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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臣女应芳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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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命妇院偏殿的轩窗敞着,窗外一树枫红烈烈如火,烧透了半片灰白的宫墙,又被庭院中几株覆了薄霜的金银杏映衬着,愈显炽烈。
秦般若坐在镜前,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镜面,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昨晚那些......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若是梦,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若不是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
那里光洁如初,没有任何痕迹。
可温热的触觉,至今都还清晰得要命。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混账东西!!
所以那个和尚口中的结果,就是这个意思吗?
母子禁忌?
秦般若猛地攥紧了掌心,将那些念头死死压了下去。
不敢想。
不能再想了。
“袄袄。”江宁侯夫人快步推门进来,身上还裹挟着一丝庭外的冷香,“陛下怎么突然传召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吓娘。”
秦般若起身扶住她,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娘亲放心,不过是之前贵妃娘娘托我留了一件物事给陛下,如今也只是去物归原主。”
江宁侯夫人更惊了:“你什么时候同贵妃有了渊源?”
秦般若摇摇头,始终记着自己失忆的人设:“女儿也不记得了,只是前些天整理衣物才发现那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
信是她今早临时写的,不记得却是真的。因为根本就没有渊源。
江宁侯夫人还想再问,可外头传召的太监已经来了。她终究叹了口气,替秦般若理了理衣襟:“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论怎样,都有我们呢。”
秦般若垂着看着她,喉头微微有些发紧,低应了声,起身离开。
深长的宫道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入云,切割头顶仅余的一线灰白天空。领路的太监一声不吭地走着,落地无声,只有衣袂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
秦般若跟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走着,心跳却一下比一下快。
紫宸殿就要到了。
她就要再见到那个混账东西了。
想到昨晚那个吻,她的掌心又开始发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烧了起来。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她该怎么面对他?
如果那是假的,她又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一场梦?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念头全部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想着,她不经意间抬眼,发现一道身影正停在不远处的岔路口。
身形颀长,肩背挺拔。
一身月白色袍衫在清冷的晨雾中,越发疏离冷淡。
张贯之?
秦般若脚步顿了一下。
男人显然也看见了秦般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等人走近了,张贯之才开口道:“三姑娘这是?”
“陛下传召。”秦般若低应了声,垂下眼,不去看他。
张贯之微微一愣,忍不住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贵妃娘娘仙逝前,曾遗落一件旧物在臣女这里......如今事了,臣女斗胆将旧物送入宫来。”
说完,女人微微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其实上次见面,她就想问了。知道她死之后,他到底会想什么?
是释然,欢喜,难过,还是会有一丝......哪怕一丝的不舍。
但是话在舌尖转了好几个弯,终究没有问出口。
张贯之微微愣了一下,不过那停顿极短,短到若非秦般若始终盯着他,几乎也要错过了。他应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连追问一声都没有。
如同在听一个不相干之人的事情。
秦般若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过很快也安慰着自己释怀了。
是啊,那些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更何况入宫之后,她还几次三番地利用他。别说难过了,他怕是得欢喜地一晚上没睡。
秦般若垂下眼睑不再看他,微微行了一礼:“世子爷,臣女就先告辞了。”
“一起吧。”张贯之忽然开口。
秦般若诧异地抬头看向他。
他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陛下也传召了我。”
秦般若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中间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张贯之走在她的左侧,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
秦般若低着头,盯着脚下青砖,一块一块地数着。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余光偶尔扫过来,又轻轻移开。
秦般若感觉到了,却始终没有抬头。或许,他心里也是有一些好奇的吧。
走了大多一刻钟的功夫,巍峨的大殿轮廓终于宫闱夹道的尽头显露出来。
飞檐戗角,丹陛生寒。
秦般若的心思被重新拉了回来。
要见小九了,却再也没有之前的兴奋,脑子里只剩下昨晚亦真亦梦的荒唐。
张贯之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偏头看了过去。
女人脸色苍白,眼睫微微发颤,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面见天颜,确实难免紧张。张贯之抿了抿唇,晏衍行事虽然狠辣,但在大是大非之上还算是有原则的。
张贯之沉默了一瞬,开口道:“陛下虽是天子,却并非动辄问责之人。”
秦般若一愣。
这是在......提醒她?
“只要举止合仪,陛下没有理由怪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紧张。”
若非两个人离得近,秦般若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偏头看他。
张贯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秦般若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在安慰她。
她听出来了。
不过想一想,是啊。如今他同应芳菲是未婚夫妻,温声提醒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那日他说的应当也都是真的。
他愿意试着喜欢应芳菲,愿意在婚后尊重她,爱护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好像被刺了一根细针,疼得不剧烈,却绵绵密密地散不开。
秦般若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蜷了蜷,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疏离,甚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多谢世子爷好意,臣女谨记。”
秦般若说完之后,转身加快了脚步,与他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身后,张贯之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方才说错什么了吗?
他拧了拧眉,将那一丝困惑压了下去,重新迈步跟了上去。
秦般若跟在太监身后,一级一级地踏上台阶。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总管太监周德顺悄没声息地从一侧滑出,躬着身子上前,含着笑道:“世子爷,三姑娘。”
张贯之颔首。
秦般若行礼道:“周公公。”
周德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笑着道:“三姑娘,先请吧。”
秦般若心口一紧。
紧跟着,她莫名其妙地看了张贯之一眼。男人也正好在看她,眸色难得的温和。
下一秒,他微微颔首。
秦般若偏开头不想再看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抬步朝着殿内走去。
在她进入之后,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光线也跟着骤然暗沉下来。
殿内的龙涎香比往日里更为浓郁,丝丝缕缕,纠缠裹挟,如同无形之网将她密密匝匝地笼住。
御案之后,一道玄色身影正低垂着眼睑批阅手中奏折。不到二十岁的天子,脸庞线条早却已褪去少年的柔和,轮廓清晰而冷硬。眉骨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神情专注,朱笔在奏折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声一声,就像蚂蚁在她心口爬过。
印象中的少年,好像一夜之间成了男人模样。
秦般若站在殿中怔怔瞧了片刻,嘴唇张了又张,一时想叫出他的名字,一时又想到昨晚梦里的那些事情。反复犹豫了半响,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眸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压人的威仪扫了过来。
秦般若被这眼神一刺,下意识跪了下去:“臣女应芳菲,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