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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是最后一个踏入储秀宫的秀女。
      身上的藕荷色罗裙已经是我最好的衣裳,袖口却还是磨得有些发白。
      站在我前面的姑娘们个个珠光宝气,裙摆上绣着金线,发间的步摇随着她们故作矜持的扭动叮当作响。
      "六品通判姜远山之女姜绾,年十七——"
      太监尖细的嗓音让我回过神来,我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
      膝盖刚刚触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就听见一声嗤笑。
      "这种寒酸货色也配来选秀?"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站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杏眼桃腮,满头的金钗晃得人眼花。她的话引得周围几个秀女掩嘴轻笑。
      我低着头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得很。
      父亲因为弹劾户部尚书贪污修河款项,得罪了这位权贵,我今日被安排在最后一位,衣裳寒酸,都是他们刻意为之。
      "肃静!"
      一声呵斥,满殿立刻鸦雀无声。
      我悄悄抬眼,看见明黄色的身影从侧殿缓步而来。
      那就是当今圣上赵胤,二十五岁登基,如今在位三年,以勤政爱民著称。
      民间都说他生得极好,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很,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开始吧。"皇帝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秀女们一个个上前行礼,报上家世姓名。
      有的献上绣品,有的当场作画,还有的弹琴唱曲。
      我站在最后,看着那些千金小姐使出浑身解数,而皇帝只是偶尔点头,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
      "姜绾?"太监叫到我的名字时,太阳已经西斜。
      我上前行礼,额头触地:"臣女姜绾,参见皇上。"
      "姜远山的女儿?"皇帝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我抬头才发现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你父亲前日上的折子,说南河堤坝偷工减料,可有实证?"
      我心头一跳。这是试探,还是刁难?
      "回皇上,"我稳住声音,"臣女虽深居闺中,但也听父亲说起过。南河堤坝本该用三合土夯实,实际却掺了大量沙石。去年冬日少雪,今春多雨,若遇汛期,恐有溃堤之险。"
      "哦?"皇帝挑眉,"你一介女流,还懂水利?"
      "臣女愚钝,只是常听父亲与同僚议论,耳濡目染罢了。"我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父亲常说,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严法不如良政。"
      殿内一片死寂。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冷汗浸透了里衣。
      突然,皇帝轻笑一声:"好一个'堵不如疏'。姜远山教女有方。"他转向身旁太监,"留牌子。"
      满殿哗然。
      我惊得忘了谢恩,直到太监咳嗽提醒才慌忙叩首。
      起身时,我瞥见那位户部尚书千金扭曲的脸。
      当晚,我被安排在锦华宫偏殿。
      按照规矩,新入选的秀女要沐浴更衣,等待皇帝临幸。
      可我等到三更天,只等来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副棋局。
      "皇上说,请才人解此残局。"
      我展开棋盘图纸,是一局罕见的"七星聚会"。
      父亲好棋,我从小耳濡目染,知道这局棋看似黑子必胜,实则暗藏转机。我思索片刻,提笔在图纸背面写下解法,又添了一首小诗:
      "黑白分明局未休,
      帝王心术费思筹。
      若将胜负付流水,
      方知天地一棋枰。"
      小太监拿着我的答复离去,我独自坐在灯下,心跳如雷。
      我原以为这就是结局,谁知五更时分,那小太监又来了,这次带着一套精美的棋具和一卷书。
      "皇上赐姜才人《弈理指归》一部,望才人好生研习。"
      我接过书,翻开扉页,一行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棋局如朝局,落子需三思。——赵胤"
      我摩挲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深宫之中,我或许不是来做一个宠妃的。
      皇帝要的,可能是一个能与他下棋的人。
      入宫半月,我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
      锦华宫偏殿比我想象中要冷清得多。除了每日来送饭的宫女小桃,几乎没人踏足这里。
      按照规矩,新入宫的嫔妃要由皇后安排学习宫规,可我的名字仿佛被遗忘了一般,始终没等来传召。
      "才人,该用膳了。"小桃端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同情。
      我看了眼菜色——一碟青菜,一碗清汤,两个馒头。这待遇,还不如我在家时。
      "今日前头可有什么消息?"我边吃边问。
      小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林贵妃昨儿个侍寝了,今早皇上赏了一对翡翠镯子,可把她得意坏了,满后宫显摆呢。"
      我筷子顿了顿。
      林贵妃,林丞相之妹林婉儿,选秀那日站在首位的那个。听说她入宫三年,圣宠不衰。
      "才人别往心里去,"小桃安慰我,"您刚入宫,日子还长着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日子是长,可若一直这样下去,怕是等不到出头之日,就要被这深宫活活耗死了。
      用完膳,我决定去御花园走走。整日闷在屋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五月的御花园,牡丹开得正盛。我避开主道,专挑僻静小路走。转过一片假山,忽听前方亭子里传来低沉的男声: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声音有些耳熟。我悄悄探头,只见亭中一人负手而立,明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是皇帝!
      我心头一跳,正欲退开,却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
      "谁?"皇帝猛地转身。
      躲是躲不掉了,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臣妾姜绾,参见皇上。无意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
      "姜绾?"皇帝似乎想了一下才记起我是谁,"起来吧。"
      我起身垂首而立,心跳如鼓。
      "你懂诗词?"皇帝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在问我刚才是否听出了他在念李煜的词。我斟酌着回答:"略知一二。皇上方才吟诵的是南唐后主《浪淘沙》中的名句。"
      "哦?"皇帝似乎来了兴趣,"那你可知,朕为何独念这一句?"
      这问题问得刁钻。我偷瞄了眼皇帝的神色,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只好如实道:"臣妾不敢揣测圣意。但以己度之,此句既有伤春之感,又有对往昔的追忆。或许...皇上是在忧心国事?"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着说。"
      "春去也,似可解为良机易逝;天上人间,或指理想与现实之距。"我越说声音越小,"臣妾妄言,请皇上恕罪。"
      出乎意料,皇帝竟轻笑了一声:"姜远山果然没骗朕,他这女儿确有几分才学。"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保持沉默。
      "陪朕走走吧。"皇帝突然说。
      我惊讶地抬头,见他已迈步向前,连忙跟上。
      我们沿着□□缓行,皇帝问了些我家中情况,又考了我几首诗词。我渐渐放松下来,对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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