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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天子 十月的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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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夕阳透过艺术楼西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走廊染成蜜糖般的橘红色。我抱着吉他坐在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角落,指尖轻轻拨动琴弦,调试着音准。
“又到了每天最期待的一个小时。”我看了眼腕表,时针刚好指向六点。同学们都去食堂抢饭了,整栋艺术楼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认真的雪》的前奏。这首歌我已经练习了两个星期,但副歌部分的转音总是处理不好。琴弦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的手指在琴颈上熟练地移动着。
当弹到副歌部分时,我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又是这里...”我皱起眉头,反复弹着同一个段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钢琴声。那熟悉的旋律完美地填补了我弹奏中的空白,就像是一直在等待我的吉他声出现一样。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是他。
自从一个月前我偶然发现这个练琴的黄金时段后,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楼下传来的钢琴声。我们从未谋面,却通过音乐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有时候是我先开始弹奏,有时候是他先起调。但无论谁先开始,另一个人总能恰到好处地加入进来,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二重奏。
今天也不例外。钢琴声温柔地引导着我的节奏,我闭上眼睛,试图跟上他的旋律。但到了副歌高潮部分,我的手指又一次不听使唤,弹错了和弦。
“该死!”我在心里暗骂一声,琴声戛然而止。
楼下的钢琴也停了下来,片刻的沉默后,又响起几个试探性的音符,像是在询问我是否要继续。我摇摇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还是对着空气说:“今天状态不好,算了吧。”
正当我准备收起吉他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男生清亮的嗓音,正唱着我刚才弹不好的那段副歌:
"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
我猛地抬头,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楼梯转角处走来。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领口的两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
“是...楼下弹钢琴的人?”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吉他边缘。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头看向教室里的我,歌声却没有停下。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是融化的蜜糖。
当他唱完最后一个字,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我急促的呼吸声。
“你弹得不错,”他率先开口,声音比唱歌时低沉一些,“就是副歌部分的和弦转换不够流畅。”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近距离看他更让人移不开眼——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线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完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给他温润如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忧郁。
“我...我是姜荷,民族乐器班的。”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
他轻笑一声,那声音像是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我是蒲白英,声乐班班长。”他顿了顿,“不过我更希望别人叫我'朝天子'。”
“朝天子?”我疑惑地重复这个奇怪的名字。
“我的乐队名。”他走进教室,随手将背包放在钢琴凳上,“要听听正确的和弦怎么弹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了教室角落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轻一抚,熟悉的旋律立刻流淌而出。
“来,跟着我。”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手忙脚乱地抱起吉他,在他弹到副歌前奏时加入进去。这一次,在他的钢琴引导下,我奇迹般地没有出错,完美地完成了整段副歌。
“看,不是很难。”他转过头对我微笑,眼角的小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上扬,“你只是太紧张了,手指僵硬得像根木头。”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平时自己练的时候还好,但一想到可能有人在听就...”
“就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上台的小学生?”他揶揄道,然后突然正色,“不过你的音感很好,只是技巧需要打磨。每天这个时间你都在这里练琴?”
我点点头:“嗯,晚自习前的一个小时。民族乐器班的老师不让我们弹吉他,说是不务正业...”
“陈老师?”他了然地挑眉,“那个老古董确实对西洋乐器有偏见。”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仔仔细细看着我的左手,“你的手指很适合弹吉他,指节修长,指尖也有茧子了,看来没少下功夫。”
他的头发十分蓬松,轻得像羽毛,却让我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一丝钢琴室特有的木质调气息。
“我...我练了三年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像个花痴。
“有兴趣加入乐队吗?”他突然问,“缺个吉他手。”
我瞪大眼睛:“乐队?就是...朝天子?”
“对。”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传单递给我,“每周五放学后在地下排练室练习。下周五你可以来看看,不喜欢随时可以走。”
我接过传单,上面手写着"朝天子乐队招募"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下面是一串曲目列表,基本都是些经典摇滚和民谣。
“为什么选我?”我忍不住问,“你们应该有很多人选吧?”
蒲白英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弹琴时有感情,不只是机械地按谱子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音乐骗不了人,我能听出来你是真的喜欢弹吉他,不是为了耍帅或者彰显自己。”
这个回答让我心头一暖。确实,比起那些为了特立独行注意而在宿舍楼下卖弄技巧的男男女女,我更享受一个人沉浸在音乐中的感觉。
“我会考虑的。”我小心地把传单夹进乐谱本里。
“六点半了,你该去吃晚饭了。”他看了眼手表,“我也该走了,声乐班七点有加练。”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聊了将近半小时。窗外的夕阳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走廊里开始陆续有同学回来的脚步声。
“那...周五见?”我试探性地问。
“周五见。”他拎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有机会了可以来楼上听我唱歌,我还挺需要观众的。”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树。我呆坐在原地,手里还抱着吉他,脑海里全是他弹钢琴时专注的侧脸和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
“朝天子...”我轻声念着这个奇特的名字,突然对周五的乐队充满了好奇。
收拾吉他时,我发现琴弦上沾了一点点汗渍——刚才紧张时出的手汗。这太不像我了,平时就算在全校面前表演民乐合奏,我也能保持镇定。可今天,仅仅是被一个初次见面的男生指导弹琴,就让我方寸大乱。
“冷静点,姜荷。”我对自己说,“他只是欣赏你的吉他技巧而已。”
但当我走出艺术楼时,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暮色中,我仿佛又听到了那首《认真的雪》,只不过这次,吉他和钢琴的声音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再没有一丝不和谐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