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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者长忧 ...

  •   腹诽归腹诽,青年也知道小陶显这时还需要自己撑场面,干笑两声后也不卑不亢介绍自己。

      “免贵姓夏,就小四的一个私家教师。”

      “啊呀啊呀,失敬!”那胡子大汉露出一副极浮夸的惊叹状,“是太傅呐,失敬!”

      一旁的陶显终于被这一番恶心得忍不住,啐道:“真讨嫌,急冲冲的赶过来就是表演这个?令队长有什么事情快办吧。”

      “哪儿敢怠慢了您,听闻方才小皇子受了伤,属下这是急冲冲跑来救驾……”

      姓夏的书生直接打断:“这儿是菜市口,百十号人来往,你们在这里开朝会吗?”

      他说完后陶也反应过来,望见四周怀着好奇目光打量的路人,不自在地活动了下脑袋。

      “就见到一个顶蓝头巾的七八岁小女孩,她举着刀在推车下等着我……”此处他停住不言,想到些不对劲——如果她是刺客或刺客的同党,这样诱导目标算稳妥吗?躲在推车下是巧合吗?

      ……可就算是巧合,她表现得是不是太过老练了?

      思索过那一瞬间,不知是稳妥或对军阀的不信任,他转了话锋:“你把这刀带走,查一下——”

      陶显伸手就要递出那掉落的剃刀,令队长只是漫不经心地要去看,一旁的书生直接起身——他站的迅速,遮住了令乙的视线,一手压住陶的手臂、一手捞走了那剃刀。

      “这么重要的物证怎么能交给随便一卫兵。”他甚至不忘戳一句对面,“我先收着吧,一会亲自交给葛府尹。”

      被讽为“随便一卫兵”,令乙确实极为不快,他不在意那证物,也懒得跟这二人交谈:“您就先吃着吧,我把这俩闹事的带去衙门定罪,晚些时候登门拜访如何?”

      那白衣农户和店东家被吓得直缩脖子——听到没能躲过此劫,顿时心灰意冷。

      “你定个什么罪?这俩人方才吵架时几百号人看着,连巴掌都没抽一个。”陶显看他有如面汤上停的苍蝇,“还想抠几两钱?给他们贴个三成罚条,带着你的卒子滚吧。”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直接撕破脸皮要对面滚——那卫兵队长被看不起的孩童如此羞辱,被激得一时间血冲发梢,下意识要拔刀立威。

      那佩刀他没能拔出来。

      姓夏的青年貌不惊人,一副死板的圆眼镜,一张白净的书呆子脸,生起来气也只瞪眼皱眉,威慑全无。

      令乙不把此人放在眼里丝毫,此时却被他压的喘不过气——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他弹上一滴血,红色一点溅落在脖颈,随着自己呼吸的动作一点点往外渗……那血丝在融化自己!

      这书生是个血肉郎中?

      “我不是太傅或什么礼教先生,我就一大夫。”他警告时也不动粗,摆出一副讲理模样,“我们平时练的,不过是用医术伤人,伤完用医术修人……要是不满意,我修完接着伤人。”

      令已经做出不尖酸刁滑的嘴脸,豆大的汗珠往下掉。

      “快滚。”他低声命令。

      血点应声在他脖子上炸出个洞来,涌现一束鲜红的微型烟花——红豆大的一个坑不要命,动静却恰好够吓走一个活人。

      令队长捂着脖子夺路而去,身后跟着尴尬的随行卫兵。那队人走的匆匆,丢下了犯事者,很是狼狈,众目睽睽之下也不顾及“士兵尊严”——夏有些意外他走得这般草率,对此想不明白。

      “呃……还多谢您仗义执言。”此时那房东搓着手上前搭话,脸上有哭又有笑,十分拧巴,“可我这生意怎么做啊,都得罪这军阀老爷了,我又没法像那城外人推车子跑。”

      夏叹息:“你今先别哭,不把这人赶走,你家产都被这帮人扒干净啦。”

      “可是以后……”

      “别以后了,人家今天动你的心思,以后一定要动第二次。”他对这类寄生在城中、空有地契的收租富户不甚了解,只好言劝了几句,“铁家军阀现在内部动荡的严重,看你家中还有钱粮,早早迁去关内过普通日子算了。”

      他不知道那人是否听了劝说,也无法考证,人生如流水,事事难强求。那天之后的早点时间,人群总算是看够热闹、各归其位。

      夏见陶精神头不好,最后两人还是去了西二街吃牛肉面——他来请客。

      一路上他抽出剃刀看了许多遍,其上刻文形体如刀身□□、内涵如卷云曲折,刀如刻纹、恰合其主。

      “这果然是你的刀……那女孩看着年龄也对,她便是你的女儿?”

      他想起沉着清淡的方士;想起被野花包裹的婴孩;想起若干年前零散而深刻的相处……觉得今日的偶遇实在不幸。

      。

      西二街有马徐家的牛肉面,有曹兴隆的商号,做的无非是走镖、银票与传信生意。前朝时搭设通讯网是项举国工程,轮到关外时已然没了气力,靠传统手段四处奔波的营生得以留到现在。

      这家字号在城内经营了百十年,攒起了栋二层楼,外墙雪白粗犷、门户奢华精细,用名贵木材雕花与珐琅琉璃装点得繁复非常。

      商号侧面有一小客店,二楼角落窗前坐着时恰好居高临下,把这座白墙碉楼看个一览无余。

      廖禧成在晨时进城,将马匹停在后房、随意垫了些早点,稍作收拾,轻车熟路上了二楼。

      客店二楼为打尖的客人准备了桌椅,早晨时没有闲人。他落座后要了两套茶具,点了壶花茶坐在窗边,神色如常。

      那茶壶是把玻璃造的外来货,内盛金银花茶,上一半被温热的茶水糊上一层水雾,下一半看得见花叶像蝉衣蛾羽,随热流飞舞。

      他喝的不多,只盯着茶壶等人来。

      许晴没让他等太久——城门前分离、追踪手推车、在争执中被莫名其妙捅了一刀再摆脱搜查,实际只是短短两个刻钟。

      进客店时她询问廖的坐位,不忘自然地遮掩住左手。

      孩子的脚步很容易辨认,她上楼时踩出轻微的嘎吱声,廖听出来人、闻到血味,先给对面茶碗里倒上了一壶。

      “这是什么茶?”

      许晴站着往碗里瞧,坐下前想先把背上的包裹解了——她只能用右手,稍稍显得狼狈。

      “金银花茶,最近西北种的多起来了。”

      碗里茶不多,温热的水流搅动着细微的花叶丝儿,在深红瓷釉的茶碗里看不明白,许晴举起两口饮尽。

      廖:“手给我看。”

      她放下碗,推开。这桌椅不贴合孩子,端坐在椅背上时将将能把手伸平摊开,她微抬起手,一圈圈拆下缠裹的布条。

      布条渐进着落下,间隔出现的血红渐进着扩大,气味的出现则是陡然的,瞬间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许晴凝视着手心的伤口,感到“自己的血”这一概念变得真切。

      她的左手抬起,二人从两个方向看着那道伤口——那稚嫩洁白的手心有一道关节长的红线,其中是微微溢出的血块、欲将滴落的血流,血液甚至没有凝固,只是被挤压和黏着在了缝隙中。

      老廖闻见血腥味时已经有了预期,此时他只是点点头,把许晴往一边的客房带。

      “先说说看发生了什么吧。”

      房内空间不大、陈列简单,开门扇风能扬起不少飞絮,廖挥手甩甩空气,把唯一的板凳给许晴推过去——她坐下便把经过概括了一遍:

      “我把包裹夹带在一架推车上,其中发生了些变故,只能趁乱把包裹取走。撞了一个男孩,最多十岁——他似乎不想我走掉,在拖住我时用这个捅了我。”

      她右手指向炕上的包裹,示意其中有把刺剑。

      “当时情况复杂,有一把剃刀丢在地上,应该被那孩子捡走了。”

      廖不去翻包裹、不着急剃刀,只看她摊开的手掌。

      “手感觉怎么样?”

      许也正回忆着方才的体会:“像是一块冰凉的冰掉在掌心,手心手背同时一凉。疼痛先是不主动传来,我去找时才有了感觉,非常难受。”

      “你的感觉不错,这就是身体对轻伤的应对。”廖与她同样保持冷静地交流,“看,手心被贯穿开来,可你却依旧顺利脱身、摆脱了乱局,还抢来了那把兵器。”

      许有些不满意:“可我掉了一把有您刻文的剃刀,恐怕城里有人注意到了我们……”

      老廖背对她,在行李里翻找着应急的小药箱,小盒里装了不少药品工具,专为许晴准备——治发烧的、消毒的、抗诅咒和瘟疫的,许晴身体素质不差,只用过其中一两类。

      他举起那柄伤人的刺剑端详,估算创口内的情况。

      “身份的事情不必紧张——就算猜到是我,凭这些人的统筹,一时半会也找不上门。”他把酒精、碘伏、棉垫排开,取了一脸盆与一铁壶,又取下包裹药盒的布袋,伸到许晴面前。

      那布袋两层夹棉,对折厚度恰好做一个垫子——咬在嘴里垫牙用的。

      许晴一口咬住,叼着它看老廖的“术前准备”:他给伤员挽好袖子、在手术部位下摆好脸盆,而后清洗她的伤手,全程有条不紊如同往常。

      他用壶里的凉开水冲洗手掌,化开的血融进脸盆里,转瞬即逝。

      这一套的清洗竟不算难受,她本以为已经漏水的手掌洞已经黏合;水冲过伤口的血块,只给她带来失真的刺痛感。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老廖也难得说了不少话。

      “你看,如果你撞见的孩子知道你的身份,掉了的刀就没必要捡回;如果他不知道,那不会关注你与我的联系,除非他是铁家军的人。”

      许晴哼出一节声调——“他是吗?”

      “不是,军阀很少带孩子。从小养育一个忠诚能干的士兵是划不来的。”

      老廖解答时开始涂碘伏——他虽表现沉稳却非医生,对内部的创口无能为力,只能沿着边缘清洁伤口,“军阀和土匪只收纳同类,招揽、分赃、互相收衣……你尽量活动手掌,让我看有没有闭合。”

      许晴做了几个大幅度的动作,缓慢而到位。她表情沉稳、目光平静,看不出夸张的疼痛;手心却像道新生流动的嘴,吐着鲜红的血口,随着舒缩动作一张一合。

      ——伤口没有丝毫愈合的倾向,只被一层粘稠的血肉闭合。

      廖禧成只能先缝住血口以防止撕裂,他两指相环、掐出一道血线,旋成一枚只有指甲盖长的红针,细小锐利、像只胡蜂的尾巴尖。

      他先缝手背一面。

      “那个孩子与铁家军或许没有关系,先不必急慌慌地要跑路——我本想你替我去商号,调出赵辛在白石城里的户籍。”老廖压住她伤口边的一瓣,针尾连着一根若有若无、凝固却柔软的血丝,“既然出了岔子,就先暂缓一阵,去查明白那孩子是谁。”

      话题到这儿缺一些细节,比如那孩子的特殊打扮、那戴眼镜的书生、书生丢出的火折子……许晴知道有必要补充剩余信息,她想着把叼着的布片吐出,开口说话。

      布片就在这时派上用场了——她还没感到疼痛,咬肌忽的一紧,上下牙不住颤抖;强压要抽走手掌的反射,许晴看见廖的飞针像台缝纫机般从自己手背上钉了过去,进针、出针、抽线缠结,一气呵成不容迟滞。

      廖不是什么游方郎中,处理伤口是个繁重的技术活,在许晴手上他却显得老练娴熟。那根鲜红的血丝仿佛存了一缕生气,在许晴的手背口上融入血肉之中。

      许晴脸上冒不出冷汗,眼睑却被这样密集的针刺迫得微微颤抖,此时终于有了点多余的表情,颇有些落魄可怜。

      稍稍几个呼吸后,她缓过神来,翻转手心示意老廖继续说话和手术。

      “……兴隆商号做的是走远路的买卖,这种生意在如今的关内想要混得开,与这些地头蛇通气是必然的。我不能贸然顶着这张脸就进去,打听‘赤泉海’上有个道观这种事,”

      这般平静温和的说辞伴随的是缝合伤口时钻心的疼,掌心感知远胜于手背——初时刺激如攥冰,紧随疼痛如虫咬,后发的回味像疲劳后的麻木,刺痛埋在皮肉下,欲发将发。

      许晴几个深呼吸,放松紧绷的身体,让几乎要咬脱力的下巴张开,对着水盆吐出布片。

      她小心翻转自己的左手,在廖的帮助下敷上一层酒精,用棉片压着缠裹住,算是处理完了伤口。

      “我只是手上受伤,不必卧床吧?”她接着老廖的解释往下,“您不方便去商号查人,我可以假装赵的家人……比如他的小妹或侄女,说家里有变故,寻找他十分着急。”

      廖说:“这个办法可以,但不是今天——也许那男孩已经把你挂上缉查令,正满大街搜查了。”

      许晴把从卯时进城到跑进客店所经历的,平铺直叙地过了一遍,详实尽细到那白衣农户推车上的品类、走过的路径、偶遇二人的交谈内容与穿着打扮。

      她进一步的叙述确实有了收获——老廖对城里的富家小儿没有印象,但他十分熟悉那位绑圆片眼镜、顶文巾穿白褂、疑似方士的青年书生。

      听许晴讲到他执着的烤红薯,廖禧成背着手走到窗边,扶着窗槛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晨光高照,万里晴空下的白石碉楼被晃得一片白,恰如这奇妙又诡异的迷雾。

      一时间他甚至控制不住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说到一半的许晴:“您认识他们?很危险吗?”

      “我只认识一位。”他回头看着女儿,看她坐得乖巧端正,裹着扎带的伤手搭在腿上——他忽然间生起些恼怒。

      “那位书生是个郎中,我会把他找过来……他必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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