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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人命空账 ...


  •   程漾坐在桌后面,等了两秒,看他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讲。”

      赵一山手指在抖,但他知道,这段不讲完,今天别想走。

      他嗓子像砂纸磨一样:“是……是周晚。”

      “她那天……她说,‘我不行了’。”

      “我把这句话剪了。”

      “是我剪的。”

      他低着头,声音像刀子割着出来:“那天,她是在项目记录室里拍素材。我记得她坐在地上,靠着柜子,说了那句‘我不行了’。”

      “我觉得那句话情绪不对,组长说影响‘正向呈现’,所以我就……我就剪了。”

      “是我剪的。”

      他说完这句,嗓子像是断了。

      程漾没让他停:“她说‘我不行了’,是你剪的,对吧?”

      赵一山点了下头:“是。”

      程漾问:“那她后来呢?”

      赵一山声音像是飘出来的:“走之前晕过一次……后来听说,死了。”

      程漾坐着不动:“她讲了,是你剪的。”

      赵一山低着头:“是我。”

      “你删的,是人活着时候最后一句话。”程漾手指还在桌面扣着,声音一顿一顿的,“她们讲不回来了。你活着。那就你讲。”

      “你把她那句讲回来。”

      “我不听理由,我听句子。”

      赵一山嗓子像废了,但还是卡着说出来:“那天……她说——‘我不行了’。”

      “是我剪的。”

      “我删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责任是我。”

      “不是她讲不出来,是我不让别人听见。”

      “是我剪的。”

      程漾把桌上那张打印纸推过去:“写。把你删的那句,写完整。责任人,写你自己。”

      赵一山拿着笔,手抖到不行。林茜看不下去,直接把纸按住:“别晃了,写。”

      赵一山咬着牙,写了。

      【讲述人:周晚】

      【她说‘我不行了’。】

      【我把这句话剪了。】

      【剪掉责任人:赵一山。】

      他写完,笔掉在地上,都没捡。

      程漾站起来,拿过那张纸,走去墙前,把它贴在了第四排最后一张。

      墙上那一排纸,密密麻麻,最下面新贴上的,就是这一张。

      她说:“这是第六张。”

      “不是她讲不清楚。”

      “是你剪的。”

      “讲一句,贴一句。”

      “她们讲不回来了。”

      “你们就一个个讲回来。”

      “讲完——贴墙。”

      她站了两秒,转身回到桌后:“还有没有?”

      赵一山嗓子沙哑:“没了。”

      “这是我删的最后一段。”

      “我讲完了。”

      “不是我良心发现。”

      “是我知道,她们讲不回来了。”

      “那我活着,我就得讲。”

      程漾没看他,只是点头:“讲完了,那你现在是剪辑责任人。”

      “墙上挂着你的名字。”

      “谁问,就指着墙回答——不是她们不清楚,是你剪的。”

      赵一山坐在那没再说话。

      林茜站在后面,说了句:“责任墙满了。”

      程漾点头:“开第五排。”

      “今天讲了六个命案。”

      “剪六个,讲六个。”

      “谁剪的,谁讲。”

      “她们讲不回来了,墙上就贴名字。”

      “不是为了谁哭,是为了结账。”

      “记账用的。”

      赵一山坐那,一直没动。整个人像抽干了一样。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终于抬头看了看墙,低着嗓子说:“墙上的字,都是真的。”

      程漾头都没抬:“废话。你们剪的,她们说过。”

      “你们剪了,我们贴回来。”

      “讲一句,贴一句。”

      “贴完——结账。”

      她说完,站起来,把桌上的剪辑记录一张张收进文件袋。

      “剪辑回溯阶段,到此结束。”

      “你们该讲的,都讲完了。”

      “讲了多少,就贴多少。”

      “贴了多少,就是证据。”

      “不是为了你们求饶。”

      “是为了她们结账。”

      “你们讲的,是命账。”

      她收好文件,转身出门,走得干脆利落。

      身后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死人堆。

      赵一山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墙上,那一张张责任书,贴得整整齐齐。

      每一张上面,都是剪辑师的名字。

      每一张上面,都有一句人死之前讲过的话。

      “我疼。”

      “我不想去。”

      “别带我上楼。”

      “我不行了。”

      都是讲过的。

      都是剪掉的。

      现在,都讲回来了。

      都贴墙了。

      讲完了。

      贴上了。

      程漾出了门,手机还在震。

      林茜跟上来:“组那边问,接下来是讲述人墓碑墙,还是空白卷宗墙?”

      程漾边下楼梯边说:“都做。”

      “她们死了,就立碑。”

      “讲过的,归档。”

      “找不到的,贴空白卷宗。”

      “这事一件都不落。”

      “我们做的是人命清算,不是艺术展览。”

      林茜点了点头:“明白。”

      程漾手机响了,是张恕。

      她接了。

      张恕那边声音发抖:“程律师……我那份清表名单,你拿去了吗?”

      “拿了。”

      “我今天下午又找到一份。”

      “是销档记录。”

      “你……你要看吗?”

      程漾停了两秒:“拿来。”

      张恕在电话那头小声说:“那上面,有些讲述人,现在是空号。”

      “她们……真的不见了。”

      程漾声音压得死死的:“拿来。”

      “剩下的,我自己查。”

      她挂了电话,站在楼梯口。

      风很大。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回头跟林茜说了句:“下一场准备。”

      林茜问:“讲啥?”

      程漾一句:“讲——失踪讲述人。”

      “她们连墙都贴不上。”

      “那我们贴空白卷宗。”

      “让全国看见——她们不是没人讲。”

      “是——她们没机会讲。”

      “连一张纸的资格都被你们拿走了。”

      “那我们替她们贴。”

      她一步步下楼。

      风把外套卷起来,她扣紧了衣领,往地铁口走。

      今天,责任墙贴满了。

      程漾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不是谁打电话,是“联络组”发的短信。

      【销档记录已送达二号接待室】

      【名单共计34人】

      【状态:无讲述原片、无编号资料、系统登记状态为‘未反馈’】

      【备注:部分疑似已死亡】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没动。

      林茜站在她旁边:“要看吗?”

      程漾把手机递过去:“你看。”

      林茜低头看了一遍,抬头一句:“她们连墙都贴不上。”

      程漾点头:“所以我们给她们贴。”

      “空白卷宗。”

      “编号没有,讲述没有,名字都没了。”

      “那我们就贴一张白纸。”

      “就写:‘失踪讲述人’。”

      “她们不是没人讲。”

      “是她们讲不回来了。”

      “墙上留空——就是证据。”

      林茜没说话。

      两人出了地铁,直接去了二号接待室。

      张恕已经等在门口。

      他拎着个档案袋,整个人站得僵着,看见程漾,只说了句:“在里面。”

      程漾没废话,推门进去,档案袋摊在桌上,里头是厚厚一沓销档记录。

      她坐下,开始一份份翻。

      第一份:登记号Q5-41,讲述人“无名”,状态:无反馈,销号。

      第二份:编号Q5-42,讲述人“资料缺失”,备注:原始录音丢失,档案销毁。

      第三份……

      程漾翻了十几份,手指突然停了。

      她看着一页纸上的备注:

      【编号Q5-49】

      【讲述记录:中断】

      【状态:死亡】

      【备注:尸源不明】

      林茜站在旁边:“这是……?”

      张恕声音发干:“找不到人了。”

      “当时录过素材,但记录断了,后面就没了。”

      “系统里是这么记的——项目终止,编号注销。”

      程漾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才开口:“打印。”

      “这批销档记录,一份不落,全打印出来。”

      “准备——空白卷宗墙。”

      张恕抬头:“她们连编号都没有。”

      程漾头也不抬:“没编号,那就写——编号注销。”

      “没讲述,那就留空。”

      “连名字都没了。”

      “我们就贴一张白纸。”

      “她们不是没人讲。”

      “是她们讲不回来了。”

      “我们贴。”

      林茜转头就吩咐:“打印。”

      二十分钟后,厚厚一摞白纸打印出来。

      每一张纸,上面只有四行字:

      【讲述人编号:注销】

      【讲述原片:无】

      【讲述状态:失踪】

      【说明:资料销毁,录音中断,疑似已死亡】

      程漾把这些纸,一张张摞好,拿到会场。

      墙还空着。

      责任墙的第五排才贴了不到一半,但她没打算继续用那面墙。

      她指着隔壁的那面白墙,说:“贴这。”

      “这是空白卷宗墙。”

      “贴的时候,不要问。”

      “不是谁配贴,是谁没机会贴。”

      “这堵墙,不是展示的。”

      “是存档的。”

      “是她们死掉之后,连编号都没留下的那批人。”

      “她们的编号是空的。”

      “我们就把空的贴上。”

      工作人员全愣了。

      没人见过这样的“墙”。

      一面全是白纸。

      一行行黑字,只写着:编号注销,讲述无,状态失踪。

      没有照片。

      没有录音。

      没有讲述。

      程漾看着那堵墙,站了十几秒,才开口:“从今天起,全国所有‘失踪讲述人’,贴空白卷宗墙。”

      “不是因为她们讲不回来了。”

      “是因为她们没讲的机会。”

      “这是——人命空账。”

      “我们贴上。”

      “贴满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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