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凰锁》》屋康安

1、第一章·玉带惊鸿

　　永昌十三年的霜序来得早，寒露方过，千鲤池已结了层琉璃似的薄冰。萧明璃踩着寅时的更声往御书房去，玄狐披风扫过九曲回廊的玉阶，惊起栖在藻井上的白颈鸦。那鸦儿振翅时抖落几片金箔，原是昨夜三皇子庆生宴撒的碎金纸，此刻混着晨霜，倒像谁将星河碾碎了铺在人间。

　　"殿下仔细脚下。"素娥捧着鎏金手炉趋步跟着，"工部辰时便要呈玉带河改道的图样，钦天监说今岁冬星犯太微，恐生......"

　　话音未断，西华门方向突然传来裂帛般的马嘶。萧明璃驻足回首，见朝雾中闯出一匹青骢马，马上人箭袖窄袍，玉冠上缠着的银丝绦带在风里散作流云。那马儿似是受了惊，竟直冲御道而来，惊得抬膳的宫人慌忙闪避，盛着金丝燕窝的瓷盅当空坠落。

　　电光石火间，萧明璃的鎏金护甲已扣住来人腕骨。青瓷在她足边迸裂，滚烫的汤水溅上绯色裙裾，蒸起袅袅白雾。雾霭朦胧间，她望进一双浸着寒潭的眼——那人眼尾一粒朱砂痣，恰似雪地里溅开的血。

　　"谢清晏请殿下安。"声音清泠似碎玉，偏生裹着三分刻意压低的哑。萧明璃这才惊觉掌心触感有异，本该是男子粗粝的腕骨，此刻握在手中却如羊脂玉雕，凉而莹润。

　　素娥的呵斥声惊破晨雾："镇北侯世子好大的胆！"

　　萧明璃却恍若未闻，护甲沿着对方腕骨缓缓上移。晨光穿透雾霭，照见谢清晏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那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血管下竟无半点喉结起伏。她忽觉指腹发烫，这般情状，倒让她想起去岁冬猎时遇见的白狐——也是这般看似温驯，转身便露出淬毒的利齿。

　　"世子入京三日，倒比本宫还熟悉这宫闱路径。"指尖停在对方襟前蹀躞带，萧明璃忽地发力，玄铁扣环应声而开，"莫不是急着给哪位贵人献宝？"

　　锦袍散开的刹那，谢清晏猛然旋身。青骢马受惊扬蹄，将满地金箔踏作齑粉。萧明璃只觉眼前天青色的衣袂翻涌如浪，再定睛时，那人已退至三丈外的银杏树下。晨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露出后颈一抹胭脂色胎记，形似折翼的蝶。

　　"臣惶恐。"谢清晏跪地时广袖拂过霜阶，袖中忽有物事坠落。萧明璃眯起凤眼，见那竟是半块螭纹玉佩，与自己腰间玉符的断口严丝合缝——正是三日前遗失在汤泉宫的那块。

　　素娥正要上前，忽听得御书房方向传来茶盏碎裂之声。小太监跌撞着来报："陛下咳血昏厥了！"

　　萧明璃返身疾行，绯色裙裾扫过谢清晏膝头。错身刹那，她嗅到对方衣襟间极淡的苦杏香，混着千鲤池的湿气，竟酿出几分缠绵意味。待走出十丈远，袖中忽落下一物，正是方才从谢清晏蹀躞带摸来的密函，火漆上赫然印着漠北狼图腾。

　　此刻谢清晏仍跪在满地金粉中，掌心紧攥着萧明璃故意遗落的玉穗。穗子上缠着根青丝，在晨光里泛着孔雀蓝的幽光——那是南诏特产的"情丝绕"，遇血即溶，中者三月内动情必遭噬心之痛。

　　"世子。"暗卫如鬼魅现身，"三皇子的人已到侯府。"

　　谢清晏望着御书房洞开的朱门，将玉穗收入贴身的荷包。那里头还装着母亲临终给的犀角梳，梳齿间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七日前她在雁门关截杀漠北探子时，那异族人在咽气前狞笑："你们大邺的公主若知枕边人是......"

　　疾风忽起，满树银杏簌簌而落。谢清晏起身时喉间腥甜，素帕接住的血沫里竟混着金粉——这是"情丝绕"发作的先兆。她望着掌心血痕低笑，眼尾朱砂痣艳得骇人："且让三皇子把美人都送来，就说......本世子好南风。"

　　昭阳殿内，萧明璃望着龙榻上昏睡的幼弟，指尖抚过脉案上"先天不足"四字。太医令跪在珠帘外颤声禀报："陛下这是胎里带的弱症，若再操劳......"

　　"砰"地一声，药盏在青砖上迸裂。萧明璃看着飞溅的药汁在裙裾绘出狰狞暗纹，忽地想起谢清晏袖口沾染的血迹。那抹红在月白衣料上洇开，倒像极了去岁被她杖毙的徐昭容临死前，用丹蔻在地上抓出的血痕。

　　"传本宫口谕。"她折断案上朱笔，墨汁溅在漠北密函上，模糊了"女扮男装"四字，"即日起，镇北侯世子谢清晏入宫侍疾。"

　　素娥惊得忘了研墨："这于礼不合......"

　　"礼法？"萧明璃轻笑，将染血的帕子掷入炭盆。火舌窜起的瞬间，映亮她眼底翻涌的暗潮，"三弟能往清凉殿送东珠，五妹敢在太庙私会琴师，这宫闱里何曾有过规矩？"她抚过腰间完整的螭纹玉符，昨夜谢清晏潜入昭阳殿归还玉佩时，怕是没想到会在香炉中留下那缕雪莲香。

　　更漏滴到巳时，谢清晏踏着满地碎金入宫。过千鲤池时，她驻足望了望水中倒影。锁骨处的守宫砂被金粉遮掩，倒显出几分男子气概。池中红鲤忽然聚作一团，将某物拱出水面——正是她清晨丢弃的染血帕子，此刻被某位宫人系了相思结，随波逐流地漂向深宫。

　　在太医院廊下候旨时，忽有梅香袭来。谢清晏抬头，正见萧明璃立在朱漆廊柱后，手中把玩着个鎏金镂空香球。那香球转动的节奏与更漏相和，漏出的却是"情丝绕"的甜腥气。

　　"世子可听过南诏的同心蛊？"萧明璃的声音混着香雾飘来，"说是将两人的血炼成蛊虫，同生共死，最是忠贞不过。"

　　谢清晏躬身作揖，袖中落出半粒解药："臣只知漠北的狼群，头狼若是受伤，必会独自赴死以免拖累族群。"

　　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缓缓交叠，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雀儿。那雀儿振翅时掉落片青羽，正落在谢清晏昨夜埋在宫墙下的密信上。信上漠北文字写着："长公主已疑，可借大婚验身。"

　　此刻御书房内，昏迷的皇帝忽然睁眼，苍白手指在锦被上划出个"谢"字。伺候汤药的宫女转身欲唤太医，却被窗外闪进的暗影捂住口鼻。未时三刻的日光照在青瓷枕上，映出枕下暗格内泛黄的婚书——永昌三年，镇北侯夫人与先皇后指腹为婚的契书，墨迹间藏着个"女"字。

　　宫墙外忽起笙箫声，是三皇子府的迎亲队伍经过。谢清晏望着漫天飞舞的合欢花，伸手接住一朵簪在鬓边。这个动作让她后颈的胭脂胎记完全暴露，却没看见身后萧明璃骤然收缩的瞳孔——那蝶形印记，与先皇后背上的守宫砂分毫不差。

　　暮色降临时，第一片雪落在谢清晏肩头。她站在昭阳殿的蟠龙柱下，听见萧明璃对钦天监监正说："腊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适合......冲喜。"

作者有话说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