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焰纪[散章]》肖九樱君

50、瓯秀风仪

　　端坐在纱帘背后的俏佳人，正乃潞州名儒瓯逸酆老爷的独生爱女，瓯秀是也。
　　这瓯小姐，今年一十七岁，尚未婚嫁。她先前对于秦慕柏的诗文已有认同，此时正细细打量这位秦二爷的形貌衣着。
　　这几日以来，声动潞州所有乡郡，得到音讯赶来参加诗文比试的才子，实际上都知道，名义上是瓯老爷宣称想以文会友，相酬佳客。其实，是要为自己的女儿试文选婿。这考官不是别人，正是瓯秀小姐自己，因为她跟父亲瓯老爷子说，咱们家文名鼎盛，女儿也文理精通。若文采上不能够与自己匹配的男子，又怎会使她倾心仰慕以身相许呢？夫妻二人连理枝，心不同时难长久。必然得寻一个可心之人方肯下嫁。瓯老爷只有她一个女儿，更加舍不得她受丁点苦楚，连连点头同意，此事宁缺勿躁，千万马虎不得。
　　瓯秀端坐帘后，隐约瞧见秦慕柏的容貌俊朗，端止得体，虽有些风尘之意，倒确是不违一个大家风范的公子，再想想先前看到他答写得诗文与联对，其中流露的文采与涵养，心中已是有些欢喜。瓯小姐面色隐隐绯红，想着还须得考较一下他言语谈吐和急智才行。

　　秦慕柏站在门口正自猜疑呢，只听得纱帘那边传来悦和低柔的声音煞是动听，字字珠玑地说道：“行行行行行且止 。”
　　这道声音真好比淙淙流水般沁人心脾，秦慕柏听罢恍惚了一下，才回神过来，向垂帘方向的主人家拱手施礼，朗声回复道：“坐坐坐坐坐何妨。”说罢，在一张桌案奉了茶盏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到这逍源镇上待了这许多时间滴水未进，确实有些口渴，秦慕柏便也不客套，端起旁边青花茶盅押了几口，正是潞州的春庭，想来是当年里的新茶。

　　瓯秀心中一喜，见他容色颇为憔悴，似是曾远行之人，便试探地问道：“莫叹风尘仆仆，何去何从。”（瓯小姐言外的意思就是问公子，你满面风尘去哪里了呀？）
　　秦慕柏放下茶盏，正容回答：“且看杨柳依依，山来水往。” （秦二爷心说，还用问么，出门看山山水水的大好风景了呗。）

　　瓯秀想了一想，又问：“惜劳人兮草草，劝君少住。”（你那么疲累，不如停下来歇歇。）
　　秦慕柏倒说：“望前路之漫漫，不我久留。”（路还远呢，怎么歇呀。其实秦二爷想，我又穷又累在哪里歇啊，只有及早赶回家里最省心了。）

　　瓯秀听秦慕柏说到这里，终于心里有点着急了，难道我一个女儿家都开口同意，说希望请你留下来停歇，你怎么还如此不解风情说些终究要走的话呢？也不知这个人是真不明白哪，还是假装不明白这次以文选婿的内情。
　　瓯秀终于忍不住，心里恼他，问出一句表明自己心事的联对：
　　“寻寻觅觅，韶华转眼即逝。万种风情无人知晓。”

　　秦慕柏听到此处，吓了好大一跳，从红木椅子上腾身站了起来。这一句言语，是从一位小姐口中说出来的，即使是再愚笨的人也该听得懂，其中所蕴含的明明白白底意思了。又何况秦慕柏如此玲珑剔透的一个聪明人呢？
　　前一刻，秦二爷还在为着衣食住行，如何筹备盘缠发愁。怎么转眼之间，不过才写一点诗文而已，倒有一个富家小姐愿意以身相许，出言来试探他的意思了呢。秦慕柏呆立半晌，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仍然是怔在当场。

　　瓯秀见此情形，可真是羞恼了，心道：以我的容貌才学和家世，不知有多少人登门求亲，排队等着娶我。现如今我既然看中你，你却不识好歹。不过，这感情姻缘之事不能强求，你即便心里不愿意也罢了，怎么倒是一脸左右为难的样子。难道我瓯秀竟如此不堪娶么？
　　瓯小姐心中恨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礼仪观止，男女有别，立时掀开垂放的纱帘走了出来，脸色气得青白，正色说道：“你若心里不愿意，爽爽快快给个答复就行，又何必如此为难。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才得痛快。”

　　秦慕柏原本呆立着，还愁自己一贫如洗，在外流落，他正考虑着如何回复才好。蓦然之间，秦二爷看见那白色纱帘正掀开来，走出一位天仙佳人时，才活动的思绪登时又呆回原处，怔怔望着人家小姐的娇丽容颜更说不出话来。
　　瓯小姐见他如此呆样，迟迟也没有答复，气不打一处来，转身便想拂袖而去。
　　谁知，瓯小姐才刚走开两步，秦慕柏终于反应过来，疾步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粉色的水袖，大声说道：“愿意的，我愿意的，一百个愿意。”
　　瓯小姐停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里暗暗气恼，不肯回身。

　　秦慕柏认真想了一想，终于放开瓯小姐的衣袖，顿字顿句、明明白白地大声说道：
　　“欢欢喜喜，知音终能相遇。千般好处我愿领受。”
　　秦慕柏退开一步远，躬身相拜，一揖到地。

　　瓯秀闻听此言，臻首侧转见秦慕柏行如此大礼相待，终于仿如异花初胎般容颜展笑，也不去搀扶于他。轻风盈袖，款款生情，佳人万福，以礼相回。此时相对不语，静蕴斋内静蕴无声，更胜有声。
　　凤冠霞帔，红烛烬烧；郎情妾意，素手缠绕。
　　时光荏苒，弹指挥间。二十余年，相爱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