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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年级的冬天    ...


  •   水很冷。那种冷不是突然的刺痛,而是缓慢地渗进皮肤,像无数细小的针顺着毛孔钻进血液里。陈默蜷缩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他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咔哒咔哒地响在空荡荡的厕所里。

      李阳一脚踹开隔间门时,陈默正盯着地上的一摊水渍发呆。那滩水里映着破碎的灯光,像被打碎的镜子。

      "装什么死?"李阳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陈默的校服领口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第三颗扣子崩飞出去,在瓷砖上弹了几下,滚进了下水道口。

      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陈默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水流进耳朵里,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直到李阳的笑声穿透水幕传来。

      "哭啊,怎么不哭了?"李阳把铁皮水桶扔在地上,咣当一声在厕所里回荡,"上次不是哭得挺带劲吗?"

      陈默抹了把脸,手背蹭到嘴角时尝到一丝血腥味。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

      放学路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陈默拖着湿透的棉鞋往家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冰水从鞋帮里渗出来。右脚的大拇指最先失去知觉,然后是其他脚趾,最后整只脚都变得麻木,像拖着两块石头。

      路过村口小卖部时,王婶从窗户探出头来:"默娃,你爸又赊了两瓶酒!"她皱着眉头打量他湿透的校服,"又跟人打架了?"

      陈默摇摇头,加快脚步。身后传来王婶的叹息:"造孽啊..."

      推开家门时,一股混合着酒精和霉味的暖气扑面而来。父亲陈大富歪在炕上,手里攥着半瓶白酒,炕桌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瓜子皮。见陈默进来,他眯着发红的眼睛笑了:"咋的,又让人揍了?"

      陈默没吭声,径直走向灶台。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追着他,像黏在背上的蛛网。

      "怂货。"父亲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老子像你这么大时,一个打三个!上周李瘸子家那小子..."

      陈默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把冻僵的手浸进去。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至少这样能把手上的泥污洗干净。身后父亲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含糊的咕哝,最后被鼾声取代。

      母亲蹲在灶台后烧火,跳动的火光映着她枯黄的脸。陈默注意到她的右手腕上又多了一道淤青,在火光下泛着紫红色。见他进来,她飞快地往炉膛里塞了把柴火,火星噼啪作响。

      "脱衣服。"她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里屋的父亲。

      陈默僵硬的手指解不开冻硬的纽扣。母亲叹了口气,走过来帮他。湿透的校服粘在皮肤上,撕下来时带起一阵刺痛。母亲用热毛巾敷在他后颈上时,陈默闻到毛巾上有股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家里永远散不去的味道。

      "明天穿这件。"母亲从炕柜底层抽出一件旧毛衣,领口已经磨得起球,"塞校服里面,别让人看见。"

      陈默突然抓住她的袖子:"妈,我想转学。"

      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着那件旧毛衣:"你爸不会同意的。"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把毛衣塞进他手里,"去把脚擦干,要生冻疮了。"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十个脚趾冻得发白,像十颗小小的石头。

      半夜里,陈默被一阵干呕声惊醒。窗外,月亮悬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把院子照得发蓝。父亲跪在雪地里呕吐,母亲举着煤油灯站在一旁,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陈默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他看见母亲放下煤油灯,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有那么一瞬间,扫帚在她手里微微抬起,像一把即将落下的刀。

      但下一秒,母亲只是用扫帚把父亲吐的秽物扫到一边,然后蹲下去,用自己的袖子擦父亲的嘴。父亲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一把推开她,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走。

      母亲在原地蹲了很久,最后捡起煤油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陈默确信自己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

      第二天早自习,班主任把陈默叫到办公室。女老师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作业本,最上面一本被红笔划满了叉。

      "你爸说你想转学?"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大,"李阳他们就是闹着玩,男孩子别这么娇气。"

      窗外的雪还在下。陈默盯着老师毛衣上粘的一根长发,想起母亲说的"别让人看见"。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他湿透的鞋开始冒热气,散发出一股霉味。

      "要我说,你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王老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陈默盯着墙上褪色的奖状看。最上面一张写着"优秀班主任",落款是五年前的日期。

      回教室时,李阳正用他的椅子垫脚够暖气片上的雪球。见陈默进来,他咧嘴一笑:"告状精回来啦?"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椅子上沾满泥水的脚印。他想起父亲说的"一个打三个",想起母亲放下的扫帚,想起班主任镜片后放大的眼睛。

      他走过去,抓住椅子背,猛地往后一拽。

      李阳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陈默拎着自己的椅子回到座位,发现手心被木刺扎出了血,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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