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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相看谋算 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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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粼粼地驶过太原城的石板路,周映棠靠在车壁上打盹。
亲娘薛佩茹坐在对面,第三次清了清嗓子。
“棠棠,你给娘听好了。今儿秦家的赏花宴,是我特地让你玲姨办的,男宾的名单都是千挑万选,特别是陈家儿郎陈煦。”她娘板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之前相看五回,全都黄了。这一回你要是再搞砸了,你就等着在家当老姑娘吧。”
周映棠十分委屈:“娘,前五回黄了,是因为那五个各有各的毛病,又不是我故意……”
“你给我闭嘴!”薛佩茹瞪她,“陈家那孩子我打听过了,人品端方,相貌堂堂,读书也十分上道,门第虽低了些,但已经是举人出身,还是解元,就等今年下场一举夺魁。你爹跟他爹是同科,也算知根知底,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周映棠在心里翻了個白眼,面上却是乖巧的笑:“娘说得是,女儿一定好好相看。”
薛佩茹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信。但马车已经停了,秦家大门到了。
周映棠掀帘子下车前,回头冲她一笑:“娘放心,今日我肯定不捣乱。”
她没说谎。她确实不捣乱,只是打算让陈煦自己娶不了她。
周映棠才刚踏进秦家大门,秦知意就一阵风似的迎出来挽了她胳膊,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
周映棠脚步不停:“人请来了?”
“已经到了。”秦知意咬唇轻笑,“我可是偷着下的帖——我娘先前特地吩咐了,陈煦的表妹一定不能请,免得误事。但为了你,刀山我也要下。”
“你们俩交头接耳做什么呢?莫不是又打什么坏主意?”
薛佩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周映棠回头,她娘正和秦夫人并肩站着,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满是怀疑。
秦夫人也笑着看过来:“知意,今儿你可是主家,莫耽误了正事。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来,我头一个不饶你。”
语气虽然亲和,但话里暗含警告。
秦知意缩了缩脖子,立刻讨饶:“娘,茹姨,我知晓,会照顾好映棠的。”
薛佩茹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最好老实点”,但当着旁人的面不好多说,只摆了摆手:“去吧,别让知意为难。”
秦知意如蒙大赦,拽着周映棠就溜。
走出去老远,她才拍拍胸口:“看见没?你娘和我娘联手了,两个长辈盯着。我为你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周映棠弯了弯嘴角:“回头去百宝楼,首饰随你挑。”
“这可是你说的!”秦知意眼睛一亮,拽着她胳膊晃了两下,“我可记下了,你别赖账。”
“不赖账。”
秦知意这才满意,拉着她往园子里走,嘴里还在念叨:“百宝楼那头面我眼馋好久了,你要是舍得给我买一副,我明儿还能再帮你请个表妹来。”
周映棠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少得寸进尺。”
两人笑闹着往里走,绕过廊柱,园子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散在亭台水榭之间。
秦家是太原百年世家,造景极考究,风格厚重而不失精巧。引活水入园,汇成一池碧水。暮春的风拂过水面,送来淡淡的荼蘼花香。丫鬟们端着茶盏穿花拂柳,衣香鬓影交错。
刚踏进水榭,二人就被几位姑娘迎了上来,这个拉手那个夸气色,亲热得仿佛至亲骨肉一般。
周映棠一一笑着应了,嘴上说着“夫人客气”“上回那方子可还用得惯”,话音软和周到,笑意盈盈,滴水不漏。
秦知意站在旁边,看着被团团围住的手帕交,偷偷拽了她一下衣角,眼神在说:瞧瞧你这排面。
寒暄了一轮,总算寻了个由头脱身,两人走到水榭栏杆边站定。秦知意凑过来低声笑了一句:“你比知府夫人还忙。”
“习惯就好。”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水榭里夫人姑娘们各自落座,煮茶说笑。对岸的亭子里隐约坐着几个年轻男子,隔着水看不真切,只瞧见月白、石青、鸦青各色袍角在栏杆边晃动。男女宾各占一处,隔水相望,既守礼数,又不耽误有心人彼此打量。
周映棠目光越过热闹的人群,落在水榭东边的柳树下——一个穿半旧青衫的姑娘正独自站着,望着水面发呆,显得形单影只。
“林微在那儿。”秦知意凑到她耳边。
周映棠点点头,对林微的落单,她毫不意外。周家是太原清流世家,她若与陈煦定亲,本就是低嫁;更何况林微只是个借住在陈府的表姑娘,无权无势,满园的高门贵女自然不会折身结交。
两人之间原本就隔着天堑,不必她刻意安排,林微自己就够冷清的。
“陈煦呢?”她问。
秦知意朝对岸努了努嘴:“那不是?穿蓝衫戴冠的那个,跟我哥坐一处呢。”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哥会拖着他的,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周映棠嗯了一声,松开栏杆,拍了拍衣摆:“那我过去了。”
“你小心点。”秦知意叮嘱。
“放心,你都把事情办得如此妥帖,我怎么可能出错。请你看一出好戏。”
林微低头俯视着水面,顾影自怜。耳边充斥着莺声燕语、环佩叮当,而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像是一只野山鸡误入凤凰窝。
她正出神,余光瞥见有人影靠近。一抬头,便见一位年轻贵女穿过柳枝,不紧不慢地朝这边来。
来人穿一件水粉色上襦,领口袖口绣着缠枝海棠,下身系一条渐变色粉紫月华裙,走动之间裙摆流光浮动,似月光铺了一地。脖颈上戴着一条鎏金宝石多层璎珞,正中坠一朵莲花,随着步履微微颤动。腰间束一条月白绦带,坠一枚青玉佩,叮咚轻响。
再往上看,是一张秾丽得叫人挪不开眼的脸——眉眼弯而长,瞳仁乌沉沉的,带着一层水光;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肤色白净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连满园的春色都被她比下去了。
而她眉心自带的浅粉色印痕,像胭脂晕开了一小片,给这张本就秾丽的脸添了最后一笔。画龙点睛,锦上添花。
林微愣了一下,瞬间便认出了来人。周家那位“眉心带红”的嫡女,她听过无数回,今日才亲眼瞧见。传闻不假,但不及真人万一。
她只是站在那儿,林微心里便没由来地矮了一截。
“林姑娘?”周映棠语气温和,“我是太原周家的映棠。方才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过来跟你说说话。”
林微抿了抿嘴,屈膝行礼:“周姑娘好。”
周映棠没绕弯子,直奔主题:“前些日子,我偶然听到一个消息。陈夫人、也就是你姑母,跟我娘提起,说要给你定亲。还言明你乃是寄住陈家,本身门第不高,找个清白人家即可,无官无爵也不打紧。她托我爹帮忙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学子门生,若没有,商户也成,总归是个富贵人家,吃穿不愁。”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原本不该是我这个外人多嘴的,但此事关系到你终生,我想着还是该知会你一声。若是你心有所属,也好提前做些打算。”她边说边蹙紧眉头,面露担忧。
林微则大惊失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士农工商,从商最贱!她才不要嫁作商人妇。
她寄住在陈家这些年,虽说是寄人篱下,可陈家好歹是读书人家,早过惯了高人一等的日子。若是嫁了商户,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多谢周姑娘提醒。”她强撑着福了一礼,声音发紧。
周映棠点头,暗自打量她一眼,见她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只怕达不到自己的目的,就又添上一把火。
“无需道谢,今日这赏花宴,想必你也知道用意。你表哥——”她语气微顿,故意提到陈煦,又含糊其辞:“若是有缘,以后也是一家人,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听她如此说,林微瞬间攥紧了袖口,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果然,这赏花宴,从头到尾就是为撮合表哥和周家姑娘设的局。她方才还抱着一丝侥幸,如今听周映棠亲口说出来,那点侥幸碎得渣都不剩。
表哥能看得上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微就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这位周姑娘,样貌气度都万中无一,说一句神女降世也不为过。陈煦但凡不是眼瞎,都会心动。她该问的不是“表哥能不能看上她”,而是“她能不能看上表哥”。
而周映棠方才那句话,分明是看中了。
“如此,我便不多留了。”
“慢着。”林微见她要走,瞬间急了,脱口而出:“周姑娘,你未来的夫君若是纳妾,你可能容下?”
话音刚落,她脸色大变。这话太冒失了,两人不过一面之缘,她凭什么问这种话?
周映棠眨眨眼,掩下即将展露的笑容,回过身来,轻叹一声道:“谁人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世道如此,若是容不下便是善妒。我周家最重名声,断不会养出一个妒妇。”
她的确不是妒妇,而是毒妇。
夫君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就去死。
“周姑娘所言甚是,世道如此。”林微长舒一口气,她垂下眼,心中已经有了其它的盘算。
周映棠了却一桩心事,顿时放松了许多。她一路闲逛着往回走,途径一处曲桥,走到桥中央时,才发觉迎面有一架轮椅正被人推着过来,撞了个脸对脸。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剑眉深目,鼻梁高直,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五官浓烈得近乎逼人。
虽然皮肤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脸早死的面相,但病容掩不住骨子里的英气。即便坐在轮椅上,肩背也是挺直的,月白袍子底下依稀能看出骨架的宽阔。
脸上的神情倦怠又冷淡,像是对满园的热闹都提不起兴致。
周映棠停了一瞬,才想起让路,侧身退到桥边。
她见过的男子不少,太原城里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儿她大多认得。好看的也有,但这么半死不活的金贵瘫子,今日也是初见,着实有些稀奇。
年纪轻、模样好、穿得金尊玉贵,看起来还活不长——简直是完美的夫君人选。
轮椅从她面前经过,带起一股淡淡的药味。轮椅上的人垂着眼,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压根没注意到桥边站着一个人。
周映棠站在桥头,目送着那背影下了桥,唇角微弯。
升官发财死老公,人生三大美事。
她刚一回水榭,秦知意就迎了上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遇见个稀罕人物,坐在轮椅上,是你家哪位客人?”周映棠状似无意般提起。
“我姨母家的表哥,姓虞,望京来的。脾气差,难伺候,一身的臭毛病,连路过的猫狗都嫌。”
秦知意撇嘴,显然是受够了这位表哥,提起来就一肚子抱怨,转而又担忧地看着她:“他没为难你吧?”
周映棠却越听越满意,身体不好还气性大,那可太完美了,最好能把自己气死。
“没有,他的腿是怎么回事儿?”她摇头,继续打听。
“断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我娘都让我离他远点儿,你可别往他跟前凑,免得被落了脸面。”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岸边有丫鬟大声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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