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会在黑夜里睁眼》水立花

60、夜渡魂（四） 天，好像要

　　二人贴着树站，冯羚不停拿手擦树干，才发觉这树摸上去也湿湿的，似乎有一层薄薄的苔藓。

　　魏悯生难得安静地在一边，倒也不是说她之前有多吵，只感觉她如今气质沉稳着，有点小大人照顾起冯羚这个不善水性的姐姐。

　　她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着，大喊的人声已经逐渐消失了，扑通扑通的下水声还有一些，她们周围倒是很安静，连人走过的踩水声都没有。

　　“我们回去找……”

　　“嘘。”

　　水浪一阵拍着一阵，但不像人扑腾的声音，反而像是水激烈流动的声音。

　　水库哪来这种激烈的水流声？

　　冯羚话声被魏悯生打断，后者白里透红的小脸对她摇摇，转头就去看水里，神情稍带严肃。冯羚这个位置正好背对着水库，即使偏头出去也会被魏悯生挡住，干脆闭嘴。

　　不知道魏悯生看到了什么，好久说：“戴弎哥哥他们来了。”

　　冯羚听见声抬头，远处芦苇晃动，戴弎和六号跑出来，两个人从裤腿到膝盖全是泥，看上去有点狼狈。

　　六号先看到树下招手的冯羚，结果稍一停顿就被戴弎甩开十几米距离，咬牙追上后才把人拉回来，四个人蹲在树下，各自占据东南西北的方向一边放风一边小声交换信息。

　　说到水里有东西的时候，冯羚偏头看向魏悯生，魏悯生抿着嘴，一改之前单纯无辜的天真，眉眼微微皱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办的事。

　　水面上直立放风的水鬼，岸上贴脸瞬移的水鬼，还有看上去是人却攻击性极强的人类。

　　冯羚张嘴刚想说什么，嚓嚓嚓地骚动声又混乱地传来，几人只好停了话头不敢多言，下一秒眼前的草里突然亮起猩红火光，一双手拨开芦苇钻出个人来，他戴着看不清图案的面具，目光直勾勾盯着眼前四人，像是看什么动物一样，既残忍又不忍。

　　就在六号挪屁股转过身看向背后的这么片刻，越来越多地火光从芦苇里钻出，偶尔响起芦苇花被烧着的声音，劈劈啪啪在水声中拨弄着人的神经。

　　几人已经撑着手作势要站起来，只等这些面具人一动立马散开，魏悯生抓着冯羚的手，在后者震惊的视线里回头大喊：“和水鬼对视后她就记住你了，不把你抓做替身她是不会罢休的！但是她们怕火和热，追紧这群人就能避开她们！”

　　几句话听得在场除魏悯生外的三人都心下一震，冯羚后知后觉想要甩开魏悯生的手，结果发现这丫头手劲大得很，似乎打一开始起就料想到她会挣扎。

　　她艰难开口：“生生，你得松开我……”

　　水鬼可以在所有水域里穿梭游动，而这片地方，无论走到多远，脚下都有浅浅的一汪水，也就是说只要那个水鬼想，她可以随时找到冯羚。

　　“我松开你你就要死啦！我不想姐姐死！”魏悯生一边跑一边喊，手上劲大得冯羚感觉自己都要被捏青了，但身后人群追得极近，有几下她都感觉那热乎的感觉即将怼到她后颈。

　　她心里酸酸的，却又做不出甩开魏悯生的手的举动，这样生死关头两人要是纠缠才更是别活了。

　　一旁水里又响起一声咕咚。

　　按理来说这样微末的动静应该没人听见，但冯羚偏偏注意到了，同时头一偏还看见了乌泱泱一块黑飘浮在水里不停移动的东西，那块黑之下是一张青白随波扭曲的脸，乌黑一双眼就这样在水里大睁着看着她。

　　魏悯生偏头看了眼水里，冯羚一下惊慌失措不想让魏悯生看，结果魏悯生只是回头看了眼背后穷追不舍的村民，水下那双全黑的眼睛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们溜着这些人，水鬼就不敢上来。”

　　“你松开我水鬼就不会追你。”冯羚苦笑。

　　“别说这种话了姐姐。”魏悯生语气严肃，对面迎面跑来七零八落一群人，他们背后同样是一群火光。

　　前后夹击的事态，冯羚和魏悯生片刻间减了速，但其他人可不会这么做，无论是逃命的人还是讨命的人。

　　冯羚和魏悯生几乎在一瞬间默契地斜向内侧跑去，方涡是一个长条的方形，只要别一个方向猛跑就不会被逼进死路。

　　手下需要用到的劲小了，看见冯羚和自己一起跑起来，魏悯生从进来到刚刚一直皱着的小脸终于绽放开来，甚至憋不住心事地笑出八颗牙齿，拉着冯羚快跑着，完全不想在逃命倒像是在拍偶像剧。

　　冯羚有点无奈，回头去看身后。她们背后一群人只追着她俩，她俩一下脱身对面三四个反应不及的直接撞进这堆手持火把的人堆里，甚至他们身后追着的另一群人也把火戳向对方。

　　身后很快响起惨叫，这么一看其实身后追的人也就四五个，怎么几个人举着火把却会有这么声势浩大的动静？

　　冯羚不解，跟着魏悯生跑开一段路，确定没人再追上来后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脚下的水突然又变得很浑浊。

　　交织的水草里浅浅一层水还没不过鞋底，一片晕开的墨水般大片浓黑的水在她们不远不近的位置逡巡着，冯羚假装看不见，跟着魏悯生的脚步慢慢走着。

　　突然她冷不丁问：“水鬼找替身是为了投胎转世吗？”

　　魏悯生一愣，下意识去看身边围着不肯散去却也没再靠近的黑影，不远处还有火光闪动好像是在找人，她小声答：“听说是这样，小时候我姐对这些鬼神故事很感兴趣，听她提到过，说是在水里溺死的人会变成水鬼，水鬼如果寻不到替身就不能投胎转世。他们有用强拉硬拽的也有用哄骗之术的，总之是要把人拉进水里淹死，然后作为自己的替身。”

　　冯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问：“所以是要把人淹死才能当作替身。”

　　“对。”

　　“那我不碰水不就好了，只要我不碰水不死，她再怎么追我也是徒劳。”冯羚低头去看那片虎视眈眈的黑水，刺激得那滩黑水剧烈地扭动着，硬是在黑灯瞎火天绕着他们这片游了好几圈，冯羚和魏悯生往前走着她就绕着圈往前追着。

　　魏悯生听了冯羚的话一愣，先是哼哼唧唧忍着，而后似乎是实在忍不了了放声大笑起来，一时间冯羚感觉那些明明没眼没耳的火光都正对着她们。

　　她无奈刚休息没几分钟，又要投入下一轮狂奔之中，但魏悯生明显心情很好，现在轮到她被冯羚拉着跑，“笑什么呢这么好笑，不需笑了，到时候给你烧成人干。”

　　魏悯生伸手捂住嘴，嘀嘀咕咕说：“哈哈哈，姐姐你真的很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其实你也没那么容易死。”

　　“你这话说的！好了不需再笑了！”冯羚嘴角抽抽，很想吐槽魏悯生这大半天的表现，但迎面对上一个大高个手里举着火把拨开芦苇走出来，火光在黑夜里红彤彤的有着风的形状，同时也把边上干燥的芦苇燎得噼里啪啦响，飘出一阵白烟。

　　她紧急一个刹车，找了个没亮光的地方继续跑，脚下拖泥带水的，但都没再靠近水库。

　　好不容易又一次甩掉火把人，冯羚歇一口气找了个小石头边坐下，地上都是水坐下去感觉能浸湿半个屁股，冯羚还担心那个水鬼被自己刚刚一番话刺激了冲上来咬她屁股。

　　“这里的夜晚怎么这么长？”冯羚一边大喘气一边问，魏悯生坐在她边上，她下意识打量周遭，结果冷不丁撞见一个女人就半个身子站在高高的水草前，一脸死气地看着她，只有大腿靠上的部份，下半截在水里化为浓浓墨色。

　　“我……”冯羚半句脏话卡在嗓子眼，化为一口倒吸气。

　　但很快她又长长吐出一口气，转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水鬼，似乎是眼不见心不烦，魏悯生看她这样子又险些笑出声，被她紧急捂上了嘴，“不许笑，我都跑一晚上了让我休息会。”

　　魏悯生点点头，冯羚看她真不笑了才防备地放下手，魏悯生为自证用手捂着嘴，小声说：“但这些水鬼其实攻击力也挺强的，用背对着她们会不会太大胆了些？”

　　“不管了，她打我我打她呗，陆地上我还能被她淹死不成？”

　　冯羚破罐子破摔，背后响起稀里哗啦的水声，冯羚悄咪咪转头去看，那水鬼竟然好像一气之下放弃她这个目标了，一圈望下来没再看见有什么阴湿玩意儿盯着她穷追不舍了。

　　“我会保护你的。”魏悯生点点头，重重许诺。

　　冯羚看着她小脸大眼睛一副认真的样子，眉眼弯弯一笑，没多说什么。

　　少顷抬头看天，望着怎么也不落下的月亮，感慨道：“今晚得死好多人吧？来这儿这么久了什么都没发现只顾逃命了，方涡真不是什么人口秘密清除计划的武器吗？”

　　魏悯生附和：“就是说呢，但不至于要抹杀旱鸭子吧？地球未来又不是海洋，旱鸭子做错了什么？”

　　“……”

　　冯羚干笑，二人在这悄咪咪偷生，背后众人仍在喧嚣着求生，但慢慢她们发现，脚下地面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天，也好像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