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推翻皇宫》海果子

11、第 11 章 李佳月

　　瑠国公膝下曾有三个孩子。
　　大公子李思清自幼聪慧，喜爱读书，五岁便能将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十岁笔下生花，作了首千字长诗名为《长河怨》，写的是一对恩爱眷侣为世俗所不容最后投河殉情的故事，文辞细腻而凄婉，陛下很是喜欢，当即赏给他一个御书院的闲散官职，附赠丝绸布匹、珍奇宝物无数。众人皆对其寄予厚望，谁想到不出三年他死于伤寒，瑠国公悲痛过度，肺气郁滞，从此落下咳嗽的毛病。
　　二小姐李梦瑶与长兄相差五岁，她出生那年长兄正光耀四方，因此她受了许多冷待，与瑠国公不大亲近。七岁那年她不知怎么喜欢上杂剧，专门到东岭拜师学艺，她天生是做这块的料，学了两年便崭露头角，在民间颇受欢迎。十六岁她受辉煌国邀约前去演出，启程前特意回到西原与父亲请辞，瑠国公想方设法劝她留下，她却执意离去，至今杳无音讯。
　　瑠国公每想起这两个孩子便痛心疾首，原以为天要让他绝后，没想到夫人年近四十时忽然有了喜讯。但由于夫人年事已高，分娩时不幸血崩身亡，留下一名遗腹子，就是如今这位李佳月。
　　李佳月不如他哥哥姐姐那般天资颖慧，又因被国公溺爱，为人惫懒，如今文不成武不就的，也没个正业。我只知道他成天游手好闲，不思进取，却不知他私底下竟然如此作威作福。
　　我留下红铃儿和妇人在火堆旁边吃饭，同将军进账商议此事。
　　将军的帐篷里燃着四盏玻璃油灯，分别照亮帐子四角压着的四个紫铜席镇。那些铜器经由高人之手雕琢成灵鹿踏月的模样，枝桠般的鹿角在跳动的灯火下光影交错，将帐内天地切割得七零八落。
　　衾被早已铺好，皆是暗色的底子上面绣些内敛的纹样，与将军府的装饰如出一辙。将军边走边解下斗篷，把它随意往床脚一丢，又卸掉肩甲和护臂朝桌椅走去。
　　他自从那妇人出现后便有点魂不守舍，素日肃穆的眉眼间罩了层若有若无的愁绪，像是把锋利的刀生了层锈斑。他将佩剑撂到桌上，语气低沉而愠怒：“李佳月实在过分，素日怎么没看出他是这种人来？”
　　我劝道：“二哥先别气，听我说。我虽与李佳月未曾见过面，对他所知皆是旁人口耳相传，不如二哥了解他，但我前几日才到瑠国公府去，与国公共同置办了为百姓解困的信匣，我觉得国公为人端正，不至于教出这么荒诞不经的儿孙来。那妇人虽然可怜，凭她一家之言却不能就这么给人定罪，还需查明了才行。”
　　他眸中怒火稍稍平息几分，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你说得有理，我一时冲动，竟未能想到这些。”
　　我笑道：“二哥不是轻易冲动的人，如今居然因为一个初次谋面的妇人而急躁起来，真是奇事。”
　　“殿下见笑了。”
　　“笑话谈不上，倒是不免好奇，二哥待那妇人如此与众不同，不仅邀她与我们同坐，还指望我为她的遭遇出头，若说其中没有什么私心，我是不信的。”
　　他垂下眼眸，“殿下明察秋毫，那妇人的确勾起我一些记忆。”
　　“什么样的记忆？”
　　“我不能说。”
　　“为何？”
　　“家中私隐，不便相告。”
　　“二哥与我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即便是亲兄弟姐妹之间也有无法言说之事，殿下莫再追问了。”
　　他又摆出平日里那副端庄严肃的模样，像个感知到危险连忙紧紧合上的蚌：“瑠国公将这来之不易的小儿子视为至宝，即便妇人所言属实，我们恐怕也难将他如何，必须得有确凿的罪证。”
　　他打定主意不告诉我，我又不能对他严刑逼供，只好在心里长叹一声，暗自琢磨他究竟要隐瞒何事。他说那穷苦妇人使他回忆起家中私隐，可据我所致将军尚未成家，且父母康健，亲朋好友皆是贵戚，难道会有谁沦落到像这妇人一般的境地不成？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早就闹得满国沸沸扬扬、人尽皆知，那还能轮得到他隐瞒呢？
　　我思前想后不得其解，只觉得这事实在蹊跷，古怪程度不亚于那个如妖物般神秘莫测的女子的传言。
　　莫非这两件事有何关联？
　　我仔细回想在将军府时那些奇异的见闻：红绫与药罐上所写的符咒般的文字，无人打理却整洁如新的水井，夜闯将军府被府兵追捕最终却失去下落的贼，这些事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内在联系，或许都与将军所说的“家中私隐”有关。
　　或许……那传闻中的女子就是将军方才所忆之人。她遭受了与妇人相似的坎坷，却没能挺过苦难，在一个寒风萧瑟的严冬凄然殒命，满腔怨念化为鬼怪出现在将军所在的离求城。将军收留了她，于是府中怪事便层出不穷，一桩比一桩离奇荒谬。
　　若我就这么回去与陛下汇报，恐怕这辈子也不能参与朝中政务了。
　　眼前的光忽然异常明亮，是将军将桌案上的掐丝珐琅灯举到我面前。他的眼珠被绚丽的灯罩染得斑斓多彩，眼底深处倒映出我比平日略显凝重的面容。
　　我的心脏蓦然停滞一瞬，紧急后退半步，抱起双臂。
　　“不就是找证据吗，好办，我派人去找就是。”
　　“殿下打算派谁？”
　　“李佳月并非城府深沉之辈，我带出宫的随从又个个聪明伶俐，还怕办不成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虽纨绔，却并不愚昧，宫中侍从无故到访，若只是传话赠物也就罢了，若东游西逛四处打探，他定然起疑。殿下则不同，你才看望过他的父亲，如今路过此地顺道去看望他也在情理之中。他因为不学无术，家中鲜少有大人物光临，如今能攀上殿下，高兴都来不及，自然会有所松懈。”
　　“这么说二哥是想让我去了。”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二哥真心所想，还是为了摆脱我才编出的说辞？”
　　“殿下这话当真奇怪，你是为了剿除反贼而来，又不是为我而来，本就不必朝夕相守，谈何摆脱呢？还是说——”他的上唇微微抬起，目光紧紧挂在我身上，好像要将我穿出两个洞，“殿下来到此处，目的并非喧哗镇，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