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她的刀》萧韵竹

2、第一章 房

　　房间外交谈和走动制造出来的噪音，让余珑无法再闭着眼睡觉了。她起身看了时间，还很早。身体的苏醒让她意识到那少女是她梦境塑造的人物而已，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梦到那个少女了。

　　余珑动身换上衣服，开始洗漱，时间还早但是她不想在家待着。走出房间，看见母亲在厨房忙活。

　　“啊？你怎么起这么早？你弟弟昨晚发烧了，我给他弄点药，你不着急的话就坐会儿，忙完就做早餐。”

　　余珑轻声应了一下，但没有坐下，去冰箱拿了牛奶和面包，表示她吃这个就够了，转身拎着书包，轻轻关上家门。母亲没有理会，只继续忙她自己的。

　　初春的清早天刚亮，虽然是微风拂面，但是其中的寒意不可忽视。余珑捏着面包牛奶，裹紧了上衣外套。在路边寻了处椅子坐下，准备解决早餐。

　　感觉到腿边毛茸茸的触感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那东西一跃而上跳到了她腿上。是小珑！余珑有些惊喜地发现那是她经常投喂的流浪猫。

　　没错，她暗自给这只贪嘴且自来熟的猫取了个名叫小珑，并且把它视为第一个朋友，岂不知这猫嘴馋胆肥，对每一个人都很亲密，不过小珑最喜欢的人类确实是余珑没错了。

　　余珑轻轻抚摸着动物柔软的皮肉，想起自己手里还有牛奶，拍了拍小珑的头，小珑会意，从她腿上跳回地面。余珑用力捏了捏牛奶盒，牛奶顺着吸管流出来，不一会儿地面上汇集了一小滩牛奶。

　　小珑埋头苦喝，伸着舌头舔着牛奶，她静静地蹲在猫儿旁边，看着它发呆。没一会儿小珑享用完它的牛奶，拿头使劲儿蹭珑的腿，余珑被它蹭得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

　　“抱歉啦，今天就陪你这里了。”

　　余珑拍了拍猫头，拎起书包走开了，小珑也不留恋，看人走了自己也跑了。

　　推开教室门，里面空无一人。余珑低着头站在自己地课桌前，看着桌面上张牙舞爪的鬼脸和鲜红的辱骂语句，那是用蜡笔和口红写的。

　　阵阵眩晕冲击她的大脑，她心里没什么感觉，悲伤，愤怒，恐惧……这些情绪很早之前就与她无缘了，课桌上的涂鸦她早就习惯了，她只有闭嘴受着的份。她认命地拿湿纸巾清理桌面。还好今天来的早教室里没人，被人看见又免不了一顿嘲笑……余珑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时间流逝，一天的课业已经完成，到了放学的时间。余珑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穿梭在校外的各个小巷子里，她想看一眼小珑再回家。

　　一阵叫骂和嬉笑传了过来，余珑停住脚步看着前方的一群人，那是她的同学，她不想碰上他们，只好闪身躲在一旁。

　　为首的人叫高静仪，她骂的最凶，脚下还不住地踢着什么东西，尖细的声音让余珑感觉耳膜被划破。

　　“叫你划破我的袜子！”

　　伴随着同伴们的嬉笑，高静仪一脚重重地跺向那东西，接着爆发了一声尖锐的猫叫。他们在干什么……那是猫吧！！余珑才反应过来，她杀了一只猫。

　　“高静仪你把它脑袋踩扁了！”

　　“哈哈哈哈这猫表情好扭曲，好搞笑。”

　　……

　　他们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余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看到眼前地景象，身体不受支持地跪了下去。浑身是橘黄的花纹，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圆润的身躯，尖尖的耳朵，这分明是她每天在喂的流浪猫。

　　被挤出的眼珠和因为头部变形而微微张开的嘴巴，流露出的一小滩血色，像钢锥一样重重地砸在余珑的神经上。她颤着手摸向那具还温热的尸体，熟悉的触感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珑……小珑你醒醒啊…”

　　泪水决堤而出，滚烫地落在那片脏得发灰的橘色上，她徒劳地推动着猫儿。日落的光很快暗淡，独留少女一人被黑色的悲伤淹没……

　　推开家门，夫妻俩和郑博源已经在餐桌上吃饭了。

　　“放学不赶紧回家，在外面游荡什么？”继父不满道。

　　余珑只是沉默，换下鞋子，拎着书包直奔房间，对母亲邀请吃饭的招呼充耳不闻。关上房门，隔绝了门外继父不满的抱怨和母亲低声下气的讨好。

　　余珑用枕头蒙住了自己的头，伴随着自己疼得一抽一抽的心脏与门外家人的嘈杂的交谈声，她就这么昏睡过去了。

　　课间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座位时余珑发现胶水洒满了板凳，上面还撒了钉子。面对周围看好戏的同学，她连反应都不屑给一个，放下书包，转身去前面拿清扫工具，连停顿和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蔑视的行为激怒了带头的高静仪，她冲过去拎起珑的书包就倒，书包里的东西掉出来，除了几本课本外，还有一坨毛茸茸的东西。

　　尖叫划破教室的空气，高静仪像看见鬼一样吓瘫在地上。地上那团毛绒绒正是她昨晚虐杀的猫。

　　余珑本来准备把小珑埋葬，但是由于天黑又没有趁手的工具，所以把小珑带走打算明天放学埋葬。

　　余珑听见叫声回头的时候已经晚了，小珑就这么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她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体内好像有一股气推着她往前走，等她察觉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高静仪面前了。而高静仪也早已整理好情绪站了起来。

　　“贱人，恶不恶心……”高静仪伸出的手就要落在余珑脸上，突然上课铃响起。

　　原本僵硬的余珑，好像突然泄了气，垂下了脑袋，蹲下装起书包。

　　老师走进教室，看到蹲在地上的余珑有些不满。

　　“有些同学，真不是我想说你，成绩不好也就算了，这么散漫，现在是课间吗？都打铃几分钟了……余珑这节课你去后面站着听！”教室一阵嬉笑。

　　“笑什么？我们上课……”

　　也好，正随了余珑的意，椅子上被弄的胶水因为课间太短没来得及清理……

　　好不然容易熬到下课，清理好椅子，余珑坐在课桌前发呆，高静仪没有找她的麻烦，作为校内风靡的交际花，忙着社交偶尔顾不上欺负余珑也是正常的。

　　余珑感觉脑子发昏发胀，眼前一黑，脑子嗡嗡作响，实在受不了了就趴在了桌子上。课间周围嘈杂模糊的交谈声，渐渐变得清晰……

　　“天呐，疯子吧……”

　　“真是个疯子！”

　　“……她好像是虐猫。”

　　余珑听见了，她听见好多人在说她指责她。她猛地起身，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没多少人，一部分在自己学习，一部分在和朋友说笑……她浑浑噩噩地走出教室，在走廊游荡，发现那些声音并没有因为她转移场景而消失。伸出双手，颤得不像话，掌心一片湿漉。

　　余珑转身回到教室，低着头没有看路，撞到了人，没等她道歉，那人顺着力把她推倒了。余珑抬头一看，是高静仪。

　　“没想到你这婊子还虐猫呢？真够变态的。”高静仪笑道。

　　班级里不知情的同学们只知道余珑包里装着死猫，听高静仪这么一说，纷纷议论起来。高静仪心里明镜一样，余珑肯定知道是她弄死的猫，但她肯定也没有证据，只要颠倒黑白，就能把余珑推下水。

　　余珑百口莫辩，熟悉的窒息感让她差点晕厥，好像有一股力量要冲破她的体内，但她咬牙站了起来，低垂的头颅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夜幕降临，余珑拿着铁锹背着书包站在学校后山上。

　　挖好一个坑，余珑轻轻从包里捧出小珑放入土坑。看着坑里沉睡的小珑，她有些恍惚，把钥匙扣上亲手编制的橘猫挂件摆在小珑身上。

　　后山弥漫着悲伤的静谧，只有余珑沉重的呼吸伴随着铁锹铲土盖土的声音。随着沙土慢慢淹没猫儿的身躯，她内心深处好像也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死掉了。

　　余珑曾经也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孩子，身边的人遭受的不幸，她都能感同身受，以前的她，生活虽然平淡，但她是满足的，她会觉得快乐。随着不幸降临她的身上，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承受那些痛苦，余珑的心早已麻木，她从温柔善良，变得懦弱麻木，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现在更是沉默寡言。

　　小珑是余珑高中阶段的精神寄托，现在这个寄托没了，她的眼睛变得干涩，仿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雨滴落在脸颊，让余珑有种流泪的错觉，渐渐的雨势变大，好像悲伤的人崩溃大哭。

　　余珑淋着雨回家，浑身湿透，发现母亲和继父坐在客厅。母亲一脸难堪，继父看着手里的两张单子。余珑不想管也没力气，只想回到房间把自己锁起来。

　　“余珑！你给我过来！”母亲像忍受不了一样突然大喊。

　　余珑走近才发现继父手里拿的是两张成绩单，一张是她入学第一次月考的，一张是她上星期刚考的。她抬头环顾，看见躲在暗处的郑博源朝她笑。心里了然，是郑博源把她的成绩单翻出来给继父看的。

　　“余珑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成绩的问题。”母亲按捺不住率先发问。

　　“余珑啊，你这个成绩下滑也太严重了，以你现在的成绩根本考不上大学啊。”继父缓缓推了推眼镜。

　　“你每天那么晚回来，在外面都干什么？是不是谈恋爱了？”母亲好似想到了什么，向余珑发难。

　　“自打你二婚以来，你有关心过我吗？我回来早与晚你在意过吗？一张成绩单就让你突然关心起来，你的关心未免太过廉价。”余珑仿佛被刺激一般，飞快地质问着母亲

　　母亲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自小沉默的女儿居然敢反驳她。

　　“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母亲哭喊道。

　　啪的一声，母亲的巴掌落在余珑脸上，她的头被打歪了。

　　“太不像话了，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一直没出声的继父，缓缓跟了一句。

　　“你本来就没有想供我读大学，我考的差不正合你意吗？”余珑弯了弯嘴角，居然笑了出来。

　　继父脸色一下子黑了，额角的青筋跳动，碍于威严极力压制自己的火气，动了动嘴角没出声。

　　“你给我滚回房间反省！顶撞家长你真是翅膀硬了！”母亲怒不可遏。

　　余珑得令，头也不回的走进房间，反锁房门。房间被翻的一片狼藉，一看就是郑博源的手笔。郑博源学习一般，考重点高中没希望，但他的父亲望子成龙，天天拿考上重点的余珑说事，明着暗着比较两人的成绩。本就看不起他这个姐的郑博源，更烦余珑了。

　　郑博源偶然听到父亲和继母的谈话，说余珑的成绩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意思是余珑好久没有告诉他们考试结果了。他感觉古怪，便问了重高的学长，得知余珑在学校学习并不好。得到这个消息郑博源不禁窃喜，回家就翻余珑房间，还真叫他翻出来上星期的成绩单。于是里面将成绩单先给父亲，他就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余珑瘫在床上好像失去了知觉。刚才和夫妻俩对峙的话不是她想说的，她原本只想着沉默，忍过去就好了，但她清醒着听到自己说了出来，嘴巴好像不受大脑控制，那些话就这么从嘴里秃噜出来了。

　　“余珑…”

　　“…余珑！”

　　有人叫她，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她身处一个无边无际洁白的空间，余珑想走动一下，脚底的洁白变成一片漆黑的沼泽，吞噬着她的双脚。她想叫，喉咙仿佛失声一般，发不出一点点声音。

　　随着余珑的挣扎，她在沼泽里越陷越深，烂泥没过胸口，把空气从她的胸腔挤压出来。是的，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窒息。

　　一只手抓住余珑伸出来的手臂，但却没有向上拉。她睁开眼，看见了那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少女。

　　“我给过你机会，但是你都没有抓住。”余珑听见少女说到。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同意，那你真的只能死掉，我再也救不了你了。”少女焦急地说。

　　余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但是沼泽已经没过脖子，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冥冥之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余珑看着少女，连忙点头。一股大力把她从沼泽地拉了起来，空气瞬间灌满她的胸腔。

　　余珑睁开眼，泪水流了出来，看着房间的天花板，她有种劫后余生的解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