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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昏暗的房间,时不时亮起的闪电,微不可闻的清嗓声。苏黎耶边烧上一壶水一边问道:“你下午还要回军部吗?”

      应该是被子挡住了声音,姚昶的声音微弱且缓慢:“不回了,这段时间都不用回了。”

      苏黎耶想起前些天听到的新闻,当时听到时就担心姚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此时是觉得这倒是验证了她的猜测。但她没有直接开口问,她想着有没有不那么直白的方式。

      等待水烧开的时候,苏黎耶摸索到洗漱间,摸黑将毛巾用凉水打湿,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床榻,她有意不看向此时正在黑暗中注视她的那双眼眸,如同黑曜石般清亮。

      她将毛巾折叠几层,轻轻地放在了姚昶额头上,姚昶也趁机移开目光,停驻在近在咫尺的手腕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在苏黎耶双手离开后,他扯了扯毛巾的位置,最后将手掌重重地压在额头的毛巾上。

      “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些受宠若惊。”苏黎耶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了,可此时这个情况显然开不了口,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姚昶的这句话。

      水壶的按钮“咔嗒”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救命。苏黎耶立刻抬起身子磕磕绊绊地走向厨房。她将碗冲洗了一遍,倒水、冲药,等最后抬手轻拍了脸几下,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脑袋好像就因为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变得昏昏沉沉,胸腔里仿佛有一颗有黏性的弹力球毫无章法地跳动,中途偶尔会停滞一拍。

      再次走近床边,姚昶已经坐起身来,捧起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趁着看不见姚昶的眼睛,只是看着他上下而动的喉结问道:“那位……对你好吗?”

      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宋楼颖说姚昶是元帅最器重的手下。但是如何是“最器重”?如果不是她猜测的那样,那么那位将姚昶隐藏起来的原因是什么?如果和她猜测的一样,那究竟姚昶犯了多大的错才会让那位如此不近人情?

      姚昶拿碗的手指收紧几分,关节泛白,目光如炬,但声音依旧低沉,说的话也是意味深长:“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不同的时间长度中会得到不同的结果。但我们同为国家的军人,好与不好其实根本没有区别。”

      听到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发觉姚昶并不喜欢这个话题,她便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悻悻地低下头:“你休息吧。”

      怕他误会,又加了句:“我不走。”

      姚昶却是发现了她的情绪,“你有其他想问的吗?只要无关那位,我都可以告诉你。”

      “或者,你有什么想要对我倾诉的,我都会听。你可以完全地相信我。”

      苏黎耶看着脸上同时出现了惨白和潮红,额头上不停冒着虚汗,却依旧强撑着眼皮,强扯着嘴角的人。

      即使此时此刻,她也可以大胆地对天发誓,她对姚昶的情感不是爱意。

      即使她早已意识到“失去只对一个人的记忆”这件事有多么特殊。

      即使每次姚昶看向她的眼神她能读懂里面代表的真挚。

      即使她承认姚昶笑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会牵动她的全身神经。

      即使她对同样在童年失去母亲的姚昶表示感同身受。

      即使因为一句“受宠若惊”,她意识到只是搭了一个冷毛巾,就能够被珍视的颤动。

      但是不是就是不是,她不相信那个被记忆隐藏起来的自己,就因为这些去爱上一个人。

      但是的但是,她确实需要一个无关其他任何因素喜欢自己的人。无关自尊,无关欲望,无关输赢。同样也无关恩情,无关愧疚,无关秘密。即使是喜欢她的容貌也好,反正只要是因为她这个人喜欢她的就好。

      她自私地将脸埋进姚昶的手掌心,无节制地汲取着他手掌的温度和气味。

      姚昶不知所措地撑坐起身,犹豫着要不要将另一只手放在苏黎耶头上,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去摸苏黎耶的脸的欲望。苏黎耶却没让他成功。

      最后是苏黎耶一把扯过姚昶,将他的两只胳膊抬起,拥入了他的怀抱。

      只需要这样一个怀抱就够了。

      只是这样的一个拥抱,却是不常得到的。上一个拥抱她的人还是那位失去挚友的女演员,那个拥抱也是让她沉溺其中。

      两人只是这样无声地相拥在一起,直到姚昶的头整个坚实地搭在了苏黎耶的肩膀上。

      苏黎耶将姚昶的头轻放在枕头上,依旧是不变的寸头,不常被遮挡的眉眼就是会更具侵略性,但此时闭上眼中和了挡住了一部分肃杀之气。

      她幻想姚昶在军部时的模样,应该与那次尤乐祺找过来他出现在杨正戈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很难想象出生于普通家庭的他是如何靠着仅仅五年的时间,走上那样的位置的。

      她很难想象,她原本也不相信。

      ——————

      “第二个问题,我不避讳地说,我调查过姚昶的信息,所以我也好奇,你作为阿朴罗最受宠的小公子为什么会和姚昶做朋友?”这确实是她最想通过杨正戈知道答案的问题,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中一定有许多故事。

      朋友,这个词已经是美化过了的,每次姚昶和杨正戈一起出现的时候,其实更觉得杨正戈像是一个下属。军衔低于姚昶是一方面,但是他明明可以不选择,有阿朴罗作为背景,被人追着捧着岂不是更好。

      有这样想法的苏黎耶,冷眼看向呵斥着她说她不礼貌的杨正戈,非但没有反驳他的话,反而问道:“这就算不礼貌了吗?可能是因为杨公子你平时也听不到真正不礼貌的话。你放心,我只是单纯地好奇而已。”

      杨正戈提了口气,但又压了下去,此时确实显得他没什么气度,冷静下来扔下一句:“因为他在战场上救过我。”一句轻飘飘的话,没有描述任何细节,如同纸团般就这样被掏出来,扔进苏黎耶的怀里。

      气氛已经到这儿了,杨正戈的不坦诚就写在脸上。但苏黎耶很了解他这个类型的人:“杨公子,你其实不怎么看得起我吧。其实第一次见的那天,你说你隐约记得我初中时拿过什么比赛的奖,所以才对我有些印象,当时以为那只是你单纯地记不得我而说的客套话而已,但现在想来你是应该在很久之前就认识我吧?

      “原航在每周的早会上从来没有因为某类比赛点名表扬过哪个学生,毕竟表扬不过来。”

      “而你对我的印象很不好,直到那天的慈善晚宴上你又见到我,并把我和姚昶口中的那个人联系起来了。所以我猜,我第一个问题问的那个场景,是你问了类似于‘这就是那个大小姐?’‘人家好像已经不记得你了。’这种听起来正常,但你心里已经有了偏见的话,我猜得对吗?”

      杨正戈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却不打算回应。

      “你放心,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是因为从前的我也会这么想。所以你也不用再拿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了。

      “救命,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但是假如我是一个权势远高于你的人,你救了我,你觉得我会选择给你你缺少的东西还是选择直接做你的下属呢?”杨正戈刚才说她一通,她正好趁这个机会还回去。其实有一个很好的现实案例,但是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

      “下属”两个字显然将杨正戈完全激怒,他一掌拍在方向盘上,已经顾不上气质风度什么的了,梗着脖子问:“下属怎么了?军部哪有规定我们这些公子千金不能给人做下属的?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名利和金钱才是最适合回报别人的东西啊?情谊,情谊你懂吗?你这种人能懂吗!?”

      “情谊”两字一出,也恰如一把箭刺进她的心脏,苏黎耶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此时与她谈“情谊”的杨正戈,随之冷笑起来:“情谊?你觉得你我长这么大全靠的是与别人的情谊吗?多少看起来真情实感的情谊其实暗流涌动,藏着虚伪的底色呢?你······”苏黎耶此时彻底冷下了脸,觉得再扯下去完全没必要,自己险些因为激动的情绪说出不该说的话来。“算了,我只是想要问题的答案而已,您还回答吗?”

      苏黎耶将脸看向车窗外,等了一会儿已不抱希望,正要开门时,杨正戈才小声开口——

      “其实······大学前期,我根本和姚昶没有任何来往,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因为他相当有名,但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都是‘亡命徒’‘阎王爷’这种,更难听的还有‘兵奴’。

      “都是因为他从入学开始就特别吓人,像个疯子,不正常你懂吗?任何训练都拼命得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样,我从来没在休息时间见他休息过,有几次甚至看见教官打他巴掌让他清醒过来,不然他真的跟听不见人说话似的。没人跟他说过话,他的室友也因为害怕他提过换寝申请。

      “当时所有人都不在意他,拿他当个笑话,直到大三那年的中期测验——姚昶当选总席。所有军官学校都在入学两年后有一次中期测验,测验结果全部都是第一的人必定会成为这一届的总席。总席与普通学校的学生会主席不同,总席就是同届其他学生的直系上司,所有学生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如果只是这样的权力也还好,但成为总席的那一刻开始,就意味着他成为元帅亲自统领的幽兰部队中的一员,而让其他人开始改变的,是总席拥有在毕业时挑选最多三名同届军官一齐进入幽兰部队的权力。

      “总席不是每届都有,毕竟不是每年都会出现一个各方面都最强的人。姚昶是我们学校时隔六年再次出现的总席,这个含金量太高了。他还是那么出名,但已经变成‘我的同窗’‘我的学长’‘我的榜样’。我也是讨好他的其中一员,因为我也想成为那三个名额中的一个。

      “我怕你不了解幽兰部队对我们这些军校学生的意义,最简单明了的解释就是进入幽兰部队是所有人的终极理想。只不过有一个对我们来说不算弊端的弊端——进入幽兰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自己将来的仕途已经选择了元帅这一边。

      “我本身就因为复读了两年比同届的同学大两岁,没想到大三还要讨好不但比自己小两岁,甚至之前被所有人当作谈资的人,我起初无法接受,但没有比这个更便捷的途径了,一开始其他人应该和我想的差不多,虽然表面上不得不言听计从,但心里都是不服气的。

      “直到大四开战了,还是学生的我们被推上了战场。我们才懂得为什么总席一定要是全科成绩拿第一的人才能做。那时候开始我们才打心里把他当作我们的长官。

      “至于他救我的那次,是在刚毕业的第一年,他把其中一个名额给了我。我在战场上做了蠢事,他拦下了我。他不只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不敢想象我的父亲母亲,以及我的······哥哥会有多难过。”说完,杨正戈将头埋在了方向盘上,双臂笼罩。

      他想起的是当时姚昶将他一拳打倒在地时,姚昶看向他的眼神,与多年前教官仕途用巴掌使姚昶清醒时的眼神一样。只是他无从知道,自己当时的眼神与那时的姚昶又是否一样。猩红色的,如同雨中的火焰。

      “至于那件所有认识姚昶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凭着那件事三年前他便成为A国几十年里最年轻的中校。当时也有很多人都认为这其实只是一个烟雾弹,一个元帅想要姚昶迅速树立威信的手段。但这件事不是假的,因为我亲眼所见。

      “他硬生生地为元帅挡下了三颗子弹,抢救了三天,险些没了性命。所以他连跳两级我们这些同僚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眼红,也不应该眼红,因为他当时即使不连跳也是我们同一届里军衔最高的长官······好了,故事讲完了。第三个问题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再回答你了,你想说我不守信用,还是想因为这个故事嘲笑我,都完全没关系。”杨正戈收起讲故事时的愁眉苦脸,又变回了别扭的模样。

      “哪里好笑?”一开始被所有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然后靠自己的努力扭转一切,这个故事是苏黎耶多年以来的心之所向。可是基本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能听到这个故事,她只觉得震撼。“其实大多数人的想法也都是一样的,都是普通思维,不然当时为什么一整届的学生没有一个人能将眼光放长远些。等到别人的光芒掩盖不住的时候才意识到对方的强大。所以没什么可笑的,你现在忠心做一个下属,就是当下最正确的事情。”

      “以及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在你刚才的故事里了,谢谢。”

      ------------------------------

      还没完全整理好思绪,就硬生生地被两条连续的消息提示音打断:

      【宝贝女儿,怎么不回爸爸的消息啊?】

      【难道是等着爸爸亲自去找你吗?】

      苏黎耶手里紧攥着还未熄屏的手机,眼睛不自觉地又在短信上一字一字地扫过去,大脑也无意识地又“读”了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只靠她自己的力量就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而姚昶的这个故事给了她很大的勇气。

      姚昶的拥抱也给了她勇气。

      【地址。】

      她安静地从床上坐起来,撑起毫无生气的身体,她走向厨房,将毛巾又过了遍凉水,重新搭在姚昶的额头后离开了。

      不远的路程,走得也悄无声息。回到家中,有条不紊地冲了个澡,坐在镜前精心勾勒,梳妆打扮,衣服、包、鞋、首饰都精心挑选一番,然后启程。

      七点多钟,已经不再是晚高峰最拥堵的时候,但车流依旧不息,只有一辆不起眼的轿车一路西行,夕阳照在通体白色的车身上,也照在她的脸上,夕阳的光不算阳光,刺不了她的眼。

      比陇泽区还要再偏十公里,白色的轿车穿过一栋栋破旧也崭新的灰色烂尾楼,最后停在了唯一亮着的一扇窗户楼下。

      苏黎耶在车里点了支烟,这儿没什么风景可言,只是一路追过来的夕阳还给她些面子没有完全落下,也顺便给这栋大楼一些眷顾,将从未刷过漆的灰色烂尾楼分割成橘红色的两层和灰暗的四层。

      夕阳无限好,人生总是有各种方式来证明这句话的正确性。

      “吱呀——”僵硬的生了锈的轴承转动声,在了无人烟的夜晚总是格外清晰且刺耳。

      苏黎耶抬头正好能看到一个女人正向外探出头的模样,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是小耶吗?”

      苏黎耶不紧不慢地掐灭手中的烟,将车熄了火。踏出她最喜欢的品牌今年最新款的黑色长皮靴,拿上全球限量五件的血红色手提包。今天画眼线时格外顺手,口红颜色也恰到好处地搭配。

      她任何时候都是要完美的,恐惧也是她今晚的配饰。用天空边缘最后一抹紫红色,点燃今晚的一切。

      临进单元门之前,她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想起其他人的机会。但最后还是觉得,现在这样最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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