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坠崖 ...
-
“别让那小子跑了——追!!”
芦生步子一刻也不敢停,哪怕腹部中剑处已然鲜血淋漓,过大的失血量使他眼前阵阵昏厥,脚下漂浮不定,却依然仅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身后人群紧追不舍,他身受重伤又功力低下,根本逃不脱,不多时便被逼至了悬崖边上。
带头的男人见他无路可退,恶狠狠地一脚踩上芦生腹部的伤口,碾了碾脚下翻开的血肉,在闷哼声中勾起一抹狞笑。
“跑?你再跑啊!”男人说着又不解气地踹了他几脚,这几脚带着近乎全部的内力,硬生生将本就重伤的芦生踹得吐出一口鲜血,“先前只是看你不爽,本少爷大发慈悲留你一条狗命,没想到你倒是胆大包天,贼手都伸到本少爷房中来了!!”
他说着,从衣襟内掏出一块通体光泽的玉佩来,这玉佩整块流淌着淡淡的流光,一看便是不俗凡物,对于芦生这般低贱穷苦的下等人来说,倒确实极具诱惑。
然而凌风知道,芦生的偷盗之举绝非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这小子是出了名的一根筋,故意给他布置些根本不可能的任务为难他,他哪怕不吃不喝几天几夜拼了命地完成,也绝不向这群刁难他的人低头。明明是个极低贱极卑微的扫洒仆人,却偏偏生了副不折不弯的傲骨。
哪怕如今芦生伏在他身下狼狈至极,抬眸看向他的目光依旧锐利而坚韧。
凌风攥着玉佩的手一紧,越发觉得自己被那眼神挑衅到了,他怒火中烧,勾唇冷笑道:“怕是你那同样低贱的干爹命不久矣,你万分着急,又实在废物,连请个郎中来给他看看也做不到——”
“才起了这偷盗的念头吧?”凌风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蹲下身来扯住芦生一头乌黑的长发,慢声道,“可谁叫你不长眼,惹的是本少爷呢?”
芦生眼底毫无情绪,被如此挑衅也并不恼怒,依旧只是用那冷若寒霜的眼神凝视着他。
这股阴沉的视线如同一条通体冰寒的毒蛇缓缓钻入凌风的后背,叫他像被蛰了一口般浑身不适起来,一瞬之间他竟然有些退缩,片刻后凌风又恼羞成怒地压下那股莫名的惊恐,恶狠狠地压近了芦生。
“哪怕我将这块玉佩扔下悬崖,也绝不会便宜——!!”
凌风话音还未落下,变故突发。
谁也没想到濒死的芦生会突然发难,一切只在瞬息之间,芦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锋利至极的匕首,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凌风根本毫无反应的时间,便已然被刀刃抵上了脖颈。
凌风一眼认出这是他的宝物,如今却跑到了芦生的手上,而他却毫无发觉!
“你诓我?”凌风稍加思索,立刻反应过来,咬着后槽牙不甘道,“你是故意让我发现玉佩失窃的!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放开我!”
“闭嘴。”芦生根本不屑向他解释,他粗喘几声,压下喉间那口腥甜的血,眼前阵阵发黑,握住匕首的手却屹然不动,“一切按我说的做……”
他话音一顿,猛地将匕首向前压了一寸,凌风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否则我杀了你。”
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凌风毫不怀疑这家伙真能做的出来,哪怕自己是青霄门峰主之子,杀了他芦生也得偿命,但这死脑筋如今尽想着他那干爹的死活,怕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
“你冷静……先冷静!”
“废话少说,现在立刻找人治好我父亲,放他下山,此后他与青霄门再无瓜葛——你做不做?!”
“做、做!我答应你!”凌风已然被他身上恐吓的威压吓得几乎要尿了裤子,此刻更是腿也软了,哭叫着指示他那群站在不远处尚且茫然的小弟,“还愣着做什么!快按他说的办!”
众人立刻如同受惊鸟兽般一哄而散,芦生尚且不敢松气,他忽略了凌风哭爹喊娘的告饶声,往后看了眼这万丈高崖,闭了闭眼。
凌风与他也算是年少相识,这性情恶劣的少爷以折磨他为乐,虽心思不正,却也从未起过杀人的念头,这么多年来干过最混账的事也不过将他抽一顿,再克扣他三两天的饭菜。
这么吓他一通,照凌风的性子是再不敢造次了,可真正麻烦的从不是凌风,而是他那位道貌岸然,却草菅人命的峰主父亲。
芦生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自己的父亲自从去了趟峰主住所后,回来便日益消瘦,如今更是到了缠绵病榻的地步,若说二者之间没有关联,芦生是怎么也不信的。
他与父亲被青霄门押着卖身契,哪儿也去不了,那点微薄的酬劳连给父亲买碗药汤也做不到,以前虽也日子艰苦,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如今若是连生存下去也成问题,那芦生就算死,也要将对他有养育之恩的父亲送出去。
他们只是这世间如尘埃般渺小的人物,哪怕逃出去也没有人愿意耗费精力找寻,父亲这一走便再无性命之忧了,想到这儿,芦生郁结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至于自己,恐怕会被峰主碎尸万段吧。
芦生苦笑一声。
凌风那群狗腿子办事还算利索,挟持凌风一个时辰还未到,便急匆匆赶来汇报,说是已然给芦生干爹服下了上品丹药,放他下了山。
芦生低垂着眼眸,静了半晌才道:“我父亲……有说些什么吗?”
“他自是喜不自胜。”
“除此以外呢?”
汇报的少年思考一番,摇了摇头:“他带了些盘缠与干粮,一刻不停地下山了。”
芦生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将凌风往外一推,接着整个人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般,摇摇欲坠地向后倒去。
风呼啸着从他耳边吹过,带来一阵短暂又强烈的耳鸣,他眼前天旋地转,视线所及的一切事物都在飞快地向前奔涌。
一切如同一场做得太过迅疾的梦,芦生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这短短十六年的光阴,除了那些频繁到渗透了生活的每一丝缝隙的苦痛外,唯一的甜,竟是年幼时父亲塞进他嘴里的一颗糖。
怨天道不公,怨人各有命——
他的身体极速下坠,劲风刮得全身骨折一般剧痛,可或许真如凌风所说的那样,他是天生的下贱骨头,对于这般的痛楚也已然习惯。可若是有下一世,芦生喃喃道,话音被劲风吹散在了山崖间。
我再也……再也不想这般痛了。
彻底晕过去之前,先那粉身碎骨的剧痛到来的,却是一个温暖到不可思议的怀抱,他似乎是被人圈进了怀里,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抚过他潮湿的眼下,像是怕碾疼了他,只带走了那一丝微末的潮意。
一道清亮的声音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贴上了他的耳朵,和缓而轻柔地许诺道:“好,本尊答应你。”
“再也不会叫你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