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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

  •   第五十章

      迷龙老婆买回了早饭摆好了饭桌之后,小院的院门适时地打开了,孟老爷子背着手面色阴沉地走出来,待到他落座之后其他人才稀稀落落地围桌坐了。

      死啦死啦一直闷着头盯着书页心不在焉地转移了阵地,迷龙放下锤子拽着戳在一边儿忍疼加生闷气的孟烦了也来到桌边,不过一扭头看到死啦死啦手里那本书的内容的时候迷龙就来了精神,迅速拉了把凳子凑到他旁边,字不识可看得懂书里的绣像插画。不过迷龙的看相很不好,一边看一边挠着肋骨嘿嘿地□□,“哎,你从哪个窑子整得这本书啊?太□□了!”

      孟老爷子立刻就不忿起来,放下饭碗呵斥,“仓夫走卒,不要粗鄙!这是竹坡先生评的《金瓶梅》!其中‘草蛇灰线’、‘千里伏脉’、“善于用犯笔,而不犯也”之法评得尤其绝妙!”

      迷龙撇着嘴,老得动不得就欺负小的,手指头一伸就往旁边捅,直到孟烦了对他的捅咕终于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然后在一片寂静中反应过来,闷声闷气地垂头不语。

      不过偏偏死啦死啦没事儿人似的开始冲老爷子涎笑,“老孟叔,这书好看啊,借我看看呗?”

      孟老爷子重新端起碗,“书与老婆概不借人。”

      不辣被呛得直咳,孟烦了只好愤愤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他家老头子要达意时永远不管别人在想什么。

      死啦死啦哼了一声,“没老子流血打仗,书和老婆还在铜钹呢。”

      老爷子总算是松了口,“……借你是可以的。但需一册一册的借,读完一册,保管良好,我再借你第二册。”

      死啦死啦咧着嘴嘿嘿乐得让人气闷,“好好好,谢谢啊。”他也不管孟老爷子的眼神是如何心痛,把那本书卷了就要塞进衣服里,所幸又因为老头子牙痛一样的嗳嗳声才把书抹平了抖了抖掉在书页里的饭渣,“传令官!把饭端到我的房间里,我要边吃边看,好好学习学习。”

      孟烦了还在低着头憋气,所以对此反应最大的是迷龙,他嚼着油条看着死啦死啦站起身,占着嘴还不忘大肆嘲笑,“咋还有这调调儿啊?你还挺不要脸的啊?”——于是他被死啦死啦用书扇了脑门。

      孟烦了默不作声地端了粥碗拿了油条起身打算送进死啦死啦的小屋,走到院子中间时却因着余光触及而脚下一顿,回过头正见何书光站在大门外,一脸故作阴谋的笑意冲他勾了勾手指。

      当然这个时候孟烦了还并不知道,虞啸卿戳了一晚上后断定生有何欢,死亦何惧,于是想用一把柯尔特了断自己,所幸被他的精锐们连撕带咬地制止了。不过虽然他自杀未遂,却叫他的手下们悲愤莫名——他们要出气,可虞师军纪严明,给他们胡来的空间不多。纵观战局,打上祭旗坡将被人海淹没,迷龙家是知道的,可那叫扰民,所以翼侧击破,小醉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软肋。

      孟烦了停顿片刻,不动声色地把早饭端进了死啦死啦的屋子,转身走向门口。

      迷龙歪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放下碗筷跟了出去。不辣一边随着起身一边冲满眼疑惑的郝老头儿拍拍肚子笑,“吃好喏。”

      何书光站在路边,尽管他面对的是一个一只手就能收拾掉的人,却还毫无必要地摁着腰上的刺刀。

      孟烦了也无意点破他的幼稚,只示软地笑了笑,“你们已经赢了,还想怎么着啊,何爷?”

      何书光便笑意愈深地扬手,将手上的东西扔进孟烦了的怀里,“就是你那相好的啊,在钉子巷左手第二个院儿,快被我们弄死啦。”

      孟烦了表情一僵,看着何书光优哉游哉走开的背影,咬了咬牙把手上的东西揣进了口袋——那是小醉院门上挂的八卦木牌,他无法不认得。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跟上去,就被从院子里追出来的迷龙一把拽住,上下扒拉着研究他身上有没有新伤。

      “咋的啦?他打你了?”

      孟烦了盯着何书光走开的方向定定地摇着头。

      不辣在地上找了块石头掂了掂,“有话你要讲嘞!老子开他脑壳!”

      孟烦了推开这俩人,跟上何书光的脚步。

      迷龙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在他眼前摇着手,“咋啦?你被人拍花啦,傻孩儿?”

      停顿了片刻,孟烦了稍微回过了神,“……小醉,在他们手上。”

      于是迷龙放手了——他们开始准备家伙。

      不辣解下了皮带:“迷龙,借下你家锁头。”

      迷龙忙着往家跑:“拿去拿去。”

      不辣把迷龙家的锁头锁在自己皮带扣上,挥了两下,他现在有了个流星锤。迷龙很快从院子里跑出来,拿着衣服,而且就是那天那件被张立宪划开了的衣服,他老婆刚缝好。

      不辣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你拿的么子家伙?”

      迷龙展开衣服甩了甩,“衣服啊,见人得穿衣服。”

      不辣对他翻了个白眼,“你妈妈的嘞,懒得管你。”

      孟烦了没管他们俩,倒真像被拍花了一样直愣愣地只管跟着何书光那个远远的背影。

      他们走过七拐八歪的巷道,何书光在很远的巷口站住了,靠在墙上等了等,等人走近了时他吐了口唾沫拐进去。

      这条巷子军人很多,在禅达时间太久,谁都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师部的家伙条件比较好,索性就包下了这条巷子。

      迷龙瞧见路边的一堆石头,就蹲下了,往他衣服里包着石头。

      不辣瞪着他,“你那天就是这样子搞死自己的。”

      迷龙不理,把那个装了石头的衣服包在手上掂了掂重量,不辣也就不管了,反正三个人就来冲人家的老窝是注定讨不了好的。不辣把皮带在手腕上缠绕了一圈,免得挥舞时被人夺走。

      孟烦了一手拽紧了绑着木牌的绳子,另一边捏着的拳头里露出一个石头的尖角,“我们是来挨揍的吗?”

      迷龙哼了一声,“扯犊子。”

      孟烦了抬了抬下巴示意着何书光的方向,“追他。”

      然后他们趁着何书光拐过了巷角看不见的时候猛追。迷龙不辣对这种小伎俩烂熟于心,连招呼都不用打就追在前边。何书光又犯了个赵括式的错误,他不知道打了多年仗的人也许什么都没学会,但至少会学会不再等死。

      三个人冲过巷角,何书光正因这错沓的脚步声而回过头来,第一个反应是想拔腰上的刺刀,但一马当先的迷龙不辣着实凶神恶煞得叫他发愣,于是他服从了自己的第一反应:撒腿就跑。

      迷龙把他的石头包甩手扔了过去,砸在何书光背脊上,那家伙又跑了两步,摇摇晃晃地摔倒。

      孟烦了顺势给了他一脚,迷龙捡了他的武器,又把何书光踢了个滚,不辣快乐地在何书光身上跳了两下。

      他们把晕头转向往起里爬的何书光扔在那儿,然后冲进那个大开的院门。他们期待着冲进去就对目瞪口呆的精锐们一顿暴打,然后抢了小醉跑人,但目瞪口呆的不仅是院子里的精锐们,也包括冲进院子里的人。

      如果不是那些晾着的军装和随处可见的来自虞师的什物,这里恐怕和任何一个禅达的住户没什么两样,它显然是张立宪何书光这样的单身汉们找来让自己有个放松的地方。

      余治端着一锅灰乎乎黄突突的稀豆粉,穿着一件雨衣权当围裙,搜索连连长拿着一筐箩饼——他们正在吃早饭。桌子不够,凳子照样不够,坐的站的靠的跟炮灰们真没什么区别。李冰在洗衣服,他站起来时那破了几个洞的衬裤被人一览无余。辎重营副营长撩着衣服在让同僚帮他往背上的青肿涂药,那是不辣那天拿扁担打出来的。

      三个人都愣在门口,而孟烦了最惊讶的在于小醉和张立宪——院里最周正的一张小桌子给了她,包括最周正的凳子,只是面了院壁放——那也许就是他们能做的惩罚。

      小醉面了壁坐着,正在吃早饭,因为背对着院门而没瞧见有人进来。张立宪单膝跪着,像足了一个求婚的姿势——当然,那主要是因为凳子不够使的,而他又很想和一个对着墙坐着的人脸对脸地说话。

      虞师的大男孩们算把自己狠狠难为了,他们吹嘘着要包了小醉以便惩治,帮凶大把却找不着够种的行刑,然后他们的小老大发现逮来个小姑娘而非悍妇,这小姑娘还是自己同乡,这事就彻底串味儿了。他们一边罚小醉面壁思过,一边送来香皂和早饭,张立宪半跪在一个男女授亲不受的距离上聊着三峡与青城山。

      余治慢慢放下锅子,李冰慢慢从水盆里操起那块肥皂水直滴答的搓衣板,警卫连副连长放下药瓶子去抓一根棍子。迷龙和不辣抬高了手上的凶器做无声的吓阻——而张立宪倾心全意的,一厢情愿地和小醉说得好不热闹。小醉现在最介意的恐怕是左手的稀豆粉和右手的饼,但在张立宪眼里看来,小醉那副饿惨了的吃相多半代表活力和健康。

      气氛一时微妙,然后突然传来了声气急败坏的暴喝,来自刚挣进门来的何书光,“打呀!扁脑壳先下手为强啦!”

      不辣回头一脚踢在他肚子上,让何书光又滚出了院子。

      终于乱了,李冰抡着搓衣板冲了上来,那块板被迷龙一石头包打作两截飞了出去,险些开了警卫连副连长的瓢。警卫连副连长去抢地上的棍子,却发现余治和他在抢同一条棍子,于是他放弃了那条棍子,却被孟烦了对着屁股一脚踢成了马趴,不辣则和抢到了棍子的余治纠结在一起。

      张立宪从桌子边弹了起来,立刻又是大将风范了,摁着个刺刀把装虞啸卿。这里根本是虞师暴力团的扎堆地儿,十几个闲散人等挥着乱七八糟地家伙扑了上来。势单力薄的一方仗着个突然袭击还暂时能够应对,夹着小醉情急的叫唤:“你们不要打捶嘞!快走!他们脑壳乔得很!”

      那就是脑袋有问题的意思,张立宪只好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辎重营副营长死死抱着迷龙的腰以便让另外几个上来揍人,一个空碗飞过来砍在他的头上。孟烦了正和个勤杂兵扭在一起,空碗从他头上飞过,他愣了一下摁住勤杂兵的头,回头瞧见小醉正在找更多可以扔出来的东西,而张立宪左右不是人地看着她逞凶。

      孟烦了赶紧回神,他已经摁不住手底下那个劳动人民出身的家伙了,而那家伙挺直了身子,把他掀过头顶趴地摔了个扎扎实实。

      摆脱了辎副营长的迷龙把石头包抡了两个圆,自己差点儿刹不住脚,但总算也把包围圈给逼开了些,然后他向着张立宪叫嚣:“四川佬,放马过来跟格老子玩玩!”

      张立宪说四川话可不是让人学来调侃的,于是摁着刺刀柄又晃了上来,一切都和那天一样,迷龙又把他的石头包抡了过去,张立宪退了一步,拔了刺刀在手,由下而上的一挥,迷龙的兵刃便又开了个大口子,石头落了一地。

      孟烦了被勤杂兵摁在地上,这战局看得他几乎有点儿傻眼了,回过神便只能气急败坏地大叫:“迷龙你傻呀?!”

      张立宪看来很喜欢用同一种方式再揍迷龙一回,迷龙手上一轻的时候他已经纵身过来,抬了刺刀柄看来便要对着迷龙的脑袋杵一下。但那一下却没能杵得下来,向迷龙围拢过来的家伙们也忽然散了开去,张立宪泥雕木塑地站着,刺刀柄仍悬在迷龙的头上,他却被迷龙揪着衣领。

      孟烦了开始瞪着迷龙发呆,他现在算是知道迷龙跑回家一趟干什么去了——那货手上抓着一个破片手榴弹,大拇指上扣着手榴弹的拉环,他得意得不行,还要拿脑袋往刺刀柄上蹭:“敲啊,敲啊?我任打任挨,就我小老弟脾气不好,一敲就爆。”

      张立宪咬牙切齿地不出声,迷龙给了他肚子上一拳,张立宪弯了一下,又挺直,又一下,又弯,又挺直,迷龙乐了,狠狠地来了一脚,张立宪弯了,又直了,然后摔在地上。

      迷龙举起了手榴弹,让想冲上来的人又退了回去。

      不辣手上卡着一个倒霉催的,自己的脖子也被另外一个人卡着,终于是大家都放手。孟烦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压在他身上的勤杂兵也和他刚刚一样在瞪着那边厢的战局直愣神儿,于是趁着这空当猛地把人掀开挣起身来。

      孟烦了在勤杂兵的肚子上补了一脚让他蜷到了一个不具威胁力的角落,然后眼观八方地靠近迷龙。迷龙现在正在收拾余治,可一个手榴弹不可能震住一群同样喋血生涯的人,实际上他们的顾忌是这样的事有否必要搞出人命。

      孟烦了凑在迷龙耳朵边低声开口,“……快带了人走路——小醉,你过来。”

      小醉便连忙过来,还没忘了带上那两块紧俏得很的香皂,也没忘记低身跟张立宪说一声:“谢谢你啰。”

      不辣也听话,慢慢地抄了过来——不听话的是迷龙,永远是迷龙。

      “我还没完呢!”迷龙嚷嚷。

      孟烦了有些头疼地用胳膊肘碰他,“见好就收吧!”

      迷龙不理,“把脚板底都给我抬起来!”

      孟烦了已经知道这货要干什么了,他只好哭笑不得地看着迷龙挨个察看踩过他脸的脚板心。

      而何书光,不辣刚才那一脚给得不轻——第二趟挣进院子里,他也是个乔脑壳,什么都不看先开始嚷嚷:“放趴他们!”

      迷龙一个握着手榴弹的手就快杵到了他的脸上,“脚抬起来!”

      何书光愣了一下,看了看事态和几只还没来得及放下金鸡独立着的脚,慢悠悠地把脚抬了起来。

      迷龙看看就乐了:“你何书光?”

      何书光不忿地抬眉:“怎么的啊?”

      迷龙翻手就把何书光掀到了地上,抬了脚便踩,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何书光脸上照印一个脚印。何书光滚地闪开了,迷龙便一脚踢了过去。

      可谁会愿意看自己的同袍被人这样臭揍呢?——周围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孟烦了拽住迷龙的胳膊压着嗓子制止,“快走!你把他们惹急了!”

      然而已经晚了,张立宪从地上爬了起来,伴之一声大喝:“抄家伙!”

      几个手枪便举了起来,而余治李冰跑了进屋,更多的长枪从屋里被抄了出来。

      局势立刻僵峙了,整个班的枪械对一个手榴弹。

      迷龙的火气又撞了上来,举着那个手榴弹就逼到了张立宪的眼前——他从来也不懂,暴力引发更多暴力。现在大家都下不来台,虞师打架本是便饭,只要不扰民,虞啸卿甚至觉得有壮军人血魄,可打到师部地盘来玩军火,头次。

      张立宪瞪着眼睛,“把手雷给我扔下来——不,放地上!”

      迷龙就嘿嘿地乐,也不放,还拿手指头捅着他的枪眼。

      张立宪拉了枪栓,“公了还是私了?!”

      迷龙瞥着他挑了挑眉,“啥叫公了啊?这种事儿还有公了的?”

      张立宪冷笑了一下,“瓜娃儿要得,那就私了!”

      于是迷龙慢悠悠的——何书光在他的脚下,已经动弹不得——迷龙把脚踩在人脸上,不轻不重但结结实实印了个脚印,“你吭哧瘪肚的整啥呀?给你个脚丫子。”然后他开始嚷嚷:“整不死他?!”

      为了方便动手,迷龙把手榴弹往后一塞正好塞在了孟烦了的手里,而不用他嚷嚷不辣也已经躁动起来,嗖嗖地挥着他皮带上拴的锁头。

      眼看着没有别的路了,孟烦了扣住手上的手榴弹,拽上小醉退到门口,瞪着那几个枪口寻思着该怎么结束这场混乱。

      突兀的一只手攥住他的手,并且还在发着狠劲儿打算从他手里抠走那个手榴弹,孟烦了惊怒交加地回过头,然后对上了一双明显是被隐忍的怒火烧得发亮的眼睛。

      孟烦了愣着神瞪着突然出现的人,在脑子回过弯反应过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胳膊肘膝盖上还都缠着绷带的团长的时候,手上紧攥着的手榴弹被狠狠抄走了,几乎同时,一个耳光冲着他的脸毫不留情地扇了过来。

      事实上自打死啦死啦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场面就趋于寂静了,孟烦了低头错开他逼视的目光,莫名其妙的整个身心都放松了。

      迷龙和不辣眼光光地盯着死啦死啦,看样子他们也放松了,尽管死啦死啦一个没落,各给他们赏了一记耳光。

      死啦死啦捏着手榴弹往张立宪的方向走过去,同时扫了眼那些还对着他们的枪口,枪口放下——他毕竟是在场的最高职长官。

      死啦死啦很抠门地把手榴弹塞在裤子口袋里,向张立宪摊了下手便开始对刚被他扇完的人发威,“三个臭皮匠,就敢来冲人家老窝?勇气很猛啊!——只可惜南天门在你们掉了头的方向!”

      迷龙不辣嘿嘿地乐,孟烦了撇了撇嘴,“该听这话的人也在你掉了头的方向——跟他们说去。”

      死啦死啦眯起眼睛盯着他,“小孩子打架才争谁先动的手呢,今年贵庚?”孟烦了不说话,他便重新回过头冲张立宪咧了咧嘴,“得罪了,告辞。”

      哪边儿都没人动唤,而死啦死啦转过身挥了挥手,“走。”

      何书光想动手,又有些气馁,只好向着张立宪抱怨,“明天大伙搬回师部住吧,省得被兵渣子打,又有脸又安全。”

      张立宪脸上可就挂不住,抓了余治手上的长枪,横在他们要出的院门前——他倒是特意先错开小醉,“站住!——无礼义,鲜廉耻。到这里嘻嘻哈哈耍个苦肉计就想走了?”

      死啦死啦和蔼可亲地扫了眼横在眼前的枪管,然后更和蔼可亲地看着他。张立宪半点儿不动容地瞪着他,而死啦死啦则盯着他身后的某一处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哎呀,师座!”

      屋子塌了张立宪也许都不带回头的,可这两个字就一定教他正冠正襟地回了头。于是枪跑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枪托子狠杵在张立宪腰眼子上。

      张立宪还是不肯弯,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子让自己稳住了,死啦死啦可不管他的惊怒交集,端枪戳着鼻子骂,“我要是你,就拿根管子,从这张鸟嘴通进去,看是什么塞住了你那一肚子学问,于国于民都用得上,可永远倒不出来!我是团长,就算是炮灰团,也是团长。你是营长,就算是十足亲信,也是营长!以营对团,全无敬意,忠孝信悌礼义廉耻,挂在嘴上,踩在脚底!这一下只是让你们知道,除了虞啸卿,这世界上还有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

      张立宪忍着痛,横着脸,挥挥手,“这架我打定了,打完我进班房!”

      但死啦死啦又正冠正襟地挺直了,还是向着张立宪身后的院外:“师座!”

      张立宪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脱口又变成了四川话,“龙团座!你吹牛皮吹过了……”

      但是来自他身后的一脚结结实实地着落上他的屁股,张立宪撞到了死啦死啦身上,扭头看到来人是谁的时候立刻挣着把自己挺直了。死啦死啦仍然直挺挺地戳着,还很好意思地把枪塞回了张立宪手里。迷龙们也绷着立正,和何书光那帮家伙一样,枪械棍棒板砖瓢盆,各种随手抓来用于械斗的家伙落了一地。

      虞啸卿黑着张本来就很黑的脸,一脸黑气地站在门外。他拿着一把长刀却没有任何杀气,因为那把刀是他拿来做拐杖的,他看起来有点佝偻,整个神态让人有转瞬白头的错觉。

      但是虎死不倒架子,虞啸卿照旧不顾那一院子向他敬礼的人,只管他最介意的人——他只盯着死啦死啦,“你是知道我在外边,还是信嘴胡柴?”

      死啦死啦正气邪气又都没了,只剩下阿谀气,“师座安好!师座无恙?唉……我是说,师座我挺挂念你的师座……”

      虞啸卿就叹了口气:“果然又是胡柴。我把你想成鬼怪了,还当你看得穿墙。”他转过头看向旁边,一只手扣上了张立宪的脑袋,张立宪保持着一个立正的姿势,被他轻轻地把脑袋拧了过来,于是眼泪盈眶地看着他的师座,被盯了两秒,一行眼泪掉了下来。

      虞啸卿的口气倒是柔和得很:“哭什么?我要是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光,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哭什么?”

      “……是!师座!”——于是又掉下来一行。

      虞啸卿扣着他的后脑勺拿自己顶着钢盔的头碰了碰他的额头,于是那个从来学他挺得像枪一样的家伙弯了,低着个脑袋瞪着自己脚尖。虞啸卿便又不管他了,上前两步停在死啦死啦眼前,“抱歉。”

      死啦死啦赧然地咧嘴,“没事。”

      虞啸卿冷着脸环视了一下四周,“……特务营警卫连的都给我听好了,全体禁闭!禁食面壁,肚子空了脑子会想得多点。”

      张立宪低声插话进来,“师座,您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明知用人,你们在做什么?”虞啸卿让就要拖人的警卫停了,“禁闭暂免,每人去自领十记军棍!”

      张立宪低着头,声音又弱了许多,“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是我带的头。”

      “你是二十记!”

      张立宪立刻敬了个礼,“是。”

      料理完他部下的虞啸卿便看着死啦死啦,他又上前一步,在一个很近的距离压低了声音,“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死啦死啦苦笑,“……没有。”

      虞啸卿的眼睛似乎锃然亮了一下,“有的!——我压根没说是什么办法,炒鸡蛋的办法或者治脚气的办法?你就回我一个没有——有的。”

      死啦死啦错开目光没有看他,“……没有。”

      静默了片刻,虞啸卿在他杵着的刀上找了找支点,缓慢而郑重地跪了下来,“在这里见面,不是碰巧。不久之前我想打穿自己的脑袋,连枪都被人下了。然后我就到处找你——我是从祭旗坡找过来的。”

      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呆立着,连惊讶都忘掉了。

      虞啸卿煎熬甚久,于是自杀,自杀未遂,于是灵光闪现,然后满禅达找一个该死不死的人。

      孟烦了将目光从虞啸卿身上挪开,只关注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他看着那个后脑勺一点一点的低迷,慢慢地耷拉下来。

      “……你又高看我了,我看不穿墙。我没有办法。”

      死啦死啦低着头从虞啸卿身边走过,他没有去看虞啸卿的勇气,也更没有扶虞啸卿起来的勇气。

      钉子巷的路口停着虞啸卿的小小车队,唐基和郝兽医坐在虞啸卿座车的后座上,郝老头儿仰着脸,把一颗脑袋在靠背上横担,他哭得不像样子。唐基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拿着他想给郝老头用郝老头儿却从没用过的手绢——老头儿已经用习惯了衣袖和衣摆,譬如现在。

      孟烦了从诧异中回过神,冲身边的迷龙小声嘀咕,“郝老头儿怎么来了?”

      死啦死啦目视前方,脸色依旧没有放晴地搭话,“送我来的,我让他等在外面。”

      孟烦了看了一眼死啦死啦的背影,他不想说话,因为心情有点儿低落,而他觉得对方也一样。

      迷龙撇嘴,“个老笨蛋,咋和那么个老人精混得人五人六老天扒地的。”

      没人能回答他,他们只是随着死啦死啦的脚步闷头快步走过,直到不辣抬起头小心地瞧了死啦死啦一眼,“团长,我们去哪头喏?”

      死啦死啦生涩低沉地吐字,“祭旗坡。”

      青瓦石墙离他们越来越远,黄土路上横七竖八都是行人的脚印,山路上行,越过坡顶就是祭旗坡的阵地。

      孟烦了习惯性地拉住迷龙的衣角爬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小醉。

      迷龙猝不及防地一个趔趄,也纳着闷回头,不过他看到的是从后面抹着红肿的眼睛赶上来的郝兽医。

      迷龙挠了挠脖子,“你这腿脚儿还行啊?刚才虎了吧唧地跟那个老妖怪唠啥呢?越来越像阿译了你。”

      孟烦了本来想对小醉说些什么的,看到郝兽医追到他们眼前停下也便转移了注意力,看着老头儿擦完了眼睛叹口气,“莫啥莫啥,额不像那人,就是他会讲老家话,我跟他讲讲老家话。”

      不辣也凑过来瞧他,“你哭么子嘞?”

      郝兽医拍着他的胳膊摇头,“人老咧,这个眼窝眶子就浅咧,见了猫猫想哭,见了狗狗想哭,见了你们就更想哭。”

      不辣连忙打断他,“哎哎,你不要给我们哭丧嘛。”

      但是郝老头子的眼睛浑浊得吓人,茫然地看了看地面,又摸了摸地面,用一只蘸了口水的手指去碰触空气,又把手指塞进嘴里品尝刚沾上的空气。他看着周围的一切:阳光、空气、呼吸、土质,全都变了。

      “……黄土坡坡下大雨啦?这风咋甜丝丝的呢?”

      雷声隐隐,时令小雨飘了下来。

      迷龙莫名其妙地盯着他,“咋的啦?黄土高坡没下,这儿下啦。”

      郝兽医就拽住迷龙的袖子,“……额这是在哪儿?”

      “……咋的了这是?”迷龙被他问愣了,腾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挥,“失心疯啦?”

      不辣赶忙冲着老头儿发问,“我是哪个?快讲快讲,讲不出来你就是老豆腐渣渣。”

      郝兽医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你是不辣娃娃嘛……可这是哪儿呀?”

      不辣和迷龙面面相觑,终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孟烦了来到郝兽医眼前,他不想说话,从一出了钉子巷就不想说话,但是他看着郝老头儿的脸,觉得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皱纹多得吓人也深得吓人。孟烦了下意识地伸出两只手,给他扒拉开来。

      小醉发急:“你们不要吵。要老爷爷自家想,自家想出来才好。”

      迷龙对着掉雨点儿的天翻白眼,“呸他的老爷爷,他是六十岁的大小伙子。”

      孟烦了纠正道,“五十七。”

      一直抱着胳膊戳在最前面的死啦死啦从牙缝里吐出俩字儿,“闭嘴。”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自顾自往前走了。

      于是所有人都闭了嘴。郝兽医原地坐了开始苦想,孟烦了蹲在他眼前依然致力于扒拉平他脸上的皱纹,可奇怪的是老头子现在衰老得像是一百二十多岁,让他竭力抹平每一条皱纹的举动统统变成徒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孟烦了放开手,回头瞧了迷龙和不辣一眼,那两位也明白过来,合力搀起了郝老头儿,沉默地跟往死啦死啦离开的方向。

      他们看到死啦死啦停在岔路口的背影,跟上去的同时看到一辆破卡车停在死啦死啦旁边,蛇屁股坐在司机身边,抢到了喇叭往死里摁。

      死啦死啦沉默着上车,跟在后面的不辣也把郝兽医扶了上去。孟烦了回过头看着小醉,微微皱了一下眉——他讨厌任何形式的告别,“……走吧走吧,回去回去。”

      于是小醉把她手上抓的东西塞到他手里,那是张立宪送她的香皂:“你要多洗澡。”

      孟烦了低头盯着手里的香皂,不想要也不喜欢推搪,所以有点儿发呆。直到迷龙拐过来一条胳膊薅住了他一把掀进了车里,与此同时对着小醉点头,“洗洗洗,我摁着他洗!”

      孟烦了揉着结结实实磕在车斗上的后脑勺,缓过劲儿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刚爬上车的迷龙一顿爆踹。车子驶动,告别变成他最想要的无疾而终。

      车颠颠的,烟气腾腾地行驶在他们走过无数次的路上。

      孟烦了扒拉开穷哼哼的迷龙,静静地看向他们走过的那条路。细雨中的禅达城曾经千年无战事,现在它在他的眼中越来越远。

      回到祭旗坡的第八天,死啦死啦拆了绷带并且拒绝再换新的。郝兽医的苦口婆心打了水漂,于是看向窝在桌子边懒散地翻着小人书的孟烦了。孟烦了便不温不淡地说团座儿遵医嘱对你没坏处,死啦死啦说不缠死得了吗,孟烦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起身揣了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防炮洞。

      祭旗坡一如往常,如果说今天和昨天会有不同,那么只不过是更闲散一些罢了。

      孟烦了在战壕里晃悠了一会儿,挑了一个有音乐传出的地方坐了下来。

      音乐停止,制造音乐的人扭头看向旁边儿,目光从脸上转移到手上,“哎,咋还有小人儿书呢,哪儿来的?”

      孟烦了便把书拱手让他,仰头靠着战壕望天,“咱团座儿什么玩意儿不称?”

      迷龙接过来翻了两下就没兴趣了,因为他突然觉得不像有谁会对这东西真正感兴趣。炮灰里神经敏感的人不多,比他还大条的也很少,可现在连他也嗅得出来,空气的味道变了,整个祭旗坡的气氛以那所谓的战略指挥部为中心,变得奇怪异常,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就是满心莫名的凄凉。

      孟烦了安静地走着神,迷龙盯着他的侧脸,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停顿片刻,滑落下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孟烦了回过神,回握了一下迷龙的手让他安分下来,随口问道,“怎么不回家去了?”

      迷龙耸耸肩,“现在又没啥事儿,想回还不是随时都能回。”

      “也是。”孟烦了笑了一下,歪过头看他,“不过迷老板,还有您的生意,越清闲就越要风生水起啊?”

      “啊,哈哈哈。”迷龙看着他,不知是调皮是装憨还是打哈哈,眯起眼睛露出牙齿朗声笑起来。

      心里的堵塞松动了些许,孟烦了忽然觉得就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笑容里,夏天到来了。

      他回过头重新仰着头看天,微风淡然,再无言语,只是静默。彼此呼吸声交缠了风声融合成唯一细致的动静,原来是午后天色,阳光轻浅温和。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烦了淡淡地开口,“我突然发现啊,有件事儿比打仗还要命……”

      寂静中没有得到回应,孟烦了侧目,看到迷龙仰头靠着战壕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无奈地歪了歪嘴角,孟烦了有所动作之前忽然察觉到什么,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和迷龙的左手,无谓谁握住了谁,只是手指交错仍叠合在一起。

      停顿片刻,孟烦了伸出左手轻轻扶了一下睡着的人,迷龙的身体无知无觉地一歪,脑袋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轻轻勾起嘴角重新靠上战壕仰起头,触目所及的云层无声无息地变换着形状。

      一下午的时光悄然流逝,孟烦了看着天边的云脚渐渐晕开霞光,太阳变得巨大而无害,温吞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然而他很清醒地知道,祭旗坡一天一天地活了下来,也一天一天地腐朽下去。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战争已经不是唯一致命的利器,还有——还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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