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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逃离那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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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蓝铃花漫山遍野地盛开。
“又是草药课……”温妮撅着嘴——这意味着她的心情非常糟糕,“每次都会沾得一身泥。”
她把羽毛笔弄得乱糟糟的。
“那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艾琳拍拍她的肩,安慰道,“今天库珀教授很忙,所以让伊恩·麦克米兰来当助教……”
“伊恩!?”
温妮顿时兴奋起来。只要提起那个与她青梅竹马的少年,她就会欢欣雀跃。草药课带来的那一点不快烟消云散,她沉浸在能和伊恩在课堂上见面的喜悦里。
——她的快乐,就是这么的简单。
艾琳笑笑,转身去检查魔药素材。
草药向来是一向不受欢迎的课程,很枯燥,也像温妮说的那样,会弄得一身烂泥。
有自主意识的植物很不听话,在手里大力扭动,泥点子像一场瓢泼大雨似的洒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提前往坩埚里放了豪猪刺的格雷怒目而视。我看着校服上的污渍,轻叹一声,给自己、温妮和艾琳分别施了一个清洁咒。至于里德尔,他像是提前预知了一切一般完美地避开了。
伊恩是个优秀的助教。课后,他和温妮走在一起,替她整理凌乱了的发髻。动作娴熟,显然从很多年前他就开始练习了。温妮嚷嚷着要吃冰激凌,他再三叮嘱只能吃一点点,一个小球。
我和艾琳相视一笑,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伊恩·麦克米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莉斯塔尔特。
她是他的表妹,理应是他所珍视的家人,但——
「“她是个怪物,伊恩,离她远一点。”」
「“会变得不幸。”」
长辈的告诫让伊恩迟疑了。他不是不知道姑母莉莉安娜身上发生的悲剧,但这和年幼的莉斯塔尔特有什么关系呢?
「“哎……如果你见过那时的她,就能明白我们的感受了,伊恩。”」
「“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是……”」
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孩子。她冷静地、冷漠地注视着他们,像注视着一件死物,像注视着空气、注视着虚无,令人毛骨悚然。伯纳德捏着她的肩,将他们眼底的恐惧一览无余,讽刺地笑。
他们希望带走克莱德,那个相对正常的孩子。
但是克莱德紧紧抱住了妹妹,好似注意不到她的异常,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他将妹妹的脑袋抵在脖颈间,抚摸她合上的双眼,一遍遍重复着不会和她分开。
……也是个怪物啊。
伊恩·麦克米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莉斯塔尔特。然而她却成了温妮的朋友,和她住在同一间宿舍,朝夕相处。
“温妮……你和塞尔温小姐的关系很好吗?”他犹豫许久,还是问道。
“是呀,我非常喜欢莉斯塔。”温妮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么……”
「不许说我朋友的坏话!」——温妮肯定会生气,肯定会这么说吧。伊恩最后还是把话收了回去。
“那么,下次假期邀请她一起到麦克米兰庄园来玩吧?”
“好啊好啊!”
*
无法挽救的,生命的消逝。
死亡是落在积水上的一片羽毛,被无声无息地打湿。在里德尔的梦里,无数人都如此死去。
——包括莉斯塔尔特。在时间的一条又一条丝线里,她统共死了多少回?聪慧如里德尔,也数不清了。他距离她的死亡很近又很远。他已经捧住了她的脸颊,血水从十指的缝隙间淌下去;但是在那一刻无力被具象化了——死是多么的高大而可怖,凡人之力又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无论他怎么做,莉斯塔尔特逝去的生命都没有再回来,梦里的里德尔也不清楚他为何要急切地去挽救一个人,他们很熟悉吗?他很在意她吗?明明没有……
在古老的东方,那条河被称为忘川。
饮下河水,便可遗忘一切的怨恨、彷徨、忧伤……
里德尔不能理解这些,他不能理解莉斯塔尔特,甚至不能理解他自己。
她没有再回来。死掉了就是死掉了,就像比利·斯塔布斯的兔子一样,会渐渐腐烂。莉斯塔尔特长得很漂亮,即便不喜欢她,里德尔也不得不承认。但无论是多么美丽的生命,最后都只是一摊烂肉而已。
里德尔切实地感受到死亡。
一直以来,死亡都是模糊的。因为他有超越所有人的天赋,他不畏惧任何东西。只有莉斯塔尔特的死能让他真正地看到死亡——那是怎样伟岸的力量啊,连他都不能不为之折腰。
他也会死。他也会腐烂。他也会如世间的每一个生命一样,被悄无声息地遗忘……
里德尔不能接受。
所以他要征服死亡。
当然,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不会在醒来之后还记得一个梦。所有的情景、所有的感触,包括怀中之人的消逝,都被遗留在忘川河中。只有一点被牢牢记住——
「要征服死亡。」
整治莱斯特兰奇对于里德尔来说不算是一件很难的事,他轻而易举就完成了。
莱斯特兰奇像只被掐住了气管的老鼠一般落荒而逃,窜进休息室。窝在艾琳身边,看着她下棋顺便指点温妮写论文的莉斯塔尔特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说:“我想去黑湖边走走。”
“我也想……”
“不,你不想。”艾琳按住温妮,“好好把论文写完。”
莉斯塔尔特喜欢逗那只大乌贼玩。在险些被它扯进湖里之后,她终于安分下来,躺倒在树荫里。
春风和煦。
蝴蝶收拢它绚丽的双翅,落在少女的脸颊上。莉斯塔尔特笑了——那是罕见的,无比真挚的笑容。
“它是你最讨厌的毛毛虫变的。”
里德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攻击道。
“但它现在很美,”莉斯塔尔特伸出食指,蝴蝶心有灵犀地飞到她的指尖,“这就足够了,汤姆。”
“呵。”
此情此景,美好如同画卷;然而他心中只有疯涨的破坏欲。
*
隔日,猫头鹰为我送来一个精美的礼盒。
里面盛满了蝴蝶的死尸。一双双翅膀被粗暴地撕碎,干枯的、凌乱的散落着。恶意从盒子里毫无顾忌地溢出来,扑向我——
[美丽的蝴蝶——致你。]
署名是T.R。
我喟叹一声,在温妮她们发现之前把它处理掉。
我没有和里德尔提起这件事,他也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里德尔是支离破碎的,每一条缝隙都无时不刻向外渗透着无穷的恶意,只是被悄然掩盖起来。
真实与虚假都无法定义里德尔,他是光与光的反面。他可以驱散阴影,也可以是阴影本身。他真正的模样不为人所见、亦不屑为人所见。
焚烧着,蝴蝶美丽的干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现在的里德尔,和梦里的那个他还不够相像。
「“当然,他会质疑你,会试探你,甚至会因此而攻击你。但是,莉斯塔尔特……我们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是注定的。”」
「“你要相信我……莉斯塔。”」
「“我相信的不是你。”」我说,「“是命运。”」
「“没错。”」他也笑了,「“我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
我难得地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霍格沃茨的学业对我来说很简单,我有大量的时间来探索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偶尔缠着里德尔不放,直到他彻底厌烦为止。温妮在艾琳的监督下好好学习,不出意外的话,除了魔法史和魔药学她都可以及格——宾斯教授的课太催眠,魔药对于温妮而言又太难了。
我没有去关注克莱德,他也没有来找我。
期末考试进行得很顺利。成绩单会在暑假后由猫头鹰送来,这也意味着我们必须回家了。
伍氏孤儿院,塞尔温庄园——或许那里被称为居住地更为合适。
会去的路上,我和里德尔分别坐在两个车厢里。温妮拉上了伊恩、艾琳和我,后来一个找不到空位的格兰芬多,米勒娃·麦格也加入了。
里德尔和阿布拉克萨斯在同一个包厢,谈论着魔咒、魔药以及纯血论。气氛很愉快,至少阿布拉克萨斯他们这样认为。
车轮滚滚向前,有一瞬间,我甚至希望它永远不要停下来。
*
父亲不在庄园里。这让家养小精灵都松了一口气,自从女主人去世之后,他就变得尤为可怖。克莱德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看了看萝拉刚从对角线带来的那些东西:纸、笔、画板、颜料……
他想起父亲曾教过他画画。那时候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的面容变得模糊,当时他是什么表情呢?
……不记得了。
克莱德想要画画。看出他的想法,萝拉立刻开始准备。当年伯纳德教得没有很仔细,只是一点点入门知识,但他的儿子很有天赋。察觉这一点后,他顿了顿,反而没有再教下去。
他画了大片大片的麦田,秋天,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起伏的麦浪。远处的天光。火烧云。通红的落日……
“继续用橙色只会把画面弄得一团糟。”
“……父亲?”
“蓝色。”那个人说,“加一点蓝色。”
与画面截然相反的,鲜亮的蓝色,为它注入了画龙点睛的生命力。
“父亲……”
伯纳德没有说话,径自上楼了。晚餐时,他也没有出现。
*
加入甲壳虫汁,煮沸,然后等待四小时三十七分钟。
迷情剂的熬制实在不是一个二年级学生该接触的内容,但对已经成功过很多次的我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我从没有在迷情剂中闻到过任何具体的味道。坩埚中的液体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它的气味很复杂,像是阳光落在黑湖边、墨水滴在羊皮纸上,又像是蛇在蜿蜒爬行,沉闷、阴郁。
我收起这瓶药水,将它倒进栽着玫瑰花的花盆里。过不了多久它的根就要烂透了,谁会用迷情剂浇灌花朵呢。
“已经是晚餐时间了,小主人……”
萝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眨巴着大眼睛,像是预知到了什么似的,哀求地看着我。
它知道我要做什么,知道我要去哪里,也知道,它无法阻止我,无法阻止这个“家”的崩坏和灭亡。
我拎起行李箱,飞快地跑出庄园,乘着骑士公共汽车去伦敦。麻瓜城市的光鲜与灰暗交织,如同万花筒里迷离的光点。我在旁边的小店里买了一个巨大的圣代冰激凌。在持续的高温下,马路上的沥青都有融化的趋势,我的圣代更是不能幸免——最后奶油汁流得我满手都是。
此时的麻瓜世界正被战争席卷,人人自危。但这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依然能够享受一个美好的假期。
*
在一整个漫长的暑假里,里德尔都不得不住在伍氏孤儿院闷热的小隔间里,和其他孩子一样穿不合身的旧衣服,吃黑面包、土豆和肥肉。现在,他正站在科尔夫人的办公室里,听她念叨关于上学的事:“那个名叫霍格沃茨的学校怎么样?下个学期——他们还会发给你助学金吗?”
“科尔夫人、科尔夫人!”不等里德尔回答,门口的玛莎就大叫道,“外面来了个女孩!”
“什么?又有孩子被遗弃了吗?”
“不是的,她……”
科尔夫人提起裙摆,匆匆奔向大门。玛莎口中的女孩抱着行李箱,很是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她那古怪的袍子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但意外的合身,甚至称得上精致。
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皮肤白皙光洁,孱弱但匀称,完全不像是被抛弃的孩子——科尔夫人想,是玛莎弄错了吗?
“请让我在这里借住两个月吧,夫人,”她说,“只要等到开学……”
“这里已经住不下了,实在没有办法……”科尔夫人叹息道,“而且需要复杂的手续……”
女孩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
不多,但足以激起科尔夫人对这孩子的同情心。
“……好吧,好吧。但是假期结束你就得离开。”
“是,夫人。”
没过多久,里德尔看见科尔夫人带着玛莎口中的女孩走进来。她腼腆地低着头,只有在与他四目相对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莉斯塔尔特·塞尔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