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润州平反案（六） 徐游历险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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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他刚从楼兰回来都想得明白，魏王难道想不到吗？
他有理由，或者说，有人逼他不得不反。
不知为何，层叠繁复的纸页翻飞于掌中，徐游却想起另一样东西。
“大人！说要去茅厕那小子打晕他俩跑了！”
“他奶奶个腿的！还不赶紧进听松轩？！”
“大人，杨刺史嘱咐过，进出听松轩必须有他指示，否则一律论叛贼处置。”
“……行，你带人先围住听松轩，别让他跑了！”
杨平贵似乎焚毁了大量同魏王的书信，徐游没找到昨夜房顶窥到的信笺，书案上只有一张压在镇纸下尚未落款：“予殷栋，他一看便知。”
什长终是不放心，门外很快有了动静，卫兵发现不对劲的速度比徐游料想的快了太多。
他将案上可疑的通通扫进怀里，包括书架上的书卷。
书架中央的卷宗抽走后，“轰隆隆——”两边书册泄洪般地倒向空缺处，滚滚腾起的灰尘瞬间埋没了内嵌在书架中隐藏的托盘。书册悉数覆压到位的一刻，轻轻的一声“咔塔”，达到了足够重量。
“刺啦刺啦……”
书架侧面的阴影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徐徐开启，向地下不知深处延伸而去。与此同时，徐游再度闻到了他先前打翻瓷罐散布出来的异香。
也许那不只是打开瓷罐才会出现！而他当时放松警觉更并非一时疏忽！
但徐游来不及检验自己的猜测了。
那份卷宗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将卷宗复原后，洞口却竟然重新缓缓地闭了起来！
好在关闭的速度不快，兴许来得及供一个瘦子复原书架后快步进入。
而听松轩外面的动静愈发躁动：“刺史大人怎么说？”“进屋搜查！”
里面不知通往是何处，留在这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不如走一步算一步。
徐游赌了一把，拿出复原的卷宗任两边书册堆叠到空缺处，发现那处底板的纹理与其他底板不同，其他底板的纹路都是横向连续的，只有那一块边缘的纹路存在割裂。
脚步声逐渐逼近，石门全然不急似地一寸寸缓缓移开。
徐游全神贯注地盯着，待洞口完全露出，他将卷宗复原，趁洞口尚未关闭一个箭步冲去。
石门闭上的一瞬，飘曳在空中最怡然自得的那缕发尾终于被洞内如墨般的黑暗一口吞没。下一秒，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闯入听松轩。
书房门“砰”地从外撞开，乍然涌进的狂风掀飞满案零落的书卷，“哗啦啦”乱响。
“大人！这面墙上有只脚印！”
卫兵统领走出书房，只见上次徐游逃走的东墙的确明晃晃地印着一只黑脚印，直白得如同挑衅。
“沿着这个方向给我追！”统领一口后槽牙险些咬出血来，“抓不到人，老子弄死你们！”
几里之隔的地下，石门合上后失去外界强烈的光源，原来洞内并不是全然黝黑一片。不断延伸的阶梯深处隐约传来微光，恰好足够看清脚下台阶。
徐游深吸了一口气，潮湿味很重，如果是隐藏的藏库，未免太不适宜了。
不是藏库，这会通向哪里？
徐游的手掌虚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慢慢前进，但直到阶梯的拐角处都没触发任何机关或陷阱。
“……”
他脚步停在了急转的墙壁前。
一片令人忘却周身的寂静，惟有火把必必剥剥的燃响自深处回荡，如水空灵。
没有机关，看来有人把守。
徐游脚下一动，鞋底擦过地面微微打破了幽静，石青色麻布衣角略过拐角尖锐的转折。银光骤闪！一柄利剑直刺而来！
“铮”地一声悠久长鸣，金石相击，霎那间火花四溅！
那柄自拐角后暗袭的利剑被徐游挡下，动作之快，相交之声甚至盖住出鞘之声。
“用剑最忌心急。”
双剑僵持，两目亦相对，利刃后杀意逼人的锐目仿佛要代替手中兵器将眼前人剁碎，徐游语调打趣似地上扬着：“兵中君子，越急越不趁手。”
说罢，徐游假意施力外旋挑飞敌剑，对方果然应力内旋下压，谁料，徐游早有预计地侧步横让后猛然抽剑！
对方来不及收力顺势前倾，徐游一个回身飞踢，一脚将他踹跪在地。
徐游毫不犹豫斩下他使剑之手。
“啊！！”
剑“哐当”落地，徐游踢到角落。下一秒，他的剑尖抵住了来人的后心。
徐游语调不变，还是那股吊儿郎当的笑意，锋利的剑尖往前又进半寸，从护甲的缝隙刺破了外衣，不须半寸顶端就能沾上殷红：“敢叫你就试试。”
这人立即咬紧了下唇。
“这儿只有你？”徐游抵着他，换了个方向挡在前面向阶梯深处走去。
这人不敢出声，点点头。
徐游问：“真的？”
这人艰难地说：“另一个出去领刑具了。”
徐游皱眉：“刑具？”
岑朝严禁动用私刑，但这天高皇帝远的，真动用了也没什么办法，何况监守自盗。
但……这样的密室，必然是要在修建前就设置好，什么私刑需要将人运进密室才能动用，且设置在书房内？
徐游思忖着，又到了一个拐角。
他抵住后背的剑尖似乎跟着起伏了一下，旋即，那人突然加高了音量：“是啊，他出去拿还没回来——”
“噗呲！”
还差几步，徐游直接把他往拐角前一推，埋伏在拐角后的另一个守卫正好刺中他的咽喉，剑端险些穿过他的后颈蹭到徐游，好在徐游有所防备。
而另一个守卫见杀错人连忙要拔出剑，不曾想剑刃由于肌肉痉挛而无法顺利拔出。他的同伴下意识紧紧抓着剑刃，每喘一口气都像生锈发钝的锯子卡在潮木中拉扯，不稍片刻，血混着白沫呕出来淅淅沥沥洒了他一手。
“啊啊啊啊啊！！”他慌乱中上下撬动剑身，却反而导致包裹着剑身的组织夹得更紧。
徐游出鞘。
守卫的脑袋和遭他误杀的同伴的尸体，一声接一声，一齐拥抱了阴冷的地砖。
徐游趁着血未蔓延开，借两人的衣袖擦了擦剑，暗道：“看杨平贵那样子，他手底就不像出得了可信之人。”
前途依旧是一片黝黑。这么大动静，如果没有人过来，就是真没别人了。
徐游在这个拐角等待了一会儿。
没等到人，等来了人的呼救：“救……命……”
这声音并非尸体发出，而是传自深处。
徐游有些犹豫，被埋伏了两次，他实在很难不提防。
然而这断断续续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马上会撕裂。若非洞内寂静加上徐游听觉敏锐，或许根本无法受人觉察。
如果是陷阱，就作得太隐秘了。
徐游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收剑入鞘，比先前更加警惕地一步步往一无所知的前方挪动。
横竖没有回头路，是神是鬼，让他手中剑会会才知晓。
好在这个拐角之后再没有伏击，让徐游稍微喘了口气。走过拐角，眼前大亮，内里结构明晰地呈现出来。
一边是牢房，另一边是刑房，直直映入眼帘的墙上挂满刑具，一道垂影嵌在拷问架上，被烛火撕扯得极长，乃至坠入地面与暗影交融一体。
徐游走近了些——那片浓影里，除了烛光的作弄，还有血迹的手笔。干涸的血液不知凝固了多久，模糊的血肉得意地在阴影庇护下大团袒露。饶是多年腥风来血雨去的徐游，也不由呼吸一顿。
怪不得……好浓郁的水腥味。
拷问架旁有一只打翻在地的水盆，浸湿的素纸使劲吸附着地面，仿佛要捂住大地的口鼻，水渍滋生出愈来愈深的喘息，如大地沉重的起伏。
顷刻，徐游终于感受到含混在地牢阴冷气息中淡淡的血腥味，极细微的一缕，足以将蒙尘的残卷重又铺陈。
“娘的医书……留给你……好好、好好学……”
她的血。
“咳……大人……我回、回不去……了……这个……求您……带、带去给……”
他的血。
“我突厥英豪，宁死沙场，不屈汉人——”
他们的血。
“这药不便宜，你需要付出多一点代价……但相比老将军的死，这是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这是徐游自己的血。
房顶之上、倾覆之下滔天的血气未尝让他回望前尘，竟被当下的一丝半缕牵系住。
也许，是他一路行来木然太久，曾踏过的血河、收殓的尸骨却从不是匆匆过客与云烟，它们久久凝聚成云团停驻在徐游心头上，沉得他再也走不动。
它们……有的血温，有的身寒。
怜悯，于他处境而言，矫情得像孩提口口相传中的侠客传说。但若非心怀此种愚笨的激荡，他何必从万古脱胎，囚于一副人形的臭皮囊下困锁久，或苟且，或长立？
此乃他不得不走的路，刀丛也好，刃海也罢。
“爹，恕儿不教，今年武举我非去不可。徐家门下，还未出过子弟望风披靡、不战而逃。”
年岁已不忆，惟心志弥新。
徐游自知怅惘无用，心绪收敛，他定住神。
地牢中血迹斑斑，从血迹新旧来看，无论近日还是此时，牢内都只有拷问架上昏迷的血人。
方才的求救似乎抽空了他浑身最后的气力，徐游走上前察看时，他双目紧闭着气息奄奄，血与伤掩盖了面容，惟有眉目有股超脱形表的深沉足以识别出五官落点。
徐游四处翻找了一番，在附近的案台找到一壶狱卒剩下的水，无色无味，貌似无毒，他朝拷问架照面泼去。
血人醒了，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眉头如刀刻般深深嵌进去。
见这水不伤人，壶里还剩了点儿，徐游仰头隔空接了，顺带余光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血人，他完全清醒了，但保持着一声不吭。
徐游只得先发话：“你是谁的人？”
“……”
他依旧不语。
徐游把饮尽的水壶往角落一抛，怀里掏出样散发药香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真不说？”
他似乎动了动嘴皮，但很快又抿为一条直线：“……”
“好吧，不说算了。”
徐游竟不强求，手中的药瓶收回怀里就地一坐……尽管拷问架上人头一坠好似又晕了回去，他依旧自顾自摆起龙门阵：“你不说我说，殷青客南下江南，究竟是收到消息来平反的，还是来跟魏王一块反的呢？我听闻啊，殷家直到现在还没个动静，莫非……”
十分微弱，但徐游察觉到此话一出，拷问架上的锁链发出摩擦的轻响。
徐游心下了然，嘴角稍扬继续道：“陛下当年心软，既纵容天资聪颖的庄王避走南疆，又默许野心勃勃的魏王龟缩江南、比邻金陵殷氏的屋檐下，求来一个贤明之号。论美名，哪朝都比不过陛下。可他李宣不问庙堂数年，是谁令他敢包藏祸心的？”
“凭杨平贵那几支东拼西抢来的民兵？还是润州巡抚，杨平贵那位姐夫？”
说到这，徐游故意作一停顿，貌似被纠结的思绪缠住了话头，片刻后方醍醐灌顶地一敲拳头：“哦，原来是这样，殷丞相南下平反，不仅顺理成章能夺得调兵权，连魏王集结的叛军也能一并收归麾下，押送叛军进京，谁敢拦下？此后，手无兵权的殷家搭成了通天梯的最后一块砖……”
“不可能！”
总算撬开他的金口，徐游笑起来：“怎么不可能？难不成，你是殷党？”
他自知闯祸，再次缝上嘴修闭口禅。
徐游倒是不在意，径自道：“若是如此，殷家就做得太明显了，殷青客刚拜相，何须操之过急的。我倒觉得是有人知道殷青客会来，故意逼魏王谋反。”
说罢，他用余光悄悄瞟了一眼拷问架，架上那位一脸平静如水，仿佛刚才不过无意造成的微小涟漪。
徐游心下一转，既然这位不开口，他索性摊牌直言：“小兄弟，不管你是谁的人，眼下我是唯一能救你出去的人，咱们不妨做个交易。你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润州平反案（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