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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修2 ...

  •   叶修觉得自己被跟踪了,这种感觉正变得越发强烈。他将宝剑抱在怀里,审慎地环顾周遭。
      院子里充斥着骗子、流浪汉、无产的武者和逃兵。他们三三两两站或坐着,说些关于天气和晚饭的话。他们衣衫褴褛,举止猥琐,佝偻的身形擅长磕头、饿肚子、偷奸耍滑。他们面无表情地盯着院子里海棠、桂花、檐角的蛛网和转着圈的苍蝇,从乱糟糟的头发里捉出虱子。枝头的喜鹊一声一声叫唤,海棠下的蝴蝶一遍一遍盘旋。
      楼上的女人冲着他笑了笑,他没有理睬。那女人像是恼怒起来,对身旁的男子说了些什么。
      叶修默默抱着他的剑。西风穿过亭廊,吹拂柳叶,细雨点缀隔日的荷花,了无生气。
      他闭着眼倾听风声,雨点落在芭蕉树上的滴答声,缓慢靠近的脚步声。
      他觉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长得可真高。”
      是个小老头儿,长挑身材,半头灰发,脸上的沟壑看起来年纪已经很不小了,手里提溜着一条旧烟枪,瘦削的身形披一件太过宽大的僧袍,松垮垮的腰带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把不长不短的破剑。
      叶修低头注视他腰上的剑,片刻,说道:
      “我不算命。”
      他的身形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挺清澈,鼻梁和眉骨尚有些当年的痕迹,双颊丰满,下巴圆润,年轻时大约也称得上仪表堂堂。如今破衣烂衫、胡子拉碴,只有那一双明亮的眼睛还像是不谙世事,含笑的嘴角则仿佛饱经风霜。
      叶修皱起鼻子,不情愿与这个人靠的太近。叶修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大约是老人味抑或所谓的穷酸。
      “有火吗?”老头儿朝他轻轻挥了挥手里的烟枪。
      叶修从怀里取出火石给他。老头道谢,两人就站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你看起来像是个外乡人,来赚钱吗?”
      老头坐在台阶上慢慢悠悠地喷着烟圈。
      叶修看了看周遭,眉头紧锁。
      “我以为这里是守备府衙门。”
      “可你不是来当兵的。”
      老头儿依旧笑盈盈的。叶修不喜欢他这副仿佛洞悉一切的表情,点点头,说:
      “如何?”
      “如果你来赚钱,我建议你去刘家。最近王家在走下坡路,王大人给钱也不及刘老爷来的爽快。”
      老头儿朝门外指了指方向,说道:
      “考虑一下吧。年轻人你正站在人生的风口浪尖,小心点别走岔了。那王大人是个没兵的守备,他刘老爷却有土匪的关系。”
      叶修随口答应了一声。老头儿笑嘻嘻,叶修觉得他的笑声挺讨嫌。
      叶修耸耸肩,转身准备往里走。
      “且慢,且慢!”老头扯住他衣服的下摆,冲他咧开嘴笑“虽然你很着急,总有时间听我讲讲前因后果吧。”
      叶修叉着手俯视他的额头,点点头,他便接着往下说:
      “你一定看不出来吧,这里曾经出过王妃呢。就像怎样的美人都有衰老的一天,曾经的奢华也终将变成一文不名的渣滓。有时候一个家族的衰败甚至比秋虫还快,自有更年轻的野心家吃着他的尸体将其取代。野心家叫做刘铭,原本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某天他勾搭上王家的女儿,完成小气又刻薄的王老爷开出来不可能达成的刁难,于是抱得美人归——这样的故事在那些见识短浅而异想天开的小说家笔下比比皆是。但小说家们大抵穷酸而且孤僻,根本预测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刘铭既有才能又有本钱,而王家的子弟懒惰奢侈并且短视。刘铭很容易就主宰了王家的生意,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将其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就在这时,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冷淡。王家的弟弟们渐渐长大,他们要求更多的分红和管理权,不满于刘铭颐指气使的态度,想要挑战他的地位。也许是王老爷在背后指使吧,毕竟不论再有本领,也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这时发生的另一件事使他们的关系彻底破裂。那天一个北方来的妓女带着一个孩子撞开了王家的大门,她要求刘铭认下这个孩子。我们不会知道这是王老爷的又一个阴谋还是刘铭年轻时的糊涂债。只知道那天他离开了王家,再不久王小姐就病死了。王家把这归咎于刘铭身上,他们攻击他,要他走投无路,我听说有几个蠢材甚至请了杀手——刘铭便是在这时候开始他波澜壮阔的反击的,一连串的手段和招数使王家的子弟们做实了不学无术的名声,而刘铭的篡夺则显示出其目的原是蓄谋已久。
      那些曾经答应同舟共济的家族们,还有那些原本保驾护航的官员们一夜之间就调转了枪头。王家的家产被充公,然后被刘铭以极低贱的价格买走。除了这一所老宅。坊间传闻说刘老爷对他的发妻心中愧疚,我却以为这不过是愚昧的妇人们无聊的添油加醋罢了。他起了一栋更宽敞采光更好的宅子,对于这一所将要被蛛网吃掉的破屋子没有半点儿兴趣——现在我们会说没有赶尽杀绝是刘铭的疏忽,但当年谁也不会认为王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看看这石灯绮窗、雕梁画栋,蒙尘寂静了多年,还又迎回了旧主。曾经触怒了父亲的王家子,离家多年经商海外,如今一旦归来,携着一箱金银、一伙强人、一纸任状、满腔怨愤。他进城前告祭了天地、祖先和自己的仇人,他回来只为给妹妹报仇雪恨。”
      “不错的故事,”叶修显得不感兴趣,他迫不及待地打断了老头的话“有不少虚构的成分,尤其最后一段显得很刻意。我听说刘铭和王衡的关系没有那么糟,有段时间他们合伙做生意。”
      “后来他们闹掰了。”
      “好事情。”
      叶修没兴趣再聊下去了。老头儿突然收敛了笑容,他的眼神认真,声音轻微好像枯叶挂在树梢一样:
      “如果说我们能够从这故事当中得到什么教训,就是这世间的恩怨都是人为的缺憾、自私和不计后果的愤懑,只会给他人带去麻烦和苦难,绝无半点正义可言。最近到处都是你这样的年轻人,但兴旺起来的只有棺材铺。这里的居民并不欢迎你,你没有发现他们看你的眼神吗?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难道专好给人家当帮凶或刽子手。”
      “我打算自己做主。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故事。”
      叶修耸耸肩,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他。
      老头儿接过来揣进怀里,说道:
      “你以为在施展自己的才能,实则是挥霍自己的性命。”
      “得了吧。你这番大道理,满可以拿去劝慰那些志向当和尚的人或者乞丐。在我看来这两家人无非是本地的土贼和外来的强盗罢了,”他停顿了片刻,说道“你说这里的居民,可他们自己又做了什么呢?无非是忍受、嘲笑和排斥,这些人讨厌姓刘的和姓王的,实际上却奉承、讨好、卑躬屈膝。他们为那些受害者们感到愤怒,却更为其遭遇感到害怕。他们同情他,却拒绝他,他们想要反抗他,却从不庇护那些反抗者们。”
      “你的话听起来像是个愤世嫉俗者。”
      “这里的人为这两个家族蒙受了巨大的苦难。但他们不在意自己的生活,却关心这些个肉食者们的争权夺利,叫嚣谁是正义而谁太愚蠢,与那些同属穷苦的乡亲分派系、争高下,倒好像是自己的家事,好像换一个人他们就有好日子过了。在我看来这完全是不可理喻的。”
      “啊,你是一个愤世嫉俗者。”老头儿笑了。
      叶修不喜欢他的腔调,耸耸肩,不置可否。
      “少挡道!”
      一个名叫愤怒抑或凶残的壮汉猛然撞进来,他的肩上扛着一把斧头,一进门便冲众人亮了亮。
      他将斧子高举过头,砍翻一个失了魂的瘾君子,随即挥舞起来,吼叫着,谩骂着,横冲直撞。刀光斩落了暖风,哭声惊走了喜鹊,秋日午后的庭院弥漫着血腥与杀戮。
      他瞪着一双红眼睛砍到叶修的面前,他的手臂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旋转,好像一条鞭子抽过来。
      斧头跌落,他的身体重重地倒下。叶修倚着腰间的宝剑,眼神既冷淡又残酷。
      一个独眼的汉子走过来。他摸着下巴的胡茬,看一看这边混乱的景况,一挥手叫来几个夯汉,将伤者都扔出去了。
      然后他慢腾腾地走近来。他拍了拍老头的肩膀,以他这样的人来说,这动作委实有些太友好了。
      “老头,乖乖回家好吗?这里可不是你的游乐场啊。”
      他说着递过去两枚铜钱。老头感激接过,随后拍了拍叶修的肩膀。
      叶修用眼神质疑他,他说声再见。叶修觉得他的背影挺潇洒,只是略微有些踉跄。
      他没有看太久便回过头来。
      这个人的身形很是高大,臂膀结实,胸肌宽阔,漆黑的面孔像是有些早衰,一只凸眼睛显出不符合年纪的锐利。从他腕上虬结的肌肉和手上刀疤可以看出其早年的经历,他身上的海腥味无从遮掩且过于自然,脸上不耐烦不舒适的情绪若非因为眼前人,那就是受够了八月绵绵不绝的阴雨。
      他看着叶修,眯着眼睛像是为对方的窥探感到不高兴。
      “老爷要见你。”他对叶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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