非常了解方位和构造,任盈和辰师傅只在手机上沟通,辰师傅的头相是一个单杠,任盈心想,应该是一位热爱健身运动的师傅。
从手机对话,任盈也清楚的了解到,辰师傅做事很仔细也很专业,拿到任盈的图面和简单的设计图,可以用她听得懂的语言,再三确认彼此的需求,然后还提供3D设计图。
辰师傅还兼了水电的工作,任盈拿到报价,意外的觉得南城的装修价格,实在是太价美啦。
这个装修价格和服务,在北城大概是找不到的。
付完订金,敲定施工日,甚至辰师傅还给任盈一张装修进度,详细列举所有工程的日程以及完工日。
头两天店的格局要全部打掉,辰师傅在微信中还跟任盈说,人不用到,他拍照给她就好,现场状况空气粉尘很多,建议任盈如果不放心,可以等到清理完毕再来一趟即可。
任盈心里想,这个辰师傅真的是服务太好了,怎么南城现在的服务态度好成这样?她虽然装修经验不到丰富,但是酒吧生意常要重新整理风格,这样周到的服务任盈还是头一次遇见。
辰师傅的话不多,除了公事,私下一句闲聊甚至有趣的贴图都不曾有过,这个行业的师傅多半早婚,任盈大概想象,辰师傅大约三十多岁,并且应该有一个漂亮有温柔的太太,帮他持家,还有一个调皮的儿子,他应该有着人世间最平凡却又最温暖的家庭。
辰师傅也应该是一个话少但做事很认真的人,嫁给辰师傅的女生一定会很幸福,从他做事情的态度,就能知道他应该是一个很负责任的男人。
因为已经预设好辰师傅应该已婚,所以任盈除了店里装修的事谊以外,也很严谨的从来不开玩笑,甚至多一句问候都很少,她经营酒吧,特别重视分寸感,拿捏的不对,很容易轻浮随便,酒吧的人多且杂,她一个女人家经营酒吧,要是让人觉得好拿捏,她会有很多纷争要处理,所以,她向来男女之事,她向来清醒也隔外小心。
她为人处事就像个不沾锅,中性且礼貌,优雅却又接地气,她能跟工地的工头聊天,也能帮上市公司的老板挑酒聊天,不管是达观贵人、地痞流氓都能和她把酒言欢,她能适时的逢场作戏、装疯卖傻,但又特别清醒,男人女人都爱她,但她谁都不爱。
这现实的残酷,总是教会她从来不曾想过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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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盈依然每天早上清晨五点多去晨跑,日复一日做着该做的事,她总觉得这种常规的自律,让她像火车一样,走在该去的道路,就好像她人生不曾出过差错,如果有,那也只是特别的风景。
然后,她还是一样在晨跑的道路上,每天都遇到那位精壮又高瘦,喜欢引体向上的男人。
任盈刚跑完步,感觉天空快下雨,空气中都是即将下雨的味道,她甚至连收操都不做,就赶着回家,但男子好像不在乎天气,依然不依不挠的做着他往常的训练。
她赶回家,招呼完苹果上学,边唠叨,「我以为快下雨了,用跑的赶回来,结果一滴雨都没下,这天气还能骗人,但是妳伞还是带着吧。」
任盈递伞给苹果,苹果接过,很随性的朝妈妈招招手上学去了。然后任盈看了看装修的行程表,今天大概是木工进场的时间,前两天辰师傅微信给他看,管线都拉好了,还细心的帮她多加些插座,泥做的部份,也都完工了,剩下是木座的部份。
每次任盈去现场,辰师傅都刚好不在,其实在不在都无所谓,因为与辰师傅沟通的过程中,让她感到很放心,所有的进度都如实的推进。
任盈心想,这辰师傅做的,都已经算是统包和监工了,客气的问,监工的费用可以另外再跟她算,辰师傅也只是在微信说,不用,都通通算在里面了。
任盈实在觉得辰师傅太让人省心了,这天她拎着两袋饮料,打算去现场请里面的师傅喝饮料。刚刚辰师傅还在和她微信,任盈跟辰师傅说,待会儿,她会过去看看,顺便跟他打声招呼。
但,辰师傅似乎是没有看到,可能正在忙,任盈也不以为意,很常有的时候,她的讯息,辰师傅会过半天才会回。
南城的天气很热,她拎着两袋重重的饮料,手都勒出了痕,脸上都是汗水,她回南城后,打扮跟以往大相径庭,从前化妆品三层柜,现在素颜朝天,出门只擦防晒,戴个棒球帽就出门了。
她吃力的走到店里,就看到店里,大约有两个师傅,一个师傅显然是学徒,另一个,应该就是辰师傅了吧。
他头发理成干净的三分寸头,赤裸着上身,下身穿着工作裤,腰带绑着工具袋,双脚踩在三角梯的最高一层量尺寸,他的背被晒得黑亮,看着就是长期被南城的太阳洗礼的皮肤,他有宽阔的肩膀,肩膀以下是倒三角很好看的轮廓,发达的背阔肌和清?的肌肉纹理线条,和任盈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的辰师傅应该是抽着烟,有着脾酒肚中广身材的大叔。
原来木工这个行业还可以有锻练身材的作用? 也太香了吧。
好在,人之前在江湖,什么好看的没看过,混酒吧的时候,和明星猛男相处是常有的事。
现场放得音乐很吵杂,旁边的小学徒看了任盈一眼,也没打招呼的径自做着自己手上巨台的工作。
一时间,现场更吵了,木材巨断的声音轰轰作响,再加上摇滚音乐声,任盈被这一切混乱的巨响吵到不知所措。
总算,巨台的声音停了,任盈才听到辰师傅的声音,「小杰,音乐太大声,吵得我没办法好好工作。」
喔~~这是辰师傅的声音,满年轻的,不晓得长得怎么样。
然后,辰师傅从楼梯下来,转身看到任盈,显然一脸错愕,甚至到差点摔下楼梯。
他急急忙忙站稳,从楼弟上下来,连忙把放在工具包上的T恤穿上,「任小姐,妳怎么来了。」
「没事,天气热,我想着给你们送饮料,消消暑。」任盈把放在地上的饮料提起往前送。
辰诺看到那么大的两袋饮料,也有些吃惊,连忙接过手,还留心看了一下她的手,都勒出痕迹来了「妳怎么买这么多?」
「没事,多的,你就放冰箱,不然就分一分,拿回去给老婆小孩喝也很好。」
辰诺接过,淡淡的说,「我还没结婚。」
「放着,日后喝,不然拿回去慢慢喝。」
辰师傅看着就不像是爱社交的人,对话没几句话,任盈就看出他的不自在,甚至不知道还可以跟她讲什么似的,感觉手脚都不知怎么摆放,有些局促,甚至不再看她一眼「妳看看,我接着干,妳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然后接着继续干活。
这人,是社恐又恐女吗?
原来辰师傅是一个帅哥猛男,但,社恐又恐女。
然后,隔一天,她意外的发现,原来,天天在小区一起运动晨跑的男人,就是辰师傅。
他发现了,然后,也继续跟往常一样,不社交,只是在拉单杠的时候,眼神不小心交会的时候,他对她点了点头,表示打招呼。
任盈在微信跟辰诺说。
「辰师傅也喜欢运动,原来之前我们天天相遇到。」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任小姐天天去小区运动。」
那就是他一直知道她是她,是他的客户,居然从来不打招呼,从来不相认。
这人也太妙了,之前是她不认识,看不清楚,现在,相认到了,居然关系没任何进步,这实在太奇怪了,哪门子的社恐,避嫌避到她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她已然完全失去魅力了,这以往她打扮一下,往北城的热闹的商业街一站,没多久就会有人搭讪要换换微信。现在虽然素面朝天,但她自知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就算素颜也还是美女,不化妆都清丽可人,从职场训练来的亲和力,让她习惯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和善友好,所以她喜欢讨好别人,人与人的交流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别人也习惯讨好她。
这,辰师傅,真是特别到在她的认知范围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