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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 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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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市的雨下了一整夜。
夏喃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每到这种闷热的雨天,她就会想起临江,想起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想起天花板上那块一到雨天就渗水的水渍。
那间房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转个身就撞墙。沈敏在墙上贴了碎花的墙纸,边角早就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黄的墙面。书桌上永远堆着书和试卷,但夏喃很少翻开。她更喜欢趴在桌上画漫画,画穿裙子的公主,画骑白马的王子,画一些她从来不相信但画起来很开心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没学会笑不达眼底。
手机亮了。沈敏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喃喃,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你了,穿红裙子真好看。妈妈为你骄傲。”
第二条:“这个月房租涨了,你能不能再多转两千?”
夏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开银行APP给沈敏转了五千,附言写的是“别省着花”。
沈敏秒回:“收到了收到了。喃喃你早点休息啊,别太累了。”
夏喃没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夏喃进娱乐圈这事儿,说起来没什么戏剧性,就是缺钱。
高三那年,沈敏给人做钟点工。
天不亮就出门,骑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后座绑着水桶和拖把,穿越大半个临江市去别人家里打扫卫生。有人家住高档小区,一进门要换鞋套,沈敏怕把人家地板弄花了,光着脚干。有人家养狗,地上全是狗毛,她要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用手捡。有人家把她当牲口使,三个小时的活硬是让她干五个小时,还嫌她擦得不干净。
一个月下来,到手三千出头。房租一千五,水电两百,吃饭八百,剩下五百块钱要对付所有意外开销。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沈敏的手常年是裂的。冬天的时候裂口最深,贴满胶布,碰水就疼。夏喃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到沈敏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往手上抹冻疮膏,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不吭。
夏喃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悄悄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晚一滴眼泪都没掉。
但第二天她去学校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怎么样,她不能再让沈敏这样活下去了。那时候夏喃的成绩已经烂到班主任都懒得找她谈话了。年级倒数第一,雷打不动。
不是她笨,是她不想学。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课本摞得高高的,躲在后面看小说画漫画睡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整板的公式,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就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
有一天放学,沈敏破天荒来接她。夏喃走出校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沈敏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电动车停在旁边,后座上还绑着水桶和拖把,显然是刚干完活直接赶过来的。
“喃喃,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沈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夏喃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光。
“你王阿姨说她认识一个经纪公司的人,专门找长得漂亮的小姑娘去当艺人,她说你长这个样子肯定能行。你去试试吧,万一成了呢?比上学强。”
夏喃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当艺人。”
“为什么呀?当艺人多好啊,挣得多,还风光。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挣了钱想画什么画什么。”
夏喃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一回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沈敏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渍。那是一双干了太多脏活累活的手。
那是一个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女儿求助。
“行,我去试试。”
沈敏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拉着夏喃的手说个不停。夏喃把手抽回来,背过身去,仰头看着快要落下去的太阳。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小时候觉得很好看。但现在她觉得那只是一块水渍,提醒她这间屋子下雨天会漏水,漏水就要拿盆接,接盆就没地方写作业。
虽然她本来也不怎么写作业。
高二那年,她和祁野之间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说在一起过吧,好像也没有正式在一起过。说没在一起过吧,他们又在走廊上对视过太多次,在操场上偶遇过太多次,在校门口被起哄过太多次。
祁野没跟她表白过。他那种人不会表白的。
他就是一直在她身边晃,今天帮她赶走骚扰她的男生,明天在她桌上放一瓶水,后天在校门口等她一起走。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夏喃知道他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自己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回应。不是不喜欢,是没资格喜欢。
家里的经济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夏喃每天想的是这个月的房租怎么交,下个月的生活费从哪里来,沈敏的腰疼病又犯了能不能去看医生。她没有心思谈恋爱。
而且祁野跟她不一样。
祁野家里有钱有背景,穿的是限量版球鞋,口袋里永远有花不完的零花钱。他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可以跟他斗嘴跟他针锋相对,但不能跟他在一起。因为在一起了,就要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问题。
他家会不会同意?她配不配得上?
这些问题她想了很多个晚上,想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算了。
所以当祁野终于开口的那天,她说的是“不行”。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祁野站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棵银杏树下等她,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她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懒洋洋的也不是玩味的,是很认真的、甚至有点紧张的。
“夏喃,我有话跟你说。”
夏喃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说。”
“我喜欢你。”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把围巾拉下来了,露出整张脸。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和肩膀上,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雪化了。
夏喃看着他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校门口,你说你要成为我人生中最烦的事的那天。”
夏喃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
“祁野,我现在没有时间谈恋爱。”
“我可以等。”
“我要高考。”
“我帮你复习。”
“我成绩很烂。”
“我知道,我帮你。”
“你家不会同意的。你爸妈不会让你跟一个倒数第一的女生在一起。”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你家里的事。”夏喃说,“你不懂。”
祁野沉默了。
他确实不懂。
他不知道夏喃每天晚上回家要面对什么,不知道沈敏给人擦完地回来腰都直不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家连暖气费都交不起,冬天要在屋里穿羽绒服。
他只知道他喜欢她。
但喜欢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不行。”夏喃说,“祁野,不行。”
她转身走了。
雪还在下,走了很远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祁野的拳头砸在银杏树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哭了。
哭完之后洗了把脸,翻开课本开始背英语单词。背了一个小时一个都没记住,脑子里全是祁野站在雪地里的样子。
她把书合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不是不想答应。
她是不敢。
高三下学期,夏喃开始频繁跑经纪公司。刘哥那边给了她一些工作,拍广告当群演,一次能挣几百块钱。几百块钱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够沈敏干好几天的活了。
她开始逃课。
一开始是一节两节,后来是一天两天,再后来是一个星期都不去学校。
班主任打电话给沈敏,沈敏打电话给夏喃。
夏喃说:“妈,我在挣钱。”
沈敏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祁野给她发过很多条消息。
“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你还好吗?”
“夏喃,你回我一下。”
夏喃看了,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了,怕自己会说“祁野我好累”。
怕自己会哭着说“你能不能帮帮我”。
她不能那样。
高考那天夏喃去了,不是因为她准备好了,是因为沈敏说“你去考一下吧,好歹给自己一个交代”。
语文还行,数学交了白卷,英语蒙了一半,文综写了名字就趴着睡了。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太阳很大,她站在考场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她知道自己是考不上大学的,她也没打算上。
手机震了,是祁野的消息。
“你在哪个考场?我去找你。”
夏喃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用了。祁野,以后别联系了。”
发完之后她把祁野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一场。
路过的行人以为她是考砸了,有好心的大妈过来安慰她:“小姑娘别难过,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
夏喃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了。
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刘哥的公司。
“刘哥,上次你说的那个选秀,我去。”
刘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对了!”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选秀出道拍戏上综艺接代言,一年比一年忙,一年比一年红,一年比一年累。
祁野给她打过电话,换了好几个号码打过来。夏喃接了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就挂了,然后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不是恨他,是不能听。
他的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她一听到就想哭,就想说“祁野你来接我走吧”,就想放弃所有什么都不管了。
但她不能。
她走了沈敏怎么办?房租谁交?生活费谁出?沈敏腰疼了谁带她去医院?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一个家要养。
后来祁野不打了。夏喃想他大概是放弃了。也好,他应该去更好的地方遇见更好的人过更好的生活。而她应该留在原地,该干嘛干嘛。
那几年她拍了很多戏挣了不少钱,给沈敏在老家买了一套小房子装了暖气,再也不用冬天穿羽绒服了。
沈敏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喃喃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夏喃笑着说:“妈你别哭了我现在挺好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酒店床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发了很久的呆。
她好个屁。
但她不能说。
五年了。
五年里她没有回过临江,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没有跟任何高中同学联系过。她把那段日子从记忆里连根拔起,假装从来没有去过那所学校,没有遇见过那个人。
但有时候拍戏的间隙,化妆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校门口那个秋天的早晨,想起他发的那些她一条都没回的消息。
想起他换了好几个号码打过来的电话,她只接了一次就挂掉的那通。
她把那些记忆往下压,一遍又一遍,像压一块总是浮上水面的木头。压不住的。
每次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时候,它就会自己浮上来。
就像今天在宴会厅里,她抬头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五年来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她还是没有忘记他,他还是能让她心跳加速,他还是能让她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拿着手机打了一行又一行的字又一个个删掉。
她以为自己变了很多。
但在祁野面前,她好像还是高二那个夏喃。那个站在校门口被祁野报了名字,气得想打他又觉得他有点好看的夏喃。
凌晨两点,雨小了一些。
夏喃正准备睡觉,手机震了。
祁野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几点的通告?”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有通告?”
“你经纪人说的。”
“你认识苏姐???”
“今天在宴会厅碰到的,聊了几句。她说你明天早上七点就要出发。”
夏喃无语了。
苏姐怎么什么都跟别人说?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该睡了。七点起床的话你还能睡不到五个小时。”
“你以为我不想睡吗?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下雨。”
“你以前就讨厌下雨天。”
夏喃盯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她以前讨厌下雨天?她什么时候跟他说过的?
哦。
好像是高一的时候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祁野从里面出来看了她一眼,把伞塞给她就走了。
她追上去说不用了。
“拿着吧,你不是讨厌下雨天吗”他说。
她那时候想:他怎么知道我讨厌下雨天的?
她没问。
现在她也没问。
“你还记得?”
“记得。”
夏喃看着这两个字鼻子一酸。五年了,他还记得。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祁野,你当年为什么要报我的名字?”
发完之后她后悔了。大半夜的问人家为什么要冒充自己名字,她是不是有病?
但祁野回了。
“因为你的名字在通报栏上,我看过很多次。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发现通报栏上的照片没你本人好看。”
夏喃盯着这行字。
“祁野,你大半夜的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算了不说了我要睡了。”
“嗯,晚安。”
夏喃把手机放在床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烫得要命,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冷静,她已经二十五了,不能因为他说了一句好看就睡不着觉。
但她确实睡不着了。
她又拿起手机,把祁野发的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她可以假装自己没有笑。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夏喃就醒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祁野半夜又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昨晚没看到这条。
夏喃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七点整苏姐发来消息说她到楼下了,夏喃拿起包走出门。
电梯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今天气色不错,可能是因为昨晚睡得还行。
虽然中间醒了好几次但好歹睡着了。
上了车苏姐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昨晚那个祁野又给你发消息了?”
夏喃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问你几点出发。我说七点,他说那让她多穿点,今天降温。”
夏喃没接话。她转头看向窗外,天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
苏姐说得对,祁野确实挺上心的。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但她还是那个问题:她有资格接住这份上心吗?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夏喃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天还有一整天的工作,没时间想这些。
工作的时候她是夏喃,顶流女星,完美偶像,不需要感情不需要脆弱不需要任何人。
但工作之外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祁野回来了。而她还是一样…...
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