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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车马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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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辚辚,一路由绵竹南进向成都 。
途中经过江水,正是秋高气爽,白鹭高飞,凫鸟浮水。
蜀山深险峭拔。车舆循山路蜿蜒绕出谷边,上相忽然令停车,自己步下车架,临崖眺望。
诸葛亮心有所感,问道:“此处……”
“此乃瞻赴死之地。”上相回眸向南,声音有些发紧:“此去三百六十里即成都,瞻与尚就死于此,身为京观。”
!
诸葛亮愣了半晌,缓缓道:“伯约死矣!”
“磔死。”上相停了半晌,语声发涩:“尸骨无存。”
诸葛亮顿时大震,转去看上相面目,见他敛眸,哀色微微,欲待开口,声音已噎。
“……吾自归天,再未与瞻觌面。”
瞻以父子之亲,犹不得见,何况……诸葛亮闻弦知意,只觉毛骨俱寒,不忍再想。
浩浩的蜀江由北向南,折驰东海,卷去千古事,多少忠臣孝子,英雄血离人泪,嫠妇夜歌戍客断弦,最终都化为涛声江吼,载无言而伤有神。
白鹄依旧盘旋,江涛依旧排山,与二十四年前丝毫无差。
极目天南不见成都,拒马剑阁难睹定军。诸葛亮仍忍不住想,赴死时,这些孩子是不是满腔绝望?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最终上相皱眉,沉沉咳出淋漓鲜血,险些没能止住。
上相定神,待止了血,苍白着脸摇摇头道:“武乡侯真是胡闹。”
他见诸葛亮依旧没能回神,便执了扇,径登车而去。
后车的庞统目睹了这一切,心下便留了个印记。
安顿好诸事,上相再次将控制权交给诸葛亮,丞相第一次感到万分为难。
上相似乎不愿透露他的存在,但武乡侯似乎又处心积虑想要把这一切挑明。
诸葛亮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顺其自然。
“主公。”他迈步进了左将军府,刘备见到军师进来,起身迎上,将一封书信递与诸葛亮。
“军师,这是关平贤侄送来的书信,说他父亲知马超武艺过人,要入川来与之比试高低。军师可有良策?”
刘备笑问道:“云长若入川来比试,只恐势不两立,却如何是好?”
诸葛亮摇扇笑道:“主公不必忧虑,亮写一书信回复云长,自然无事。”
刘备立在窗边,仔细观察诸葛亮神色动作,又看他字迹,是熟悉的样子,毫无问题。
莫非是那天犯晕看错了?
玄亮二人正对坐谈笑,下吏忽禀道:“东吴诸葛大人已到城关。”
诸葛亮闻信挑了挑眉,挥扇道:“迎大人先到官舍下榻。”
刘备疑虑仍未消,试探道:“令兄此来何为?”
诸葛亮凝眸,笑:“来讨荆州。”
像,太像了。刘备靠到书架上,心里思忖:如何能有人将军师神态形容习惯都学的如此相似,毫无破绽?
他暗暗笑叹:是备多虑了。
诸葛亮看到刘备疑虑,心里也叹息了一声,仍旧道:“主公,亮先去迎接家兄,自明虚实。”
又倾身以扇掩住,密语数句。
“汝欲作甚?”
诸葛亮去见诸葛瑾的间隙,上相审慎的问。
若是别人倒不必在意,但面前的也是诸葛亮,不能不小心一点。
“无事。”诸葛亮思及,暗暗忍笑。等到出了官舍,摇扇笑道:“亮有求于尊仙。”
“何求?”
“稍刻陪主公演戏,尊仙能否代亮一行?”
!上相愣了一下,瞬间沉脸:“为什么?”
诸葛亮准确抓住要害:“非亮不愿去,只是近来体病羸弱,深感有心无力,若是去了,难免泄露尊仙行迹。”
“……”上相目视诸葛亮,似乎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沉吟半晌,道:“我却不擅演戏。”
“无妨。”诸葛亮笑得眉眼弯弯:“亮自然会教尊仙。”
上相浑身僵硬的站在诸葛瑾身边,刘备按照军师的密计故作矜傲斜靠上首。
蓦地将手中吴侯书信丢在案上,沉怒道:“岂有此理!”
诸葛瑾紧张的看了一眼二弟。
上相僵硬无措的看了一眼诸葛瑾,便见子瑜努力哀痛的表情。
犹有些熟悉的气息,令他久违的忆起了长兄。
“孙权既以妹嫁我,却又趁我不在荆州,暗地将其妹骗回荆州,真是情理难容!”刘备扫了一眼军师,不由暗暗称赞:看看这紧张担心的神态,这无措的表情,演得多么逼真!真不愧是军师啊。
他怒斥道:“我正要大起川兵,杀向江南,以雪此恨,他却还想来讨荆州?”
上相:“……”
不过是演戏陪孔明玩一下,上相宽慰自己。
诸葛亮早已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指着上相几乎捶地,半晌才道:“尊仙您演的很好,真是传神极了哈哈哈哈……”
上相定了定神,最终自暴自弃的上前一步躬身:“吴侯已将吾兄老小拘囚为质,倘若不还荆州,吾兄全家将要被杀啊!”
他认命的就势跪倒,沉沉一声双膝磕地,顿时骨髓里都疼起来,流着泪顿首至地,凝噎再不言语。
刘备听见重重的一声,惊得都要跳起来,用尽毕生毅力才按捺下想要去扶的冲动,却也忍不住心疼的看了许久,才礼节性看了一眼假哭的诸葛瑾。
上相高拱直跪,泪流满面,脸色苍白,惊慌泣道:“兄死,亮岂能独生?!望主公看亮之面,将荆州归还东吴,以全亮兄弟之情!”
他跪在那里,身形单薄,哭得浑身颤抖,刘备心疼的差点没崩住,只好勉强移开目光假作思考。
“望主公怜恤无辜,归还荆州!”上相再度叩首至地,脊背嶙峋,顿首哀泣,几不能言。
刘备终于忍不住,起身来扶军师,明明方是仲秋,诸葛亮的手却湿冷如雪,他心里猛的一沉。
上相顺势站起来,转身假作抹泪,实则冷冷看了一眼诸葛亮。
诸葛亮全然不惧,反而笑问道:“是不是开心了些?”
上相沉默。
刘备方与诸葛瑾说完话,庞统忽然沉着脸大步进来,一把握住上相手腕,不由分说上手便来测脉。
刘备认真思考了一下士元贸然闯入是不是军师的安排。
虽然不记得军师有说过,但士元……肯定不会有错。
“无事……”上相哑着声音,低声答道,欲抽手回来,却被庞统一把抓紧,怒吼道:“诸葛孔明你不要命了?!”
“……”上相实在不擅应付这些,便提醒了诸葛亮一声,将控制权交付给他。
于是庞统眼睁睁看着孔明勉强微笑了一下,然后如一片落叶那样轻轻的倒了下去。
“军师/二弟/孔明!!”
庞统急忙伸手,欲扶诸葛亮身体,然而自己也箭创初愈,如何扶的住?
刘备一把抄起诸葛亮横抱着就跑了出去,一面往卧房急奔,一面大吼:“传医官到卧房来!”
庞统哪里追得上,见旁边诸葛瑾虽然持礼端严,此刻也惊慌到彷徨,连忙一把拉住,领他往卧房跑去。
诸葛瑾显然担心之极,有些语无伦次卡顿道:“二弟……孔明他……主公……”
他自知失言,遂不再说话。
诸葛亮昏迷中仍耐不住痛,勉力曲身按腹弓成一团,刘备心焦,咬牙狠心扯开军师的手,诸葛亮立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刘备强忍着心疼按住诸葛亮的手,以免他昏迷中痛极压腹伤身,诸葛亮蓦地全身觳悚,猛然颤栗一下,呜咽出一句不成调的呻吟。
“孔明你别按了……”刘备看着诸葛亮难受,觉得自己也要哭了,眼泪唰地流下来,噎了半晌,强忍着不令哭出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刚赶到的庞统看见好友痛苦至此,只觉得手脚发凉,惊慌之下,心思却愈发缜密。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诸葛瑾呆呆看着医官焦急的施针试图镇痛,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着问:“刘益州……二弟他……”
刘备此刻惶然极了,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勉强定神握住诸葛亮冰凉的手,问医官:“军师……军师他怎么样?”
“呜……”床上人泄出细弱的痛呼,刘备只觉得心都要疼碎了,一叠声叫:“孔明……孔明……”叫着叫着,自己也忍不住哭起来。
上相叹了口气,出手抽走了诸葛亮两魂,于是床上身体便彻底昏死过去。
诸葛亮还没从刚才那阵噬骨剧痛中回神,整个人缩起来颤抖,上相便伸手,轻轻将魂灵握在手里,抚拭替他缓和。
半晌终于回神,诸葛亮咬牙,心下却十分明白,转头便问:“武乡侯对您有不满?”
“是。”上相毫不忌讳,坦诚道:“他觉得我待你不好。”
武侯(怒):我是这个意思吗?!
诸葛亮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却也一下思考不出,索性放过,问道:“您准备……”
上相点点头。
“那亮便去了。”诸葛亮起身,踉跄一下,被上相伸手扶住,神色复杂的看了半晌,最终叹息一声。
“再待一会罢。”
于是诸葛亮驻步,问道:“陛下今何在?”
傍晚诸葛亮发起高烧,据称是因为过来的路上军师在江边吹了会风。
刘备又气又心疼,还不能把病人怎么样,遂狠狠把马谡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马谡:???
但刘备骂的很有道理,掰扯一番后马谡也相信了“放任诸葛军师吹风是我没看好,所以是我的责任”,愧疚的跑去看药了。
全然忘记了自己其实是刘备的属官。
庞统坐在诸葛亮屋内榻上,一面飞速替他处理公务,一面飞快运转脑子思考孔明到底藏了什么鬼。
诸葛瑾早已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守在床边,不断用帛湿凉水覆在诸葛亮额上,又默默心疼的注视二弟憔悴疲惫的面容。
但当诸葛亮高烧呓语出“先帝”二字的时候,所有人都静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