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波荡》邑水生

1、回老家 回老家参加

　　四月中旬，春江水暖，河岸的柳树抽出了绿芽，有一下没一下地撩动着湖水。

　　柳轻暖刚到村口，一看到不远处的大榕树下坐着一大群老头老太，便开始紧张起来，唯恐他们过于关心。

　　果不其然，当她拖着乌拉乌拉的行李箱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快到大榕树下时，就听到一些面熟的老人热情地招呼她：“轻轻回来啦？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啊，是有什么事吗？”

　　“轻轻啊，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吧？”

　　柳轻暖有点遭不住了，感觉下一句就得问她找对象了没有，要不要介绍。

　　她赶忙找到埋在人群中玩躲猫猫的奶奶，无语道：“你孙女回来，你都不站起来看看吗？”

　　“嘿嘿，这不是想让你找找我吗？”奶奶已经八十来岁了，总共还剩不到三颗牙，咧嘴笑的时候，活像会吃小孩的妖怪。但这话又不像是八十岁能说出口的，要说八岁可能还嫌多了。

　　“大红你现在也是享福了，孙女有本事啦！”同村奶奶不无羡慕地感慨了一句。

　　大红奶奶面露红光，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脸上却难掩自豪，“诶，哪有，乱花钱啊，都叫她不要买了！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

　　说是这么说，奶奶还是腿脚利索地几乎跑到孙女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见她只是穿着单薄的衬衫，皱起了发白的眉毛，枯瘦的指头抓住孙女的白细胳膊，“乖乖，怎么穿这么少啊？走，回家去，我托人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菜。”

　　老人的手指枯瘦，带着干裂的痕迹，过年的时候，柳轻暖给她买了药膏，叮嘱她要记得涂，下次回来要检查。

　　4月初那会，柳轻暖突然打电话说要回来一趟，有个朋友要结婚，吓得老人临时抱佛脚，一天涂个四五回，短短半个月就有了好转的迹象。

　　“我不冷啊，倒是你，穿这么多不热吗？”柳轻暖打量着奶奶身上的一件件毛衣。

　　“哎呀，我老年人身体虚，要多穿点。”

　　每次听到奶奶这坦诚的话，柳轻暖便觉得好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那我说村里冷，让你跟我回城里，你怎么不说冷呢？”

　　“那又不一样，我去城里跟谁玩啊，家里这么多老头老太跟我一起玩呢。”

　　柳轻暖哭笑不得：“谁跟你玩儿啊？你们玩什么啊？”

　　“我们能玩得老多了，打牌啊，敲麻将啊，实在不行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啊。”

　　“那你去了城里不也一样？”

　　奶奶脸一板，扔下孙女的手，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背，顾自往前走去，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十分有力，嘴上哼道：“你就知道跟我说这些我不爱听的，我不开心，不跟你聊了！”

　　“哎呀，你慢点嘛，小心别摔了。”

　　“你乌鸦嘴，咒老太太我！”

　　对于大红奶奶这位已至耄耋之年的活泼老人，柳轻暖是没辙的。

　　到家门口时，恰好接到一个电话，是高中好友韩瑾打过来的，“喂轻轻，你到家了没啊？”

　　柳轻暖朝奶奶指了指电话，在她点头后，走进了门口的菜园子里。

　　菜园子大概八九平米的样子，有一块长着半人高的油菜花，柳轻暖闻着油菜花的味道走过去，回她：“到家了，吃完饭去找你。”

　　“哎呀，不是说给你接风洗尘的吗？我和我老公开车去接你，咱们吃饭去。”

　　“不用了，我跟他不熟，而且我难得回来一次，要跟奶奶一起吃。”

　　韩瑾是知道自己这个好友孝顺的，因而也没强求，“那行，你吃完过来找我。”

　　挂了电话，她看向旁边那个穿着黑色针织衫的女人，弯着腰，盯着笔记本屏幕，针织衫无意勾勒着对方姣好的身材。

　　那是她未来老公的姐姐，过来陪她盯婚庆现场。

　　“姐姐，我朋友晚点才过来，你要不要先回去？”

　　女人转过头，淡淡一笑，“没关系，你和阿仁的婚礼很重要，他这会还有点忙，我先帮他看看。”

　　本是英气的眉眼，却因为这柔和的笑容，看起来倒是温柔了许多。

　　韩瑾看得恍惚了一瞬，随后摆摆手，“没关系啦，还有婚庆公司呢，我只是有点不放心，才来看看的，怎么好意思劳烦姐姐你呢？”

　　“不麻烦，如果弟妹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可以带我一起去见你朋友吗？”

　　“啊？不行，我这个朋友，不太喜欢见生人。”韩瑾出于对柳轻暖的了解，直接拒绝了。

　　对此，唐归雁也没生气，只是轻轻颔首，“好。不过她不喜生人，也愿意来参加你的婚礼，可见你们感情深厚。”

　　“是啊是啊，她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后来我留在本地上大学，她去了隔壁的洛市。”

　　“洛市，她也在洛市吗？”

　　韩瑾这才想起来，唐归雁这些年没在家里的公司，反而去了外地，独身打拼，如今也是公司的总经理了。

　　“听说姐姐也在洛市？那可就巧了。”

　　原本还没什么想法的韩瑾，忽然产生想帮两人牵线搭桥的想法，都是独身女性在外打拼，彼此有个照顾也是好的。

　　“对了姐姐，方便问一下，你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事业尚未成功，谈何爱情？”

　　韩瑾闻言，连忙拍手叫好，“我就说女人该有自己的事业吧？我爸也这么说的，让我婚后去他那找点事做，但是呢，阿仁担心我不喜欢跟那些人打交道，如果缺零花钱，找他要就行了。”

　　“是吗？”唐归雁笑容浅浅，没说什么，倒是让韩瑾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会再劝劝我。”

　　“你要是愿意，何须我劝？你不愿意，我也不用多费口舌？”
　　“哈哈哈姐姐你好厉害，我那个朋友也是这么说的，当时我还觉得她是不在乎我呢！”

　　女孩子，总归会在意一些跟闺蜜相处的细节，哪怕她有了对象。

　　唐归雁没再说话，周围是婚庆公司和酒店的员工忙前忙后的动静。

　　韩瑾忽然有些不自在，她想起阿仁说过，他姐姐是个性情冷漠的人，将近三十岁还没谈过恋爱，没少被他怀疑是性冷淡。

　　她当时还不信，因为姐弟俩看起来感情还不错，不然也不会为了弟弟的婚礼，特地跑回来。

　　现在一看，果然没骗她。柳轻暖话也少，但是没这么强的压迫感，所以跟她相处很舒服，不像现在，有些窘迫不安。

　　“那个，姐，我先去里面看看，你忙着先？”

　　“好，你去忙吧。”

　　等韩瑾往里走去时，唐归雁从屏幕前抬头，望着女孩的背影好一会，才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是个陌生号码。

　　这是她给她的好弟弟准备的结婚礼物，喜欢他能喜欢。

　　另一边，柳轻暖摘了几朵黄灿灿的油菜花，又折了柳枝和桃花，迈着轻快的步子抱回家里，放水用花瓶养着。

　　柳奶奶炒着菜，看到孙女抱着色彩斑斓的花，屁颠屁颠地跑回来。

　　“哎哟，轻轻啊，你这啥审美啊，又黄又红又绿的。”

　　没等柳轻暖欢喜两秒，就听奶奶吐槽，她瘪了瘪嘴，“我觉得很好看啊，还挺香的。”

　　“嗯，有自信是好事。”说着又噗嗤噗嗤地炒着菜，油盐混着葱姜蒜，让柳轻暖很有食欲。

　　她知道，其实不去城里也好，现在道路四通八达，买菜看病也方便。

　　唯一担心的是，奶奶八十岁了，看着身体很健康，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偏偏这老人家又不服老，天天跟个小孩子似的，她不在的时候，就捧着饭碗出去跟人家聊天，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的。

　　不光如此，门口那菜园子，也是老人家搞的，都是一些应季的菜，偶尔她回来一趟，也会让她带走，说是城里的菜没有自家种的好吃。

　　反正，老人家就是不肯走。

　　所以她只能在工作不忙的时候找机会回来看看。她回来频率不高，很大原因是有点社恐，而奶奶又是个社牛，害得她经常成为村里老人家茶前饭后的谈资。

　　吃完饭，老太太又出门溜达了，柳轻暖洗完锅碗，便给韩瑾打了电话。

　　谁知道接通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你是，柳轻暖？”

　　微冷的女声听得柳轻暖一愣，“是我，韩瑾不在吗？”

　　“她在试婚纱，你要过来吗？”

　　“我，对，我晚点打车过去。”

　　“我去接你吧。”

　　“啊？”柳轻暖很震惊，“等下，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我是，男方的姐姐，唐归雁。”

　　唐归雁？她之前听韩瑾提起过，说唐高仁有个姐姐，很高冷，但对弟弟很好。

　　“额，那不用了，你陪着韩瑾吧，我自己打车过去就好，让她给我发个定位。”

　　“她现在看不了手机，如果你觉得不方便让我去接你，那我加你好友，发给你定位？”

　　柳轻暖还是有点迟疑，这个姐姐是不是太热情了点？

　　跟韩瑾口中的冷漠沾不上边吧？

　　而且姐姐，你都拿她手机了，顺手发个定位又怎么样啊？

　　“我不方便看她手机，万一看到你跟她的聊天记录，不太好，所以……”

　　柳轻暖啧了一声，无奈地将自己的绿书号报给她。

　　“柳小姐很信任弟妹，不怕我是歹人，拿了她的手机吗？”发送好友申请之后，唐归雁才揶揄了一句。

　　“可我也只是报了绿书号，同不同意还在我，你这算是在提醒我吗？”

　　“那我提醒你了，你还会同意吗？”

　　这句带着笑意的反问让柳轻暖心里轻咦了一声，弯唇笑笑，“姐姐很有意思。”

　　很自然的调侃，让对面沉默了一下，“谢谢。不过既然都不让我去接你了，那我在这里等你，今天宾客不少，免得你不知道往哪走，到门口给我发消息。”

　　“好。”柳轻暖应了一声，同意了申请。

　　还没等她因为对方的可爱橘猫头像而惊讶的时候，就看到对方发来了微笑的表情。

　　柳轻暖：……好奇怪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