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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井下一洞天 ...

  •   石子峰保家湾村原有的水井在始业八年时的秋收前塌了。

      不很意外,那井在西边杵了不知多少年岁,庄宗西征时在、汇京内乱时也在;虓勇军洗劫石子峰时还有胆大的村妇藏在井内躲过一劫;而今中原易主,西北日渐安定,这水井仿佛是要殉与前朝,未能撑到冬天。

      不知是砖瓦老化还是地龙翻身时闯了祸,让塌方的砖瓦和土石一并堵住了井水。

      当日早起打水的老汉放绳下去时察觉不对,叫来几个拿把式的青壮汉子,一群人瞅着那残垣是害怕又好奇——不见脏东西出来闹事,不见井龙王讨要贡品。

      越聚越多的村人、井口砖雕上留存的镇井大仙,在蒙蒙亮的天色下互相瞪着眼珠子。

      “听村里老人家说,这砖雕是当年内河没干时,从中原的厂子里船运过来的。果然结实,现在还立着呢!”

      “那些厂子做东西跟你家切松糕似的!流水线一铺,都用模子印,难怪不灵光。”

      “屁!不灵光能到现在还没冒鬼?大仙的本事是镇井不是保井!”

      “娘甚,黄老元你还真信那神神道道的说法,别搁我这儿卖蠢了!”

      几个嬉笑呵骂、相互拉扯的闲聊过去,最吓人的事情依旧没有发生,被兵荒和民乱锤炼出胆子的农户们渐渐不当回事,四散而去——

      地下时不时冒出的鬼怪固然吓人,农人却不敢在秋收时误了农事,留下了几个守井的便匆匆赶去忙活了。等到中午还没开饭,村里主事的急匆匆赶回井边,他身后跟着位三四十岁的男子,牵着匹枣红色的猎马。

      这人头发束起、白布包裹,袖口扎紧、领口堵死,穿了双分左右的布靴,一副朴实无华的打扮;手捧朱砂算盘,腰挂一排剃刀片,一套高深莫测的法器;收拾得整齐干净,身姿看着硬朗却不凶横,一派稳重持正的仪态——这便是乡间老百姓对这些身手不凡、本领高强的方士的认识典范了。

      只是这位像模像样到骨子里的方士,在随行人员的搭配上很不对味——此时他牵着的马上还坐着个小姑娘,同样是干净的面容,用藏蓝头巾裹好脑袋。看她的脸蛋不过八九岁大,身板单薄、个儿不如挂在马鞍上的大弓高。

      她坐在马上、出现在视野里,村人的注意力便全朝着她去了。不知是木讷还是沉稳,小姑娘没对过多的视线有什么回应。

      被冷落了的男人已经一声不响地拴好了缰绳,也不管井边几个对自己和丫头打量的眼神,走去井口大大方方的扶着石壁往下看去——

      没有突然蹦上来的地煞或井龙王,他只能看见凌乱的土石、砖块,在不复原样的坑洞中杂乱无章地堆积着。此时阳光照不到井底,层层相叠的砖堆遮住水面,乌漆嘛黑的让人看着心慌。

      男人不属于心慌的范畴——对付他人所畏惧的阴祟正是方士的生计。

      在井口观察片刻,他旋即做出判断:

      这是口砖砌的老井,内侧有一层石板环绕,刻着震慑鬼怪的真元檄文。石板为了环绕没有钢筋和大块水泥,年代久远、质地不坚,似乎是被坍塌的土层压垮,零散碎开,收拾起来繁琐但不费力。

      “我看你们就这一口井?”

      管事的笑起来很为难:“打井是笔大花销,也没想到这井会扛不住……”

      “那没办法了,得把这里清理干净,天黑之前收工。”

      他招招手让管事过来。后者对井口有些畏惧,踟蹰犹豫,还是挪了过来。

      “还得把你们这儿的木匠叫过来。”他敲敲破碎的井口,指着摇绳的轱辘比划道,“修好这里以后,我下去把底下石头往上送,清理到能看清情况为止。”

      计划敲定,村里的木匠父子带着家伙事匆匆赶了过来,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又围了上来——只是初秋午间的太阳依旧毒辣,只好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远远地望。

      带孩子的方士见多识广,他不管凑热闹的,跟正在掏工具的老木匠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聚精会神盯着井里,提防着或许会爬出来的邪祟。

      有一旁拿锄头守井的突然找话说:“这位……使法术的大哥贵姓?”

      “免贵姓廖。”

      与外表有些差异,廖禧成开口时文绉绉的,只是没了下文,场面有些尴尬。几个庄稼汉挠挠头,不甘心结束“与传说中呼风唤雨的世外高人对话”的好机会,又想出来一些话题。

      “今晚前能修好吗?”

      “看情况,如果地下水道没偏离,修好还能用。”

      “修不好该咋办,一定会有那玩意儿冒出来吗?”

      “一定会。今晚你们和我守在这里,明天请人过来重新打井,守到井建好为止。”

      “一定会”这般说法实在冷酷无情,整得几位村人晌午天直冒冷汗,齐刷刷远离水井挪了两步,只剩木匠父子俩硬着头皮修轱辘。

      那老头和小伙此时兼具了手忙脚乱和有条不紊——上半身忙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下半身僵得像撒腿要跑的狍子,恨不得井底有点动静就窜出三丈远。

      架上转轮、配好支架,用凿子分割出衔口。小伙拿出铁钉,慌慌张张地四处摸索。

      伴着老木匠的呵骂,他从地板翻到衽领,在工具箱里边找边嘟囔:“是榔头,榔头不见了。”

      老廖不喜欢任何突来的岔子,正准备帮忙把钉子砸进去,那小木匠被人拽拽衣摆——小姑娘站在他身后,倒握榔头、递到他手里。

      “刚才拉绳锯的时候,踢翻箱子摔出来的。”

      她解释起来的时候慢斯条理。

      木匠小伙打量了一眼突然冒出来的丫头——一个八岁上下的小孩儿,面容端正、干净清爽到极致,除去额头的小碎发全身上下一丝不苟,蓝色头巾上能看见老气的绣花图案,与全身上下刻意打扮的成熟浑然一色——比起跟在一位方士身边,这也没什么特别,他只一眼便回头敲钉子去了。

      “老气”只是一种隐晦寡淡的感觉,并不能多么直观地体现出来,在神秘的高人和诡异的水井旁,她初登场后便近乎不存在。

      站在人堆里时一言不发,手往往背到身后,平淡地看着一切事物,脑袋永远不会胡乱摆动、说话永远显得沉稳礼貌。

      廖禧成不动声色地望着女儿,在她稍大一些的这些年里,太多次听到这种话:大师,道爷,先生,您闺女可真懂事,一个人守在洞口,一点也不慌张!不愧是玄门子弟,家学深厚、仪态自显!

      老廖养女儿是头一次,听说女孩普遍比男孩早熟一些?但她显然太早熟了,有自己的想法已经不算特殊,许晴甚至能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学识……

      她有一次说那叫“穿越”来着?

      他回想得挺快,木匠修轱辘更快,锤头砰砰砸得像落冰雹,声声稳稳当当、锤锤磊磊落落,嘈杂之中秩序井然,不消一会儿便扶正了摇轮架子。

      老木匠摇摇空着的轱辘,觉得还算稳当,跟管事的和方士示意一声后开始往上缠绳。

      廖禧成则站在井边,比划了一下内侧径长,又让孩子过来。

      许晴听他招呼自己:“晴儿,过来。”

      方才看过井里,她猜出了老廖的意思。

      “里面石头似乎很多,您进不去?”

      “是的,你得先下去把大块捆在井绳上,送上来。”她在这个世界的父亲看着她,用严肃压抑着担忧,“水里的石头先不用动,在上面一定要站稳——因为井水真的很冷。”

      老廖蹲在她面前边说着,边用左手两指在右手食指上转了一圈,随着这一举动,他的右手竟然像一捆线圈或纺锤,被抽出一根鲜红的血线。

      他举着食指,剩余的指头像织机上飞转的零件,井井有条地舞动着、编出一段花结。没有村民注意到这里,否则定要因为他手上的绝妙功夫瞠目结舌,成为妇女口耳相传的“编花仙人”。

      这线似乎无穷无尽,能把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从食指到脚后跟抽成一根血肉捻成的丝线,从白石城连到金池城——当然廖不打算用自己的命做验证、看这根线能有多长,他抽了一个指节后停手,把绳结往许晴的腰上一缠。

      许晴心领神会,流畅地捏住腰上的细线,系成活结使其稳稳挂在腰上。

      此时她注意到:在老廖翘着的食指上,一节白骨露在外面,被结缔组织所包裹,古怪又规整,颇有些美感。

      第一次见这一招,她有些好奇。

      “你下去以后会有很多鬼祟,有水的井里‘特产’很多,是矿坑和洞穴里没有的。”老廖看着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食指,跟她嘱咐起来,“那些你都别管,你只管让这根线来对付它们。一定扶稳井壁、站着不动,别掉下去。”

      “记住了,首先不能掉到水里,然后把石头清理到能您能进来。”

      廖很高兴她听懂了,想去揉她顶着蓝帕帕的脑袋——最后只是拍了拍肩膀。

      可能早熟的孩子不喜欢摸头。

      刚巧这时井绳绕好,轱辘架算是能用——猜到一会儿要捆石头上来,老木匠找了根足有两指粗的麻绳,将其横穿转轮后缠死。

      “下去的时候抓紧绳子,脚要踩住侧面,往下蹭。”老廖跟她比划了一下,“否则放绳太快,你会在井里被撞来撞去。”

      她表示没有问题。

      许晴被老廖架住两臂抬起,有条不紊地绕过木头架子,手抓住井绳、脚踩在重心以下的地方。

      她穿了双长筒花布鞋,鞋底很软,此时用脚底板能清晰地感受井壁质地——光滑的青石板坑洼遍布、其间的缝隙冒出青苔——她往下滑溜几节去尝试感觉,似乎能稳住。

      正午的太阳近乎垂直,从井口打下光束,在潮湿的井下显得雾蒙蒙。老廖探头时背着光,看不清脸色。

      许晴听他问自己:“能行吗?不行的时候喊一声,井里不会听不见。”

      “没问题,撑不住我就招呼您。”

      她抓紧绳索、一点一点往底下挪,老廖摇动井轱辘缓缓放绳。反复调整,降了几个身位后两人逐渐适应彼此的速度。

      相对放绳快,她一手抓绳、一手向上握一大段以调整落脚点和重心距离;相对放绳慢,她用脚往下用力蹬,拉拽绳索告诉上方。

      再往下走,青苔和杂草已然被阴影阻隔,崩裂的井壁打乱了落脚位置,她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躲避石块和隐藏的鬼怪上——所幸儿童的力量相对体重有更多的余裕,方便她做出许多灵活动作,没给她制造更多麻烦。

      正在她萌生“这小身板还算有点用”的感慨时,阴影的接线逐渐切开井壁,她一步之内落入了井下的黑暗中,眼球一时间没能适应、正噼里啪啦冒着闪点。

      她不管视觉,保持先前下移的动作节奏。

      片刻过去,眼底残存的光点像墨水一般化开,视野融入黑暗,许晴看见一整片乌黑发亮的石板,从垮塌的砖块中显露出来。

      这些黑石板并非统一内容,其上是一幅幅与真人等高的石壁浮雕,描述仙人镇压地狱恶鬼的场景,画面的四周被线条流畅、曲直相错的文字包围,深邃的乌青石板与鲜亮的朱砂填色相呼应,威严庄重之气息摄人心魂。

      《云外真元众仙镇狱檄》。

      一篇仿写古岐文风的后世祝文,许晴不认识古岐文字,但她在此前地窖、窑洞等一切地下空间的墙壁内侧全都见过,无论排布、质地或行文格式都极为统一。

      老廖曾介绍这文中说的是三千年前伐殷故事。到了数百年前,玄门认为地鬼都是殷都故人,戕害生灵是不服王道、冥顽不化的表现,特此写了一副檄文警告他们好好待在狱中,毋要作乱。

      一般图方便叫做真元檄文。

      廖那时还补充了一句:“其实在如今后人看来,这东西能有用还是因为厚——里面东西想出也出不来。”

      很小的许晴心想:看来不是所有世界的古人都比今人聪明,这里的古人也瞎搞迷信。

      也是职业所限,统计偏差,许晴见过所有的檄文石板都是失能的,要是它们工作的好好的,老廖过来干什么呢?

      当时她还提了一个问题:“既然是给殷人看,为什么用岐文呢?”

      “因为武王焚了其宗庙、销了其文书,后人不得见殷文。”

      地下三千载,万事皆土灰——闯入这个世界的七年光阴,许晴掠过既往的三千年。

      她顺着井绳下坠,看着暗处显露的历史画像,仿佛回到了那个挖掘探方里的时光。

      最后井绳停了——留给感悟的时间不长,她到了底,踩在两块断掉的石板之间。

      石板落下时叠在一起,许晴在其中的夹缝发现了不对劲的事物。

      她稍稍往前凑,眯起眼睛去看——夹缝上搭着一只手。

      那手所在的夹缝传来微弱的喊声,反复呼唤着“救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井下一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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