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旅人》先言后思

3、时间的偏差（三） 这个星

　　这个星球给洛的第一感觉是寂静，死亡的气息裹挟着它经久不散。
　　自从二十多年前的大屠杀以来，任何对自己生命抱有期望的人都不会踏足这个星球，在联盟对这个星球的虫族进行最后一次清理后，这里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住户是一个专门逃亡到这个星球的死刑犯。
　　他在这里待了不到一天就要自首，要求首都派军队来接他给他施以死刑，但首都方当然是不予理会，又过了半天，他的生命讯号便消失了。
　　洛根据星图上的坐标，绕过几个损坏的浮空着陆平台，直奔曾经辉煌过的哨兵塔。
　　不可否认，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惊讶。它可能是帝国唯一完整保存下来的遗物，五座尖塔仍然耸立着，它看起来和全息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缺少了一面象征帝国的旗帜。
　　她径直飞向哨兵塔的一个机库，那里有东西，她知道那里会有东西，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她是如何得知的，也不指望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银河系只剩她一个哨兵，并且相关资料全部损毁的时候，她还能求助谁呢。
　　当机库大门打开，她看到了另一架飞船，她完全不觉得意外，那是她弟弟拉·德卡里奥斯的飞船。
　　所以在她走出舱门时发现她的弟弟也走出了飞船向她挥手，她也没有感到意外。尽管每周都有通话，他们实际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她从飞船上跑过去拥抱他。
　　“你来的比我预想中晚了一些。”他们分开时，她的弟弟说。
　　她的弟弟脸上洋溢着轻松愉快的表情，他同样很高兴见到她，可在他一贯的热情之下，她意识到有些事情让他感到困扰。
　　她同样一直没能抚平自己内心总是做好最坏打算的那部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冷眼旁观，仅仅做个时间的旅人。
　　在来之前，她被再三告诫不能做出任何影响过去时间线的行为，她的任务仅仅是找出哨兵和向导消失的原因，并见证过去曾发生事件的真相。
　　“我在亚空间中漂流了多久？”她问。
　　“7个小时。比我预想的久。”
　　从银河系中环到达银河系核心她用了七个小时的时间，但她实际上只是做了一个短暂且奇怪的梦，最多只有五分钟。
　　“你知道的，和超空间飞行不一样，理论上，从进入亚空间的那一刻就到达了目的地，但在旅途中，也可能会遇到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她不知道该不该与他分享那些怪异的梦。
　　“我当然知道。”拉说道。“你已经来了，那么你是需要休息一下，还是现在就开始？”
　　“现在吧。越早开始越好。”
　　“好吧，首先我们需要先去塔顶，但我们现在是在塔的中部地区，这座塔有三千多层，塔内的电力设施坏了，只能徒步上去，可能要废些力气。”
　　“没关系。”她对此没有太大意见。
　　他们从机库出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他们没有地图，也不确定具体的层数，拉却好像知道怎么走一样，他带着她前行，走进房间，又走出房间，踏上一个又一个旋转楼梯，最后，他们身处某个三居室的公寓，看着太阳开始落山时的明达拉的地平线。这提醒着她，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他们可能需要过夜。
　　与此同时，某种她无法否认的东西越来越有存在感，那不是她能说出名字的东西，只是一种存在，它只是……就在那儿。
　　也许任何人身处这个荒废且黑暗的建筑中都会感到毛骨悚然，也许任何人身处这么大却空旷的地方都会神经敏感。但洛·安博斯不能说她感到害怕，也不能说她很在意这个，只是…那种存在感是如此强烈。
　　某种意义上，这里很干净，她本以为这里到处是发烂发臭的尸体，但一路走来她却没见到任何死亡的证据，她没听说这里被人专门打扫过。
　　她看向拉，还没等她开口，他便回复她：“我也感觉到了，休息一晚吧，就快到塔顶了。”
　　他将公寓中的两个卧室收拾一下后，递给她一份补给棒，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进食，天空中也渐渐显现出三轮月亮。
　　“明达拉有四个卫星，在哨兵塔上，大多时候只能同时看到两个月亮，我们运气不错。”他解释道。
　　“这里的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什么存在，你有什么看法吗？”她认为他们现在一定在很高的位置，因为从这里看向窗外，好像与天齐平。
　　“这里曾经存在过千万哨兵，这座塔是他们的家，他们在这里生存，又在这里同一时间死去，你作为一个哨兵，极有可能与他们留下的印迹产生共鸣。”
　　“就像我和一群幽魂产生共鸣？”她挑眉问道。
　　“差不多。”拉点了点头。
　　相对无言，他们各自默默吃着自己的那份补给。
　　洛和拉的关系一直是亲密又保持距离，其实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跟拉相处，但她认为她应该关心他，“你最近过的好吗？”
　　“老样子，实验室的那些人愚蠢至极，但还是能发挥他们的作用。你呢？”
　　“我也很好，和往常一样。只是无休止的争端、对立让我有些心烦意乱，他们完全没有和解的想法，我安排的三次谈判最后都发展为暴力对抗。”
　　“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理论？你完全可以让他们只发出你想听的声音。”拉不解的问道。
　　“不行。”洛有些苦恼，洛当然能够使用她的精神力压迫他们所有人，她甚至能用某个卫星放个烟花吓吓他们，使他们屈从她的想法，但政治不止是一个人的事情，也不应该是只有一个声音，她不能只要求别人顺应她的想法，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思想，至少目前她仍是这样认为的，这也是她给自己上的枷锁。
　　拉只是不明白这一点。
　　“任何人都有提出利于自己的想法的权利，我绝不能通过非谈判的手段迫使他们臣服我。”
　　“那么这就是你永远活的这么累的原因。”拉毫不留情的指出这个事实，洛只能沉默以对。
　　“我很高兴你能来陪我，”过了一会儿，拉说道，“我本以为你不会同意，作为银河系唯一的一个哨兵，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可你还是来了。”
　　“我只是希望这真的对现在的银河系有帮助，况且你需要我。”洛认真的回复他。
　　“谢谢你……其实我对他们撒谎了，这件事并不是非要你来做才行，只是这里对于我们是一个私人的地方，”拉开始摆弄自己的机械右臂，“我们是从这里诞生的，我们的父亲曾经也是这里的一员，我们的母亲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层的大厅，还有……”
　　“我不想讨论这些。”洛一直尽力避免去想到他。当他们走过塔内的走廊时，她刻意把父亲是不是也走过这些路的想法尽可能地抛在脑后。想到他在这里长大，想到他在这里与他们的母亲初次相遇，想到他在这里曾经当过人，想到他最后带来的屠杀，她内心的愤怒就要把她吞噬。
　　她站起来，径直走向其中一个卧室，准备以任何必要的方式结束这次谈话。
　　“我不想讨论他。你早点休息。”她说道。
　　拉看起来似乎想进一步追问，就好像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做这件事，但他忍住了，点了点头。“明天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应该试着休息一下。”
　　洛暂时平息了对拉和他们父亲的愤怒，并试着对这份缓解感到感激。
　　她合衣躺在帐篷中，带着一份恼怒进入了并不安稳的梦乡，直到她突然感到有人在注视她。
　　这里不应该有人，塔里也不应该有人。然而，这个人，一个男性人类，就在她身边，她并没有感到恐惧或是不安，她确信她从未真正见过他，可是对她来说，他好像有点熟悉，她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先开口。
　　“嗨，你好，”他的声音柔和，“你是迷路了吗？”
　　“不，我没有。”她下意识的回答，然后她惊讶于自己声音的稚嫩，她震惊的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这时她发现她正躺在地板上。
　　“你是谁？你怎么跑到我房间的？”他问道，并缓慢向她伸出一只手，像是在试图安抚一只紧张的动物。
　　洛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整洁又温馨，窗户和墙壁完好无损，和她之前看到过的完全不一样，她又仔细打量他，这时洛才反应过来那份熟悉的感觉来自哪里，她面前的这个人叫莫尔斯，是她父亲的导师，与这座塔的其他哨兵一样，死于菲克斯手中。
　　“我不该在这里。”洛说。她等着这个男人和这一切都消失，等待着梦醒时分。
　　但他始终真实存在，翔实且有温度，他用一种善良但谨慎的眼神询问着她，“什么？”
　　“我不该在这里，我不该——”伴随着一种空灵的尖啸声，画面破碎了，一切又扭曲成实际存在的样子，洛打开帐篷看向窗外，此时天光微曦，刚刚发生的事更像是海市蜃楼或者一场梦，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