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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酷暑 ...

  •   六月初,天还没亮透,麦田就已经在发热了。

      风从远处吹过,卷不动满地金黄,只带来一丝浅薄的燥意,飘过皮肤,干巴巴的。

      田埂旁,几道瘦瘦的身影正猫着腰,一刀一刀地割着麦子。

      动作不快,但一刻没停。

      穗瑶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防晒衣,帽檐压得很低,脖子上缠着条湿毛巾,整个人几乎被包得严严实实。

      太阳逐渐从地平线那头爬出来,光一照,就晃得人睁不开眼。

      汗水从额头往下流,沿着脖子滑进衣领,后背早已湿透。鞋里也是潮的,脚底黏糊糊地贴着袜子。

      她摘下帽子,用毛巾抹了把脸,又迅速戴回去。

      防晒衣是前阵子网上买的,和客服磨嘴皮子好久,才省下五块钱。

      结果拿到快递的当天,下水没搓几下,就掉了色。

      哎呀,果然便宜没好货……好气呀!想着想着,远处有人喊道:“幺幺,你歇一歇嘛!你才考完,莫要第一天就累着咯。”

      穗瑶立马直起身,挥了挥手,笑着说:“奶奶,我不累,我精神着呢。”
      说完,把镰刀拽紧,继续弯腰干活。

      田野里没了说话声,只剩麦芒断裂的“咔哒”声,在热气里一下一下敲着。

      她没说,其实头有些发晕。

      也没说,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闭上眼,全是老人佝偻着背的样子。

      原本考试前一天,两位老人来县城看她时,她随口问了一句:“家里的麦子,是不是熟了呀?”

      赵德财当时笑了笑:“熟咯,等这几天过了,我和你奶再慢慢割。”

      她一听,立马皱眉道:“别,我考完正好能干活,这么热,您俩别下地了。”

      “要你操介个冤枉心干嘛啊?”穗香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半嗔半笑,“我们两果人干得动,你只管好生考试撒。”

      她刚想开口,却小腹一缩,便没再多说什么。

      高考那几天,正巧赶上了例假的尾巴。

      舍友里有人每次来都疼得打滚,起不了床,她倒还好,只是偶尔小腹发胀,不太严重。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学着室友吃了一颗布洛芬。

      或许是第一次吃,药物的镇静效果格外好,考试期间,她肚子没疼,人也跟着沉稳下来,做题的状态居然比平时好多了。

      考试那几天,家里人一直在县城陪着她。

      为了省钱,只订了一个房间。
      穗香跟她挤一张床,赵德财就白天陪着吃饭。

      两位老人怕外头饭馆油大、菜不干净,会让她吃坏肚子,硬是从家里带了电饭煲,还专门买了个小电锅,每天变着法儿在宾馆里给她煮饭烧菜。

      考完数学那天中午,穗瑶泡着脚,一边夹菜一边问:“爷爷呢?”

      穗香捧着小碗,把鸡腿拨拉进她碗里,头也没抬:“回去了撒。”

      “回去干嘛?”她皱眉道,“大中午的,外面三十多度,他去干嘛啊?”

      “你爷爷呀,年纪大咯!老腰不中用了撒,我就让他回去歇会儿嘛!七晚饭滴时候,再果来看你。”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他不能在宾馆休息啊?”

      “他睡介个,列你午休躺哪喔?”穗香笑着扒饭道。

      她小声嘀咕:“天这么热,别来来回回的,要是中暑了怎么办。”

      “瞎说八道!坐个公交车有莫子累滴?你爷爷嫩精个人,你老四操心列些友地摸得。”

      她没再说话,低头咽了一口饭菜。

      穗香夹了口青菜进她碗里:“幺幺,你好生考试,莫想列么多。”

      晚上吃饭时,赵德财果然出现在了房间里,笑呵呵地一屁股坐下:“今天的菜看上去不错嘛。”

      穗瑶当时没多想,只觉得爷爷休息了一下午,果然精神头好多了,脸上都带着笑。

      可等她考完回家,才知道,那几天爷爷到底去了哪儿。

      自家那几亩田里,有一块地靠着村头。赵德财一向最看重它,说那块地面平、麦长得好,亩产高。每年麦子一熟,就从那儿开始割起。

      谁知她回去一看,那块麦地竟已经收了一半。

      地头上,麦秸整整齐齐地立着,一捆一捆,全是手起刀落的利索痕迹。

      穗瑶站在地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是啊,家里人最了解她,知道自己孙女的性子,向来言出必行,且执行力强。

      说考完后割麦子,就会考完割,甚至不会等第二天。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喉咙里。

      像是把天上那颗烫嘴的太阳,也一并吞了进去,烧得整个人都麻了。

      嗓子一哽,她赶紧低头,故作轻松地说:“明天一起割麦子吧,干脆这几天就全割完。”

      麦子越割越少,头顶的阳光却越来越毒。

      如同炸开了一团火,直往皮肤里钻。田埂边的小水壶早已晒得发烫,穗瑶喝了一口,感觉嗓子被灼了一下,辣得离谱。

      割了一上午,三人才终于歇下来,坐在地头吃口饭。

      赵德财从布包里掏出几个煮鸡蛋,还有她爱吃的芹菜炒肉,是中午特地赶回家炒的。

      穗香一边把菜递过去,一边唠叨着:“幺幺,你多七点。”

      穗瑶接过饭盒,心里冒出个念头:今天的太阳真毒啊,跟初三毕业那年暑假一模一样。

      那年中考成绩出来,镇上的老师们都夸她:“考得不错,进县一中没问题。”

      “你这分数,说不定还能进实验班呢。”班主任笑着拍了拍她肩膀。

      她也不是没动过心。

      那年,县一中出了个考上清华的,消息传得整个镇上都沸腾了。

      大家说得玄乎其神,仿佛只要走进那个校园,就半只脚踏进了名牌大学的大门。

      身边很多同学都无脑冲了,她却去问了奖学金政策。

      县一中是公立没错,但奖学金基本都砸在了年级前十身上,中游生呢,大多只能靠贫困补助。

      她心里明白,自己在镇上是尖子,可一中高手如云,去了也不过是个普通学生,自知还不到“优等生”的地步。

      可爸妈早就不在了,家里就剩她跟爷爷奶奶三口人,一年四季靠种地、卖点菜凑日子。
      ……能有多少钱呢?

      县一中听着光鲜,可却是一个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全靠家里供的地方。

      她不敢“靠家里”。

      每当想到那几千块,够奶奶吃半年高血压药,就觉得自己哪来的脸去拖累他们。

      就在这时,县里另外一家私立高中专门来镇上“挖苗子”。

      招生老师找到她:“你来我们学校吧,只要成绩稳得住,学杂费、住宿费全免。考得好点,每月饭卡里还有五百块补贴。高考考上一本还有奖金,四年大学学费我们包了。”

      她当时盯着那张协议没说话,心里却已经七七八八地盘算完了。

      她试着问了句:“那要是考上211、985呢?”

      那老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保底五万块!你要是真考上,我们学校招牌都能擦亮一圈,能说咱们出过名校生了!”

      她低头笑了笑,没再犹豫,提笔签下了名字。

      那是穗瑶第一次——没有听从大人的安排,而是自己,在明知“什么才是理想”的前提下,做出选择。

      是第一次直面资源不对等的现实,也是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自己人生的方向盘。

      她咬紧牙关,选了那条最省钱的路。

      从那天起,她开始明白:人生很多时候,不是你想去哪儿,而是你得先掂量清楚,你到底能去哪儿。

      事实证明,她选对了。

      她仅仅是拥有了一点点不必为钱发愁的条件,便在学习上如鱼得水,轻松顺畅,次次考试都稳居前列。

      县里的两所高中虽各自为政,但信息照样互通。

      高二结束那年,隔壁一中听说了穗瑶的成绩,特地派了年级主任来挖人:“要是转来我们学校,说不定能冲进 top2呢!学费我们也全免,你只管安心念书。”

      “你不想成为那个时隔三年、能考清北的全县第一吗?”

      那老师看她的眼神,像是在说: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在那边学校呢?太可惜了!

      她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一来是因为母校曾拉她一把,她向来恩怨分明;二来,是她很清楚,以自己的起点和眼下的实力,已经摸到天花板了。

      她不是不聪明,也足够有野心。

      有时也会忍不住自恋:若从小就接受更系统的教育,或许凭我的脑子和劲头,只要不跑偏,别说国内top院校,可能连常青藤都有希望呢!

      可惜,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清北,是这个只有一所211的高考大省,几乎所有学生都触碰不到的梦。

      而她是个很现实的人,不想走不现实的路……

      如今这个暑假,穗瑶虚岁十八,离成年只差半个月。

      是人生第一个不用写作业、不用背书、不用准备下学期、不用参加期中考试和小测验的夏天。

      按理说,该是用来休息、追剧、打游戏、恋爱、发呆的时间。

      但她没有。

      她的手掌起了血泡,汗水浸透后背。
      太阳晒得眼皮发烫,麦茬钻进鞋底,一根根地刺穿袜子,脚底阵阵作疼。

      可她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割着自己的人生。

      中午匆匆小憩,下午又继续下地干活,一直到天边染上橘红,麦子才全数收完。

      夏天的村庄安静地定格成一张老照片,麻雀落在房檐上,咕咕几声,又飞远了。

      赵德财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磨着镰刀;穗香在屋里洗衣服,搓衣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穗瑶擦了擦额头的汗,抬眼看着那间土砖砌的老屋——低矮,一层,年久失修,墙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

      家里没有空调,风扇“吱呀吱呀”地响,坏了好些年也没舍得换,但还能凑合吹。

      每年夏天,都跟蒸锅一样闷。

      洗澡靠烧水壶和大水盆,她小时候常一边哭一边洗,水不是烫得要命,就是冻得勾魂。

      她还记得,前年县里下暴雨,她放假回家,远远看到村头一户人家的屋顶被雨冲塌,老太太坐在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她回家后,一句话都没说,但心里悄悄打了个结。

      ……是不是只要考个好大学,就能把这些改变掉?

      可她明白,这不是一句“好好学习”就能解决一切。

      人生太长了,要是只用做卷子,那该多轻松啊。

      她愿意,一直考下去……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天还是热得发烫。

      穗瑶在镇上的烧烤店打工,刚把几箱可乐搬进冰柜,老板在后厨冲她喊:“你手机响了!”

      她赶紧擦了擦手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喜悦:“幺幺!你通知书送屋里咯!”

      她骑车回家的时候,天色正暗,蝉声聒噪。

      把爷爷奶奶一左一右拉过来,一起坐到饭桌边,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封红得发亮的信封。

      那么大一张录取通知书摊在桌上,两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呆了几秒,还是不敢相信。

      “幺幺你、你真的考上了啊!”赵德财嘴唇直抖,说话都有些打颤。

      “嗯。”她笑着点点头。

      “我滴幺幺出息咯!”穗香抹着眼角说,“你四村子里头抵仪果考上伯京滴大咻森,薅厉害呦!”

      穗瑶低头笑了笑,心想:老人呀,不知道什么985、top几,也听不懂那些名校背后的排名权重,只知道这是“在北京”的大学,是她孙女考上的。

      “夭夭好厉害噢!列可是伯京的大咻!”穗香握着通知书,忍不住一遍遍摸着那金色的烫字,手指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不止呀,还是重点大学!”赵德财咧着嘴,不停地念叨,“小……咳咳,小心点,别摸坏了。这下我们穗家的娃娃,也出息咯!”

      穗瑶也笑起来,扒了一大口饭。

      “我拿了奖学金,奖金有五万块呢。”她抬头,语气轻快地宣布人生第一份胜利果实。

      有了钱,终于能修房子。

      能修的地方,全都修了。

      换了屋顶、砌了新墙,还添了个真正意义上的卫生间。

      考虑到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蹲下不方便,装了坐便马桶,旁边还贴心地安了扶手。
      淋浴区也有,防滑垫、抓杆,一个不落。

      卧室床头也配上了智能装置,是她从网上专门挑的,带一键报警功能,只要老人一按,她手机立马响。

      穗瑶心想:毕竟要去外地读书了,就算自己不在家,他们也能安心过日子。

      她一点一点地在网店比价,抠抠搜搜地挑东西,钱就跟沙子被风吹走似的,一下子就只剩几千块了。

      但她不后悔,甚至觉得值。

      这个破旧的老屋,是爷爷奶奶撑起来的家,她得让他们住得像个人住的地方……像个家!

      至于自己的学费嘛,她申请了贫困生补助,又果断去办了助学贷款。

      学校的低息贷款政策,她在网上看了个遍,把条件、流程、还款期都背得滚瓜烂熟。

      “羊毛不薅白不薅,”她一边在申请页面上敲字,一边小声嘀咕,“我又不是赖账不还。”

      从小到大,穗瑶看到别个同学家穿得体面、说话大方的亲戚,她就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哎!我们家真的太穷了!我要快快长大!去打工挣钱!!!

      可越是长大,她就越好奇。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种工作,既稳定、还有假期、还能赚大钱?

      高三时,穗瑶的个头一下子窜到了一米六八……点九。

      她站在镜子前扒拉着自己,脑袋里满是问号:欸?爷爷奶奶个头都不高啊,难不成……现在生活条件比以前好,学校食堂油水足,穗家的上古基因终于觉醒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终于能进那种对年龄不那么严格的黑网吧了!

      两块钱一个小时,太划算了!

      她偷偷摸摸地戴着口罩,压低声音拜托网管:“哥,麻烦给我开下这台机子。”
      语气小心翼翼,甚至透着一股做贼心虚。

      哎,她以前只在学校机房摸过电脑。

      还是那种老掉牙的台式机,开机半天,风扇转得比拖拉机都响,能玩半节课“画图”或者“扫地雷”,就已经很兴奋了。

      当然,之所以是半节,是因为和同桌轮流回合制。
      两个小学生排排坐,分同一台电脑,你玩十分钟,我玩十分钟,谁都不敢多占半秒,不然另一个小屁孩就要哭着喊老师!

      “老师!穗瑶霸占电脑,不让我玩!呜呜呜……”

      咳咳,所以她还蛮喜欢上信息课的,有种微妙的成就感。

      可网吧这种光影闪烁、风扇轰鸣、花里胡哨的高端游戏机,她完全不会开呀!

      好不容易开了机,还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键盘。

      慢悠悠上网查了一圈——公务员、事业编、教师、医生……这些关键词她全搜了。

      她认真得不行,甚至还约了班主任谈过一次,说自己想报师范大学的定向生项目。

      毕竟,毕业了就能包分配、回老家教书嘛!

      那时候她心里还真就想:别的梦想我不敢有,我只想有份工作,能养老人、不欠别人。

      而当年把穗瑶从镇里带进县里的,正是现在的班主任陈红萍。

      那天听完穗瑶的想法,她眉头微微蹙起,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很多女孩的家长,总想着孩子读个稳妥的专业,将来找份安稳的工作,当作人生的保底。要是你自己也这么想,我不反对。但我觉得,你爷爷奶奶可能不这么想。”

      “每次来学校开家长会,两位老人都会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跟我客客气气地说,‘老师,我家幺幺就拜托您多操心了。’他们也坦白,自己没什么文化,不懂专业选啥,只说‘我们不懂,但希望她过得好,不想以后拖累她’。”

      陈红萍顿了顿,看着穗瑶,语气轻了点:“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老师知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真的为自己想一想。”

      “穗瑶呀,以你这样的分数,去读师范实在太可惜了。”她拍了拍她的肩,“不如搏一把,冲个前景好的——去学计算机吧。这可是S大的王牌专业,也是国内最有前途的蓝海。”

      这一席话,硬是让穗瑶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再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放假一到,某个未成年小屁孩又戴着口罩,钻进了那家黑网吧。

      这一次,穗瑶一本正经地把耳机戴上。

      手里攥着小本子,做任务似的,一个接一个问题地查:

      【计算机专业真的赚钱吗?成绩得多高才有希望保研?】
      【互联网大厂年薪到底是多少?】
      【研究生要读几年?有没有工资拿?一个月真的只有八百块吗?最短能多快念完?】
      【大学老师有寒暑假吗?必须出国留学过才能竞聘吗?没海归背景能不能评职称?S大堆本校生留校任职难吗?】
      【国外一年制硕士在国内认吗?QS100又是什么?】
      【名校的海硕项目能不能拿奖学金?】
      【国外程序员工资高不高?】
      【老人能不能跟着孩子出国?】
      【没什么文化的老人能办护照吗?】
      【小学学历能办护照吗?签证难不难?】
      【飞欧美得飞多久?机票多少钱?有没有那种特别便宜的票?】
      【廉航是哪几家?】
      【经济舱病是什么?老人身体受不受得住?】
      【……】

      她整个人,仿佛上了发条般,“咔嚓咔嚓”地搜着信息。

      一页一页点开浏览器,连高校毕业生就业报告都翻完了。

      还把各种海硕项目的申请要求,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在她那本已经卷边的小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GPA3.8以上,一年制硕士,全奖项目。】

      但她也明白,这只是目标。现实里,可能不能一步到位。

      如果能拿到offer,就先工作;先赚钱再说。

      她在笔记本上列下整整几页的路线图:实习去哪家公司、毕业去哪儿、三五年后转什么赛道,甚至连35岁如果被裁员后怎么转岗她都留好了Plan B。

      她想得比谁都远,也比谁都冷静。

      家里一分钱都不能浪费。
      爷爷奶奶年纪一年比一年大,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突然生病。

      如果家里有钱,她会去考公务员。稳定、有编制,能请假照顾老人。

      但没有。

      要是真有一天需要大额医疗费,公务员那点工资可能撑不起一场意外呀。

      她不能拿运气赌。

      所以,她最终还是听了班主任的建议,报了计算机专业。
      辛苦、卷,但赚钱。

      不过,她也没把退路堵死。
      如果有机会,她还是想进高校当老师。稳定、有寒暑假、有编制,挂职还能挣外快。

      傍晚,穗瑶坐在屋前的小台阶上,脚边是一小堆洗净的菜,远处,是一整片早已被割完的麦田。

      风很热,天边只剩下一点点余光,月亮还没升起来,整个村子仿佛被扔进了蒸笼里,连蝉都懒得叫。

      她望着那片空旷的麦田,有点出神。

      那里有她割过的麦子,也有两位老人一辈子种下的汗水。

      好讨厌夏天。

      我要是将来真能去留学,就去那种不怎么有太阳的国家,哪怕是阴雨连绵,也乐意!

      好讨厌夏天!太阳烤得人发昏,麦芒扎进皮肤,每一下都像针。可我们……也从没叫过苦。

      她想了很多很多事,脑子乱糟糟的。

      但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会好起来的呀。”

      她站起来,进了屋,绕过厨房,走到柴房,掀开角落的一块旧帆布。

      坐在爷爷编的竹椅上,抱起了那把镰刀。

      是家里用过很多年的,木头手柄生了霉斑,刀锋却在昏暗中泛出冷光。

      她小心地削起指甲边的死皮。

      一刀、又一刀……也是在削着,从前那些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贫穷、局限、命运强加的妥协——她不接受了!

      我的人生,不甘于此。
      从今往后,一片光明。

      哪怕这光……是需要她自己一刀一刀,劈出来!

      天上星星一点点亮起来,风也凉了些。
      远远地,院子里传来两位老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谁。

      她听见奶奶哽咽着回忆:“依前我当小娃儿滴时候,粑粑麻麻背兜我,就列么一路颠到活北……走咯好长时间噢!诺时候,过滴苦哇!从没想都过有列天,幺幺国仁读需,还能读克伯京!”
      “虽然离列边也不四蛮远,可就只能等放假滴时候,平四就见不兜她几次咯……舍不得呀!”

      紧接着,爷爷叹了口气:“但也好啊,小姐……你就放宽心,瞧着吧——”
      “幺幺她以后,再也不用割麦子啦。”

      穗瑶的眼泪,终于压不住了。

      这一刻,不是为自己难过,而是一种混着心疼、自责、庆幸和不甘的情绪,一齐炸裂开来。

      心疼……他们为她付出了太多。
      自责……她能做到的还不够。
      庆幸……她终于跨出了这一步。
      不甘……这一年来得太晚,他们老了呀!

      她靠在柴房的墙上,默默落泪。

      没有声音,没有呜咽,只有眼泪顺着下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砸在那把旧镰刀上。

      就像六月的麦田,金黄滚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酷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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