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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她好像不记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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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着,从阳台开始,也许——会一直有人递碗,递葱,递下一个明天的豆浆。
程漾那天没设闹钟,醒的却比以往早。
窗帘缝里透出点光,她趴在床边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七。
她没动,睁着眼躺了两分钟,才慢吞吞地下床。
厨房没油,昨天那碗面把她仅剩那点调味品都榨干了。她站在柜子前发呆十秒,突然想起阳台上的那张小纸条。
【七点,豆浆摊,限量。】
她抓起钱包出门,头发都没绑,脸上连水都没拍一把,脚踩拖鞋直接冲楼下去了。
小区口那家豆浆摊果然在,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动作快的跟翻页似的。
程漾排队排到第三,前面一个小孩点了两根油条一份鸡蛋饼,摊主手脚麻利地包好,转身问她:“姑娘你吃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有芋泥蛋饼吗?”
“最后一份。”
“我要。”
她接过袋子的时候有点恍惚,这种早起抢早餐的体验对她来说太久没出现了。她以前早上要么在听录音,要么在开线下会,从来没吃过什么“限量热饼”。
她拎着塑料袋往回走,刚到楼梯口,陆沉正好下楼,穿了件深蓝T恤,手上拿着空牛奶瓶。
两人对视一秒。
她先开口:“你昨晚在门把手上挂纸条?”
他点点头:“你看见了。”
“我去买了。”她晃晃手里的袋子。
“芋泥的?”
“最后一份。”
“说明你起的早。”
“为了吃饭起的,不丢人。”
“那我也不白写。”
两人站在楼道口,小区有人在喷洒水泥地,水味和晨风混在一起,鼻子有点痒。
陆沉说:“你今天有安排吗?”
“没。”
“我想去趟超市。”
“你去买什么?”
“面粉、可乐、香菜、肥牛片。”
“……你买菜都不问我吃不吃香菜?”
陆沉一愣:“你不吃?”
“今天不吃。”
“记住了。”他说,“那就改成香葱。”
“香葱也不行。”
“那直接剔除。”
“嗯。”
两人就这样,一边拎着早餐袋子,一边走回家,程漾在门口说:“你超市几点走?”
“九点。”
“我一起。”
“你要带袋子吗?”
“你有几个?”
“八个。”
“……你是开批发的?”
“我懒的每次买袋子。”
“带两个,我不想拎塑料。”
“好。”
九点整,两人准时下楼,走去对面的大超市。门口有个测温机器,陆沉率先走进去,程漾跟在后面。
购物车是陆沉推的,程漾负责挑东西。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像一对磨合过的搭子,没急着寒暄,也不特意说话。
走到调料区,陆沉拿起一瓶酱油:“你家有老抽吗?”
“没有。”
“那这个?”
“我不爱吃甜口。”
“好。”
走到蔬菜区,陆沉指着一把香菜说:“这个取消。”
“你已经记住了?”
“香葱也别买。”
“你真行。”
“你吃辣吗?”
“轻辣。”
“那辣椒面也换了。”
“你是不是把我当测试模型在训练?”
“我这叫采样。”
“你以后是不是要写个反馈日志?”
“那的看你满意不。”
两人说着话,走到冷冻区,挑了一袋冻虾仁和一盒鸡胸肉。程漾拎着那袋虾仁问:“你知道这虾仁和我们以前对的那个‘素材’颜色一模一样吗?”
“……你别现在讲这事。”
“我脑子没法彻底切换。”
“你是来买虾的,不是归档的。”
“行。”
他们一路推着车走到结账口,刷完卡走出去时,手上袋子有点多。
程漾拎不动,陆沉把她那两袋顺手接过去,提在自己手里。
她没说谢谢,也没抢回去,只说了一句:“你买太多袋子了,下次带购物篮。”
“下次?”
“嗯。”
“那我提前列菜单。”
“你提前征询意见。”
“你不吃的太多了。”
“你记的也挺多的。”
“我脑子好。”
“那你记住——香葱不行,香菜不行,绿豆糕不行,芥末不行,酒酿圆子可以,但要小个的,不要汤太甜。”
“明白。”
“你的写下来。”
“我脑子真行。”
他们走到楼下,天有点阴了,风吹的衣摆响。程漾站在楼门口,看着他手上两袋菜,说:“你炖汤我可以喝,别放胡椒粉。”
“好。”
“你炒菜我可以吃,别炒苦瓜。”
“记下了。”
“那你下次做饭,我负责洗碗。”
“这交易,我认。”
“你记账吧。”
“我写在脑子里。”
她点点头,转身回家,门口那张小垫子歪了一点,她顺手摆正,关门时嘴里咕哝了一句:
“你购物车推的太直了,像你人一样,拐都不带拐。”
她说完,门轻轻一合。
陆沉站在门口没走,抬头看了眼她家的阳台。
阳台上那件白T还在挂着,风吹的鼓鼓的,像个活的东西,晃啊晃。
他低头笑了一下,拎着袋子走回了自己家。
他知道,她说话虽然嘴不甜,但——她是真的在记。
记了他没买香菜,也记了他少放葱。记了他饭做的咸了,也记的他送早餐的纸条不署名但写字清楚。
她是活的。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而他,愿意陪着她活下去。
不是项目、不是制度、不是墙,也不是归档,是她吃饭、她唠叨、她每天都能说“你今天饭做咸了”的那种活。
这活,挺好。
这事其实早就定了。
只是没人说破。
程漾记的那天是个周三,天气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中午她在办公室热饭的时候,陆沉发来一条消息。
【你下周二有空吗?】
她一边扒饭一边回:【干嘛?】
陆沉秒回:【我去领证,你陪我一起。】
她愣了三秒,回过去:【你谁娶啊?】
陆沉打字慢了一点:【你啊。】
她看了半天,回过去三个字:【你求我?】
陆沉那头安静了一分钟,回了四个字:【我请假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行。】
这事就算定了。
不是求婚,也不是仪式感爆棚的策划,而是顺着他们这一路从阳台到厨房、从豆浆摊到菜市场、从购物清单到冰箱贴的生活线,把关系走到了“要不就登记吧”的那一步。
没有谁非要谁,谁也不是被谁拉着走,而是两个人都知道,这么过下去,就该这么过一辈子。
领证那天,两人都没穿什么特别衣服。程漾穿了件衬衫配西裤,头发也没扎,懒的化妆。陆沉穿的是最常穿的深灰T,外头加了件风衣,像是怕照片太随便,又怕显的太正式。
他们提前约好早上九点到民政局,结果八点半就在楼下碰了面。
程漾一只手拎包,一只手拿早餐纸袋,往他那边一递:“豆浆和蛋饼,你吃一口垫底,别一会照相脸色不好看。”
陆沉接过,咬了一口:“你特地买的?”
“我怕你早上忘吃。”
“你也没吃。”
“我习惯空腹办事。”
“你现在不是公务员。”
“那我更不能被人看出紧张。”
“你紧张?”
“我怕你反悔。”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又咬了一口蛋饼。
等到民政局,两人排队,前面是一对大叔大妈,后面是一对穿着情侣T的大学生。
轮到他们的时候,窗口的人头也不抬:“你们是领证还是离婚?”
陆沉回答的很快:“领证。”
窗口的人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说了句:“身份证、户口本、三张照片,签字确认。”
程漾把证件递过去,又看了陆沉一眼:“你带照片了吗?”
“带了两套。”
“为什么带两套?”
“我怕你不满意第一套。”
“……”
“你选一个。”
程漾接过,翻了一眼,最后挑了那张她头发微乱但笑的自然的,说:“就这个。”
签字的时候,笔是她自己带的,是那年讲述会结束后,她一直留着的一支蓝芯圆珠笔,握起来有点磕手,但写的出字。
她先签完名字,把笔递给他。
陆沉拿过,写的慢,一笔一画,像在填一张老档案。
签完以后,两人坐在红布背景前拍照。
摄影师说:“靠近一点。”
他们没动。
摄影师又说:“肩碰肩。”
陆沉往那边靠了点。
程漾也没躲。
照片出来的时候,红底很艳,他们站的不远不近,但神色一致,看着镜头没笑,但眼角都松着。
像两个人都知道这事重要,但又不想显的太郑重。
证发下来的时候,程漾接过那本小红本,翻了一眼,封面烫金,名字在一行,照片在右上角,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照片看了两秒,抬头问陆沉:“你是不是早计划好了?”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我会来?”
“我不确定。”
“你不怕我不来?”
“你来了。”
程漾把证本合上,拍了拍他肩膀:“你胆子挺大。”
陆沉笑了一下:“你是我领回家的国家认证合法家属,我要是不大点胆,以后你揍我怎么办?”
“你认揍?”
“领证了,认命。”
程漾没笑,只拎着包往门口走:“晚上你炖汤。”
“你喝什么口味?”
“香葱别放。”
“记的。”
“红枣多放点。”
“好。”
“你锅别糊了。”
“你回去看着点。”
“你不是说认命吗?”
“认命是我下厨,不是你下毒。”
她没回头,但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