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时鸣》焰尾墨

58、道歉 她从来不曾

　　第二天清晨，大课间开始前，教室内的广播通知所有高三学生，先在操场上的升旗台前集合。

　　那时第二节数学课刚结束，温昀抬眸时，走下讲台的数学老师冲她和周翊的方向，遥遥点了点头。

　　她心中微微一动，知道那场闹剧终于要收尾了。

　　顺着涌动的人群，她和班里的同学一同走出教室，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周翊在她身后，隔着稍远的一段距离。

　　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受到四周时不时投来的戏谑目光，那是其他班还不明真相的学生。

　　“……真没想到，看着这么正经的一个人，竟然也会帮差生作弊。”

　　“切，高考的时候原形毕露就好玩咯。”

　　“不是我说，这也太明显了吧？抄两道题就够了，怎么抄着抄着，抄成单科第一了？”

　　“就是……当别人是傻子吗？”

　　那些窃窃私语不大，却异常刺耳，争先恐后地涌进温昀的耳朵，她却只是嘲弄一笑，自顾自朝前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周翊淡漠的声音。

　　“同学，麻烦让让。”

　　随即便听到一阵尴尬的应答，正是刚才那几个言语最放肆的人，温昀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翘起。

　　很快，所有高三的师生都列好队伍，在操场上集结完毕，每个班的班主任都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同样站在前方的李梅朝着班级内张望了一会儿，看见温昀和周翊后，便招招手让他们上前。

　　无视周围种种好奇或戏谑的目光，两人一前一后，神色平静地走上前。

　　站到最前面后，视野一下子就变得开阔，因而温昀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升旗台下的杨蓉槟。

　　她似乎有些郁郁，眼神微沉，手里拿着话筒，明显是等会儿要上台发言。

　　意外的是，校长竟然也在。

　　虽说温昀与校长的接触不多，但在她的印象里，校长是个和蔼可亲，有点广普口音的大叔。

　　但此刻，他神色严肃，背着手静静立于一旁，显然之前的事传到了他耳朵里。

　　还有一个在她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人……竟是林咏志。

　　他一身笔挺利落的黑色西装，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表情冷峻，光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就能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林叔叔今天有空吗？”她悄声问一旁的周翊。

　　“嗯，他说他来看看就走。”他淡淡道，似乎早已知晓，并不意外。

　　感受到两人的视线，林咏志很快就敏锐地看过来，眼神也柔和了几分，冲他们微微一笑。

　　身侧的周翊也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他神色未变，后背却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些，轻轻点头算作回应。

　　温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几分钟后，所有的队伍都排列整齐，那些隐隐约约的骚动也逐渐平息，众人都伸长脖子，望向升旗台，像在等待着一场宣判。

　　远方，有一缕阳光驱散云雾，露出被遮蔽的明亮轮廓。

　　在全体高三师生的注目下，杨蓉槟终于拿着话筒和准备好的讲稿，缓缓登上台阶，来到往常国旗下发言时所站的位置。

　　“很抱歉耽误大家宝贵的备考时间……今天让大家在这里集合，是因为我和部分老师，犯了一个必须被纠正、也必须被所有人知道的错误。”

　　她语速平缓，声音被话筒远远传开，在整个操场上回荡着，分明是不含太多情绪的宣告，却让现场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还在走神的同学，纷纷抬起头，竖起耳朵吃瓜。

　　谁也没想到，这位严厉到蛮不讲理，被学生私底下说坏话的教导主任，竟然会有主动承认错误的一天。

　　除非……这次的错误不小。

　　“近期，年级某位学生由于成绩进步显著，遭到了广泛的怀疑和指控……而我们身为老师，在没有确凿证据，也没有调查的情况下，先入为主，强行给这位同学扣上了作弊的帽子……”

　　读这段话时，杨蓉槟的声音有些艰涩，最终还是咬咬牙说了出来。

　　她没有点名，但许多人都猜出了她说的人是谁，一瞬间，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朝着温昀和周翊的方向投来。

　　“我们查证了监控，并了解该学生的学习情况后，最终结论是……他并没有任何作弊行为，也确实拥有与成绩匹配的学习能力，在此，我代表所有误解过他的老师，向他郑重道歉。”

　　顿了顿，她在人群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周翊，恳切鞠了一躬：“周翊同学，对不起。”

　　话音落下，温昀忍不住悄然瞥向身侧的周翊。

　　他抿着唇，眼睫微不可察地眨了眨，像蝴蝶掠过湖面，泛起短暂的涟漪，但终归沉静。

　　杨蓉槟深呼吸一瞬，又像是一声叹息，一段话说到最后，她的语速也不再拖沓，竟也隐隐多了几分真心。

　　“校领导已对我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我也从中得到了深刻的教训和反思，我们身为教师，对于优秀学生的定义，是否过于狭隘？是否因过于重视成绩，而丢失了更重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时，她声音忽然哽住，又极快地调整，仿佛只是错觉，“……比如学生的心理健康，以及良好的师生关系。”

　　再后面便是些不太吸引人的空泛话，温昀没再仔细听。

　　杨蓉槟的发言结束后，校长也没再说些什么，只吩咐班主任组织好各班队伍，大课间活动照常。

　　人群很快散开，寂静的操场上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温昀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许多，那些前一刻还在议论她与周翊的人，大概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此刻都灰溜溜地低着头远去，避免与两人对视。

　　不远处，林咏志也离开了。

　　温昀原以为他会和他们说几句话再走，但他只是做了个告别的手势，便径直离去，步履间有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真没想到，杨主任竟然也有道歉的一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解散的口令刚下达，林楚月便飞快地凑近她道。

　　温昀已私下和她说了事情原委，但她还是十分惊异，也罕见地没有称杨蓉槟为“老妖婆”。

　　“或许是校长要求的吧……”温昀持保留意见。

　　林楚月犹豫片刻，忽然轻声道：“说到这个，我听之前一个毕业的学姐说过一件事。”

　　“在聊什么八卦？我也要听！”下一秒，袁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勾住了一旁周翊的肩膀。

　　看到他，林楚月撇撇嘴，忍住揍他的欲望，低声道：

　　“前几年，有个高二的学生，因为身体原因嗜睡，经常迟到……家长也解释过了，但他还是被杨蓉槟针对了整整一个学期，后来他就跳楼自杀了，还是在考试前一天。”

　　“哈？居然还有这种事？”袁阳惊讶地瞪大双眼，赶紧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那学生的家长想闹，但还是被压下来了，而且我听说，当时杨蓉槟正好还在怀孕期间，这事没过多久，她就去休产假了。”

　　“天呐，难怪她现在会道歉，估计是怕了吧……”袁阳忍不住感叹。

　　林楚月摇摇头：“不知道……也有可能是良心发现呢？我刚刚看她表情有点难受，应该也想起什么了吧……”

　　这桩陈年旧事，显然有些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一时间，温昀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除了震惊、不可思议，以及对那名学生的怜悯之外，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

　　万幸，周翊没有步入同样的后尘。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从未设想过最坏的后果。

　　她从来不曾想，也不敢想，一个差生最坏的结局是死亡。

　　更不敢想象这样的结局，会发生在自己身边人的身上……尽管这件事从不遥远，她也经常耳闻。

　　她咬了咬唇，几乎立刻抬眸看向周翊，他眸光沉沉，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遗憾、怜悯、不忍，却唯独没有对结局的意外。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曾经也考虑过类似的选择。

　　她的心一瞬间揪得更紧，面上却被她忍住了，没有表露。

　　或许，杨蓉槟的道歉包含几分真心，或许……确实曾有过某位同学，给她留下了抱憾终身的阴影，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原谅也好，释怀也罢……她只希望终有一天，他们每个人都能长出羽翼，从漩涡中飞离。

　　自从那天杨蓉槟公开给周翊道歉后，年级里关于周翊作弊的谣言彻底平息，原本甚嚣尘上的早恋传闻，也如浪潮退去，无人再提。

　　毕竟高考在即，谁也没工夫在最后的节骨眼上接着八卦。

　　除此之外，年级讨论后决定，鉴于上次周测中，温昀和周翊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自证考试，公平起见，两人无需再参加这周的二模。

　　几天后，新的通报被贴了出来，贴的位置正是周翊无比熟悉的，那个常常列满他罪状的公告栏。

　　上面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详细描述了其他涉事老师的错误，以及相应的处分。

　　通报被贴出时，引起了众人好一阵子的围观，但两位当事人直到傍晚人群散去时，才亲眼看见那张通报。

　　晚霞的光晕落在公告栏上，映得金属质地的边框闪闪发亮，有些晃眼。

　　经过那里时，周翊罕见的没有像过去那样抬步就走，而是停下来，静静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内容。

　　温昀凝望着他，心中莫名一酸。

　　她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份通报，更是一份迟来三年的公道。

　　半晌，她听见他轻声道：“走吧。”

　　她用力点头，冲他扬起一个粲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