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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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屋外天色还没完全亮，只在东方的天际，泛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
穗瑶拉着去年双十一抢回来的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哗啦啦响着。
箱子掉了些漆，边角也磨出毛刺，但骨架还硬朗，跑起来倒也稳当。
赵德财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袋，穗香捏着个塑料药盒，三口之家一前两后，在清晨的薄雾中踏上了去市里的路。
县城没有高铁站，他们得先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能进到市里。
早班车一如既往地晃晃悠悠，车窗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渍。
窗外是一大片收完麦子的地，麦茬都刈净了，只剩一层裸露的黄土。路边的杨树被风一阵阵推着，枝干轻轻晃动，影子斜斜地映在玻璃上，来回浮动。
连带着时间，也在往后退。
一路辗转，他们换了三次车，才总算到了市里的高铁站。
可真正走到检票口，三人却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这机器……咋进去啊？”赵德财仰着头，盯着闪着蓝光的小屏幕，声音低了几分。
“把身份证放上面，贴一下就行。”穗瑶轻声回道。
她脑子里飞快回忆之前刷到的“保姆级坐高铁教程”，嘴角努力挤出个轻松的弧度：“然后……机器会识别人脸。”
“机器还认人？”穗香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听懂。
“嗯，就这个黑框框，看它一眼就行。”穗瑶说着，先一步走上前，演示了一遍流程。
检票挨个顺利通过，三人在候车大厅等了四十多分钟，才随着人流走上露天站台。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猝不及防地袭来，连站台下的地面都轻轻一颤。
赵德财猛地站直，双脚并拢。
穗瑶回头看他，只觉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嗓子口泛了上来。
对一个从未离开过贫困县的家庭来说，这一切都过于新鲜，也过于陌生。
自动检票闸口、高铁站台的广播声、列车呼啸而过时卷起的气浪……这些在别人眼里寻常不过的场景，落在他们眼中，却是科幻片里一格格走进现实的镜头，真切得让人恍惚。
列车缓缓驶离站台，很快便提速疾驰。
窗外的田地、村庄、公路、桥梁接连掠过，速度极快，却意外安静。
整个世界，都在无声奔跑。
而他们坐在其中，也被悄无声息地卷入了更宽广的轨道。
赵德财轻轻拽了拽穗瑶的衣袖，小声说：“幺幺，给我用手机拍张照吧，留个念想。”
他朝窗外比了个方向神情里压不住的，是一份难得的骄傲和满足。
穗香也忍不住开口：“幺幺，列个高铁比以前滴火车舒服多了，扶手摸着都不一样……”
他们坐得小心翼翼，腰板挺得笔直，生怕哪儿做得不对，打破了这趟“高级旅程”的规矩。
穗瑶看着他们拘谨又带点喜气的样子，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发热，连带着酸意也悄悄浮了上来。
窗外一片片绿意滑过，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的人生，真的走到下一页了。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正被这个世界温柔而坚定地往前推着，走出那片熟悉却狭小的土地，奔向一个曾经连梦都不敢做的未来。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这一程，是他们一家三口头一次离开河北，头一次坐上高铁，头一次踏出了闭塞沉默的家乡。
抵达北京南站后，三人提着行李，夹在人流里缓缓前行。
站厅宽敞明亮，脚下的地砖光滑整洁，连倒影都一清二楚。
四周的地名标识清晰醒目，广播声沉稳有力。人声从各个方向涌来，南腔北调交织着，拖着行李箱的上班族、怀里抱娃的父母、三五成群的学生……形形色色的身影交汇成一幕熙攘不息的画面。
赵德财张着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好多人啊……这、这就是北京啊？”
穗瑶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这就是北京。
那个曾只在新闻和课本上出现的名字，如今就这样热气腾腾地站在我的眼前。
没有距离，也不再遥远。
紧接着，他们进了地铁站。
按着导航逐一换乘。
赵德财拖着行李，步子不快，显得有些生疏，却走得格外小心。穗香拉紧身上的外套，四处张望，不敢大意。穗瑶走在前头，不停回头确认他们的位置，一边尽量用稳妥的语气安抚道：“不急，跟紧我就行了。”
如同三叶浮在浪尖的小舟，穿行在密集而陌生的的脉络里。
被时间和人流催着向前，紧张，却尽量跟得上节奏。
终于抵达预订好的快捷酒店。
进了有三张床的标间，三人几乎是同时坐在床沿，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屋内空调正开着。凉风贴着皮肤吹过，把人从疲惫中缓缓拽出一点神。
午饭就在附近的小饭馆解决。
几盘家常菜，一锅热汤，热气扑面，油香中夹着葱花味，说不上特别惊艳，却让人吃得安稳。
这可能是他们这一天里，最不慌的一刻。
第二天一早五点，天还没完全亮透，穗瑶就带着两位老人出了门，坐上早班地铁，直奔天安门。
八月末的北京，晨风微凉，天色尚暗，广场上却早已聚满了人。
等候升旗的队伍自广场边缘延展开来，一路排到入口外，人群密集，几乎站满了每一寸空地。
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他们在人群中找了个位置站定。
哨声响起，升旗仪式准时开始，原本喧闹的广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国歌的旋律穿过早晨的空气，久久不散。
在一段熟悉而激昂的旋律中，五星红旗缓缓升起。
两位老人站得笔直，神情拘谨而认真。
穗香眼圈泛红，低声说：“我做梦都没想过，列辈子还能来看一趟升国旗。”
穗瑶听见这话，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忽然柔和了下来。可下一秒，她又挺直了背，神情沉稳而坚定。
这一刻，她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击中。
不是感动，也不是震撼，而是一种被历史与现实共同注视的肃然。
在这片辽阔的广场上，在万众凝望的旗帜下——她的十八岁，被郑重其事地按下了启动键……
接下来的几天，穗瑶带着两位老人逛了几个标志性景点：故宫、王府井、颐和园……
路边小摊的炒肝儿、糖葫芦、炸酱面，还有街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每一样都让两位老人新鲜得不得了。
他们在故宫看那红墙黄瓦、金饰朱梁，一条条宫道笔直延展，气势恢宏得感觉穿越了时空。
穗香边看边感慨：“列果地方，以前怕是只有皇上才能来吧。”
老太太走得慢，穗瑶干脆租了轮椅推着，一边推一边帮她挡人流。
坐地铁时，穗香会轻轻拉着她的衣袖，小声说：“幺幺，伯京滴列个地铁广场，比咱们村里滴赶集还热闹咧。”
长城她们没去。
穗香血压偏高，走多了就喘。有天她低头嘟囔一句“痛风又犯了”，穗瑶心头顿时一紧，立马把原本排好的行程叉掉了。
吃饭的地儿，挑的都是本地评分高的家常菜馆，量足，口味清淡，价格也实在。
穗瑶一边记账，一边控制支出，每笔都算得清楚：吃、住、行、门票，加在一起将近两千块。
这还是靠着学生证和老人票省下来的。
可她一点也不心疼。
这趟旅程，是她默默许下的心愿，也是对两个养她长大的亲人所作出的承诺。
是兑现，也是证明。
她想让他们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
看看这个偌大的国家，除了庄稼地、水泥路，还有这样宽阔的城市、这样熙攘的人群，以及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活法……
很快到了旅程的最后一天。
这几天他们走了不少地方，也看了不少风景。此刻回宾馆的地铁上，人群依旧密集，站久了的疲惫渐渐往身上压。
穗瑶啜了几口东方树叶，抬眼扫了圈车厢，心想反正还得再站一会儿，便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头像跳个不停的群聊通知。
【S大XX级新生群（临建版）】
是她的新生活呀！
心里有些小激动，幻想着群里会有学姐无偿分享资料包，学长热心推荐校园美食，大家互加微信、聊爱好、谈理想……
结果刚点进去，差点一口茶喷到对面刷手机的乘客头皮上。
[胖橘要上天了]
哥几个，咱宿舍不是按专业分的吗？为啥我被分到生科院旁边？我踏马可是中文系的啊喂！
[你爸爸]
别挣扎了兄弟，今年改抽签制了。以后也一样，抽到哪儿住哪儿，跟专业院系一毛钱关系没有……纯靠玄学，主打一个命运安排。
[妈祖是信仰]
我和闺闺好不容易考上同校同专业，结果她住南区我住北区！坐公交都得坐五站！这不是开学，是开了个异地恋的头 QAQ
[summer]
认命吧姐妹，这匹配方式就是校方送的第一份惊喜。妈祖保佑你俩还能活着，已经很不错了（双手合十.jpg）
[转人工]
一开始我还骂呢，心想这傻叉制度！校leader是不是脑袋给电饼铛煎过了？结果看到D大的新闻……我嘴就自动闭上了。北京＝倍儿惊人！
S大管理层真是煞费苦心、未雨绸缪啊！母校我爱你一万年！撒浪嘿！
[。]
我也是。看懂之后直接沉默五分钟。宁愿住在食堂屋顶。也不想随机出bug。
[zZzzzZ]
啊？D大怎么了？
[你爸爸]
某个毫无人性的小屌子，因男疾男户某位室友绩点比自己高，把国奖给卡了，背地里疯狂扎小人无果，遂投毒。
啧啧，这瓜吃得我胃痛。
[CSGO好友位有]
那哥们纯畜啊、动手前还发帖说：室友死了保研名额就轮到我、、、离了大谱了。
[种花果·华南分区·分果]
我也刷到那帖了，他原话是“室友要是挂了，名额就能轮到我，甚至我们宿舍全体保研，这不挺好的吗？”
拜托，我接下来的四年千万别遇上这种煞笔，真的吓得我脚底板都冒汗了。
我是来学化学的，不是来变成有机化学肥料的。球球了！阿里嘎多！
穗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