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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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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第二次撞见林嘉树那天,是真的“撞”见。
那辆老旧的125摩托车是傅辉淘汰给他的,后视镜蹭在逃避老班追击时被学校的铁门割掉一只,林嘉树拎着豆浆从早点铺出来时,陈昭的刹车片发出放屁般的声响,接着就是塑料杯炸开的闷响——豆浆在林嘉树雪白的裤子上泼出条歪歪扭扭的黄河。
林嘉树哭着跑开,陈昭送纸巾都没追上。
"陈昭!你摩托车把人家撞了?"
陈昭正蹲着捡散落的课本,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班长李雯追过来,马尾辫在他眼前晃:"林嘉树他爸可是校长,你完了。"
"哦。"
"你就这反应?"
陈昭拍了拍数学课本上的灰,封面上"好又快快餐"的油渍已经渗进了纸张纤维。他盯着那个模糊的logo看了两秒,推着摩托车就要走。
"喂!"李雯拽住车后座,"王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知道了。"
办公室里,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陈昭啊,你才16,不好好学习未来真想继承你舅舅的饭馆,当个小老板?
“嗯”
“你成绩不错,别天天鬼混了,林嘉树不计较你撞他,还答应给你补课。”
“嗯”
“你是不是只会嗯。”
陈昭觉得好笑,我说我不同意你会答应吗,我说嗯只想让你快点闭嘴。
走出办公室时,隔壁班几个男生堵在走廊:"听说你把学霸撞飞了?牛逼啊!"
陈昭把书包带往上拎了拎,低头从人群缝隙挤过去。
"装什么装啊..."身后传来嘘声。
快餐店的塑料门帘沾着油渍,陈昭掀帘子时听见舅舅在打电话:"我早说傅德全喜欢乱搞女人,这回出事了吧,活该..."看见陈昭进来,舅舅立刻挂断:"学校来电话了。"
陈昭从保温箱里取出配菜盒,开始装青椒肉丝。
"你哑巴了?"
"没。"
"你又骑傅辉的摩托了是不是,这次撞的谁?"
"林嘉树。"
舅舅的菜刀剁在案板上:"林家那个宝贝儿子?"见陈昭不搭腔,又补了句:"傅辉知道吗?"
陈昭的手顿了顿,继续往饭盒里码菜:"关他什么事。"
"你少跟那紫毛来往!他爸是杀人犯..."
"饭盒装好了。"陈昭打断他,拎起保温箱往外走。舅舅在后面喊:"林家要是找麻烦,别指望我..."
陈昭舅舅的店开在棋盘山,生意惨淡,全靠外卖撑着。这片是拆迁区,住的都是原来一个村的,姓王的姓李的扎堆,我们刚来开店时,全家四口人说话全用江城方言,顾客听不懂,以为在骂他们穷。
“叽里呱啦的,肯定嫌我们点得少!”
那天中午,陈昭照例往惠南商厦送外卖。那地方是松清市最繁华的地段,点餐的全是写字楼的白领和奢侈品店的柜姐,订单全靠电话,舅妈记,舅舅炒,陈昭送。
结果在三岔路口右拐时,一辆大货车迎面冲过来。车速不快,但拐得太急,车把一歪,直接撞上了过马路的男人。
"砰——"
男人后脑勺着地的声音,清脆得像开啤酒瓶盖。
陈昭的侧脸压在对方肩头,闻到淡淡的药油味。等他手忙脚乱爬起来时,男人已经疼得龇牙咧嘴,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操”
陈昭这才仔细打量对方——个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头发自来卷,软趴趴地搭在额前,笑起来两边酒窝深得能盛酒,他眼睛纤长又大,垂眸时睫毛沉沉的压在眸子上,阳光下留下一排倒影。
他认识这个人。
第一次见面是在惠南商厦五楼的推拿馆。那天陈昭去送餐,推门就看见男人平躺在按摩床上,推拿师正捏着他的腿。男人疼得"嘶嘶"抽气,一抬头看见陈昭,居然还挤出一个笑,顺手递过一罐可乐。
"谢谢,我不喝......"
"拿着,天热。"
陈昭接过可乐,冰凉的铝罐贴着手心。男人眯着眼打量他,突然笑了。
"你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刘烨。"
陈昭愣了下:"......谁?"
男人摆摆手:"算了,小孩儿不认识。"
重逢的喜悦持续了不到五秒就凉透了。陈昭刚和周予安从地上爬起来,他身边的一个高大的长发男就冲过来一把揪住陈昭的衣领:"小子别跑!我这就报警!"
交警大队的调解室里,三个人排排坐。
“陈昭,16岁,无证驾驶偷改的摩托。“
“家属呢?“
房间里没人真的在看陈昭。长发男正心疼地揉着周予安的小腿,电话那头似乎是什么私人医生。
陈昭的胃开始绞痛。现在正是舅舅小餐馆最忙的午市,但看着交警严肃的脸,他还是报出了电话号码。
等待的半小时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舅舅和舅妈是吵吵嚷嚷地杀进交警队的,舅妈的大嗓门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又闯什么祸了?这次是刮了奔驰还是撞了宝马?"
"我们没钱!"舅妈一进门就尖叫,"他自己作死,凭什么我们赔钱?!"
交警敲桌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父母,法律上你们就是监护人!"
"他亲爹还欠了一屁股债呢!我们收养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舅妈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喂,我朋友被你们撞成这样,你们至少先提出待他去医院看下吧。“
舅舅问:"那...大概要多少钱?"
"我怎么知道!"长发男炸毛,"CT、核磁、全身检查一个都不能少!"
舅舅:"民警同志,我们这小本生意...要不三百块私了?"
陈昭低着头,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原地消失。讨价还价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
"要不我们走吧,"那朋友大声说,"跟这种乡下人浪费时间!"
“我真担心你的腿,予安,先去刘医生那看下吧,别耽误了治疗。”他又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他突然站了起来,他走路时右腿明显有些不适,但还是一步步向陈昭走来。
"你额头在流血。"他的声音比陈昭想象中温和。
陈昭惊讶地抬头,正对上他浅褐色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
"我...我没事..."陈昭结结巴巴地说,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我们不追究了。”他说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现场炸开,交警也愣住。
"予安!你疯了吧?"朋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上次训练扭到脚踝,教练可是——"
"陈默。"他轻声打断,摇了摇头。他转身时右腿明显吃痛,却硬是走出了一种闲适的步调,阳光把他白色T恤的轮廓照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后背凸起的肩胛骨。
陈昭盯着他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突然像被什么附体般冲了出去。
"你的腿……我得赔……"
他转过身,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那种,而是眼角会挤出细纹的真切笑容:"我的腿不是你撞的,它本来就这样。"
"行,你俩要是同意和解,过来在笔录上签个字。"交警的声音插进来。他已经撕下事故认定书,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舅妈抢着签完名就把笔一扔,仿佛那是块烫手的炭。裴予安接过笔录纸时,陈昭和他的手指短暂相触,他指尖微凉,带着柔软的触感。
陈昭站在他对面,鬼使神差地瞄向签名栏。他的字迹意外地清峻工整,和他人一样纤瘦——「裴予安」。
这是陈昭第二次见他,知道了他的名字,裴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