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喃》来斤车厘子

3、旧人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姐准时发来消息：“楼下。”

　　夏喃拎着包出了门。电梯里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黑眼圈遮了一层粉底，但眼底的疲惫是遮不住的。昨晚翻来覆去到三点多才睡着，脑子里全是祁野那条消息和那些早该忘掉的旧事。
　　保姆车停在公寓门口，苏姐坐在驾驶座上啃包子，看见她上来，把手里另一个袋子递过去：“给你的，还热着。”
　　夏喃接过来，是一个青菜包子，咬了一口，味道很淡。

　　“今天什么行程？”

　　“上午十点，城南的摄影棚，拍杂志封面。下午三点有个采访，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关于你成长经历的。”苏姐一边开车一边翻手机。
　　“采访大概一个小时，完了就没事了，晚上没有安排。”
　　“嗯。”
　　“那个采访，”苏姐顿了一下，“他们可能会问到你家庭情况，你提前想好怎么说。”
　　夏喃嚼着包子没接话。
　　她想好了，她一直都想好了。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南的摄影棚。棚里已经忙开了，工作人员跑来跑去，灯光师在调光，摄影师在试镜头。
　　夏喃被领进化妆间，化妆师已经在等了，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叫小杨，跟了她三年。
　　“喃姐，今天妆容偏自然一点，杂志方说要那种‘不费力的美’。”小杨一边打底一边说。

　　夏喃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不费力的美。她觉得好笑。
　　这世上哪有不费力的美。她这张脸要维持现在的状态，每天敷面膜，每周做护理，不吃辣不喝奶茶不熬夜。
　　好吧，熬夜这条她做不到。但每一次出现在镜头前，她都是费了很大力气的。只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化妆化到一半，苏姐推门进来，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夏喃从镜子里看她。

　　“采访那边刚才发了提纲过来，”苏姐犹豫了一下，“他们想拍你一段日常，去你家里拍，说这样更真实。”

　　“不行。”夏喃想都没想。

　　“我也觉得不行，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说那就换个地方，在咖啡馆或者书店都行。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请了一个嘉宾。”苏姐看着她，“是你高中同学。”

　　夏喃的手顿了一下。

　　“谁？”

　　“对方没说，说是要给你一个惊喜。我已经拒绝了，但那边说这是他们栏目的固定环节，每一期都会请一位嘉宾，跟嘉宾聊过去的经历。如果不接受这个环节，这期可能就录不了了。”

　　夏喃沉默了几秒。

　　“推了吧。”

　　“喃喃，这个采访是《星访谈》，国内最大的深度访谈栏目。你之前说过想上这个节目的，现在好不容易约到了，如果推了——”

　　“我说推了。”

　　苏姐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化妆间安静下来。小杨小心翼翼地继续化妆，不敢说话。

　　夏喃闭着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高中同学。
　　会是谁？她高中时候没什么朋友，唯一走得近一点的，就是同桌林思语。但如果节目组真的请了林思语，她大概不会这么紧张。
　　她怕的是节目组请了别的什么人。那些跟她不熟、但可以随便谈论她过去的人。说她成绩多差，说她多叛逆，说她家里多穷。
　　说她跟祁野。

　　夏喃睁开眼睛。

　　“小杨，口红用那个豆沙色。”

　　“好的喃姐。”

　　她不想了。不管是谁，她不录就是了。

　　上午的拍摄比预想中顺利。
　　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人，中文只会说“好看”和“谢谢”，全程靠翻译沟通。
　　但人很专业，拍出来的片子几乎不用修。
　　夏喃在镜头前换了四套衣服，每一套都不同风格。第一套白色西装，干练；第二套黑色长裙，冷艳；第三套牛仔外套加碎花裙，休闲；第四套是一件oversize的灰色毛衣，素颜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拍第四套的时候，摄影师透过取景器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法语。
　　翻译说：“他说这张不用修，直接就能用。他说你眼睛里有很多故事。”

　　夏喃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眼睛里确实有很多故事。只是那些故事，她一句都不想讲。

　　下午的采访最终还是取消了。
　　苏姐跟那边沟通了很久，对方坚持要有嘉宾环节，夏喃坚持不要，两边谈不拢，最后只好作罢。
　　“下次再约吧。”苏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

　　“嗯。”

　　苏姐开车送她回公寓。路上堵车，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条长龙，望不到头。
　　夏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车流发呆。

　　“喃喃，”苏姐忽然开口，“你跟祁野到底怎么回事？”

　　夏喃没说话。

　　“昨天在宴会厅，你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气氛。我做了这么多年经纪人，见过的明星应酬多了去了，但你们俩那个感觉不一样。你们不是在应酬，你们是在——”

　　“苏姐。”夏喃打断她。

　　“好好好，我不问了。”苏姐识趣地闭了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柔柔软软的，唱的是爱情和离别。夏喃听了几句，伸手把电台关了。

　　“我们以前在一起过。”她说。

　　苏姐没说话，等她继续。

　　“高中那会儿，也不算正式在一起，就是……互相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后来我没上大学，进了这行，就走了。没跟他联系过。”

　　“为什么？”

　　夏喃想了想。

　　“因为他什么都好，我什么都不好。”

　　苏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现在什么都好了。”

　　“我现在也不够好。”夏喃说，“我连上个采访都不敢。”

　　“那不是你的问题，是节目组非要搞什么惊喜嘉宾。”

　　“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让人来谈我的过去吗？”夏喃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因为那些事见不得人。是因为我不想在镜头前哭。我哭起来不好看，上镜不好看，粉丝会截图做表情包。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能在镜头前哭。”

　　苏姐沉默了。

　　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而且，”夏喃的声音低了下去，“万一他们请的是我不想见到的人呢？”

　　她没说那个名字，但苏姐猜到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去，又一下一下地扫回来。

　　“喃喃，”苏姐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也想见你。”

　　夏喃没回答。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她想过。她当然想过。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会来那个品牌发布会？南禾资本的投资领域跟这个品牌八竿子打不着，他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说明他早就知道她会去。

　　如果是早就知道，那说明他在关注她。

　　如果他在关注她……

　　夏喃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想这些没用。五年前是她先走的，是她先不联系他的。她没有资格去揣测他的意图，更没有资格期待什么。

　　她现在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把工作做好，把钱挣够，让沈敏过上好日子。

　　别的，什么都不该想。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夏喃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放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没有祁野的消息。

　　她觉得自己有病。昨晚还嫌人家烦，今天人家不发了，她又在这等着。

　　她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音量调低，当背景音。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沈敏的对话框。沈敏下午发了一条语音，她一直没听。

　　点开。沈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喃喃啊，今天隔壁张阿姨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说你是大明星，她不信，我给她看了你上次上春晚的视频，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哈哈哈哈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啊，妈想你了。”

　　夏喃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忙完这阵就回去。”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最近腰还疼吗？”

　　沈敏秒回：“不疼了不疼了！你别惦记妈，妈好着呢！”

　　夏喃知道她在撒谎。
　　沈敏的腰疼是老毛病了，干钟点工那几年落下的病根，怎么可能不疼。但她们母女俩都这样，一个人说“我没事”，另一个人就假装相信。
　　她又给沈敏转了两千块，备注写的是“买点好吃的”。
　　沈敏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全是“不用不用妈有钱”之类的。
　　夏喃没点开，直接回了一句：“收了吧，我已经转了，退不回来了。”
　　沈敏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包，然后收了。

　　夏喃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放一段搞笑片段，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她听了半天，一个笑点都没get到。

　　手机忽然震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来。
　　不是祁野。
　　是苏姐发来的工作安排，明天的通告时间和地点。

　　夏喃看着屏幕，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

　　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五年前就结束了的故事，重新开始吗？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灯，躺下。

　　今晚没有雨。
　　窗外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出现了祁野的脸。
　　不是现在的，是十七岁的。穿着松垮的校服，靠在栏杆上，内双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夏喃。”

　　他在叫她。

　　她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别叫了。”她小声说。

　　天花板没有回应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五年前她拉黑了他的号码，删光了他的消息，把有关他的一切都锁进了记忆最深处。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以为自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但他在宴会厅里说了一句“好久不见”，所有她以为锁好的东西，全部跑了出来。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她只是假装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