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枕溟

1、变故

　　“青麦！你个死丫头片子！宋妈妈喊你半天了你怎么都不知道回话呢！”
　　灶火边，李婆子手脚麻利地抽出几根干燥的木棍，见缝插针地塞进了快要熄灭的灶台里，接着又凑上前，手脚轻快地拉动了几下风箱，变魔术一般把灶台又重燃了起来。
　　姚望感到脸庞被炙烤的温度，捧着下巴，满眼星星崇拜地盯着李婆子看：“哇！李妈妈！你真是好厉害呀！”
　　“这算什么！要是搁以前在冯溪老家的时候，别说生火了，你要是连挑个水都不会，你看村里人不把你的脊梁骨给戳断！”
　　“冯溪……冯溪就是你捡到我的那条河吗？”
　　“哪是我捡到你的！是你自个儿跑到我家里的！说来说去还得是你这丫头命好，碰到了老婆子我，要不然，那寒冬腊月地，你一个浑身没二两肉的小姑娘怎么撑得过去哦！”
　　姚望笑嘻嘻：“可不就是我命好！要不然我怎么能碰上您这么个大好人！简直跟观音娘娘转世一样，唰唰唰出现在我面前！”
　　“你这死丫头，跟个精怪似的，净会说些好听的话哄我老婆子！”李婆子虽然嗔怪，但满是皱纹的老脸早就笑开了花。
　　姚望窥看到李婆子被火光映照得红彤彤的面庞，也扬起了嘴角，她心道：可不就是我福大命大，要不然怎么会身无分文来到这个朝代还能活这么久！
　　去年寒假，姚望当牛做马三个月终于攒够了去三亚豪华七日游的钱，她到了景区还没嘚瑟够呢，不知道哪个该杀千刀的仁兄，自己脚滑差点掉进景区的河里，还非要拉进来一个垫背的，结果这位仁兄倒是站稳了脚跟，留她一个不会水的弱女子在水里面扑腾！
　　后来的事情姚望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是躲在李婆子的被窝里，那棉被经年累月，里面的棉花早就用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样子，一点都不保暖，给姚望冻个半死，后来姚望才知道，那个破棉被已经是李婆子家里最厚实的一床被子了。
　　接着又经历了一波天灾，靠近深山的冯溪又是雪崩又是塌陷，李婆子和姚望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去了古代“人才市场”，把自己卖身为奴，看看哪位财大气粗的主家肯要这一老一少。
　　也是凑巧定国公家里添丁加瓦，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就把这俩人给一道带了回去。中间还出了一些小插曲，采购的王管家只看上了姚望，想给她签个终身契给带回去，姚望问清楚卖身契可以签订的年限后，死活不愿意签终身的，还和李婆子小吵了一架。
　　最终的结果变成了李婆子签了死契，姚望签了三年契。
　　因为这，王管家差点不要她俩了！不过也幸亏姚望那张脸蛋在现代养得白嫩透亮，在“人才市场”显得格外扎眼，再加上姚望嘴甜会看人眼色，才硬生生拖着让王管家挨骂的风险，把姚望和李婆子都带了回去。
　　都说靠着大树好乘凉，抱着定国公家的大腿，姚望的日子那可比在缺衣短食的李婆子家里快活多了！
　　再加上姚望和李婆子革命友谊一般的交情，李婆子也实不实来照看补贴自己，姚望对比了一下厨房的其他小丫鬟，觉得自己的日子还算是清闲。
　　只不过……
　　姚望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从去年腊月到现在，满打满算也该有3个月的时间了，眼见着春回大地，南下的燕子都飞回来了，她这只离巢的老燕子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姚望觉得自己有点想家了。
　　还没等她惆怅完，脑门就突然一痛，“死丫头片子！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宋妈妈喊你半天了！你还不快点去！宋妈妈可是府里头大少爷的乳母，轻易可怠慢不得！”
　　“大少爷的乳母？我也没见过她呀？好端端地，她喊我做什么？”
　　姚望心里直犯嘀咕，李婆子在一旁倒是絮絮叨叨起来了，“大少爷那是何等金贵的人物！更何况是奶了大少爷的乳母！宰相门前还都七品官呢，你还不赶紧把自己拾掇拾掇好去见人！敢让人家生等不怕以后自己没什么好果子吃！”
　　姚望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奶了大少爷！李妈妈你说话还能再搞笑一些吗？”
　　有种粗俗到返璞归真的境界怎么肥事儿……
　　不过说归说，闹归闹，别拿讨饭的生计开玩笑。姚望目前还没有找到回家的办法，全指望当个丫鬟，赚个仨瓜俩枣挣口饭吃，当然不会得罪这府里的小头头宋妈妈了。
　　走之前姚望还偷摸打听了一下这宋妈妈的底细，以免自己到了小头头跟前当个睁眼瞎，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这宋妈妈当真是个妙人儿！
　　宋妈妈本是京都一户普通的妇道人家，连生了三子一女，奶水充沛，再加上外形出挑，也颇能识文断字，被定国公主母亲选为宝贝大孙子的乳母。
　　其人情商颇高，哄得主家把三子作为定国公世子，也就是府里常称的大公子的伴读，结果三子皆有出息，长子跟着大公子战场厮杀，立下不少战功，混上了什么军队的官儿，具体什么李妈妈也说不明白，不过就算李妈妈说明白了姚望也摸不清楚。
　　再说这二子，人家直接走科举仕途，去年小试秋闱，便拿下了第六名亚魁的位置，再加上长相颇为俊朗，眼看着也跟他哥哥一样，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至于第三子，自幼跟着定国公小公子伴读，以后前途自是不必操心的。
　　眼见着自家子辈前途光明，宋妈妈也深得主家眷顾，于是乎在这府里也是愈发气势充足起来，下面的丫鬟婆子可以说是以她马首是瞻，几乎没有人敢给她甩个脸子的。
　　姚望闻此，忍不住慨叹，这活脱脱是府里的三把手嘛！跟自己这种半路塞进来的小鱼小虾简直是天差地别。
　　不过姚望也有点好奇，这样的人物，好端端地，怎么突然间有事情要找自己呢？
　　……
　　“你们一个个儿的，都心比天高！眼睛都往那天上去瞅了！可曾想过天上的人是你们这群秧子能够肖想的吗？没有钱去看书识字儿，总该听过街头说书的吧？知道心比天高下一句是什么吗？”
　　一个前额留着刘海的小丫头怯生生地抬起了头，快速瞄了宋妈妈一眼：“宋妈妈，是，是命比纸薄……”
　　宋妈妈瞥了一眼那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我看看。”
　　“回宋妈妈的话，奴叫翠兰。”
　　那丫头扬起脖子，一张白皙的脸蛋俏丽又温顺，宋妈妈暗自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婆子道：“倒是个好苗子，暂且留用吧。”
　　那婆子低眉顺眼回了一声“是”，拿着一个红绳缀着的钥匙，递到翠兰手心，领着她往院落西厢房去了。
　　人群中见此微微骚动起来，宋妈妈瞧见了叹了一口气，对一旁侍候的香玉道：“你瞧瞧，这可真是一批不如一批，新入府的这一批小丫头也不知道是管家从哪里采购的，莫不是偷偷吃了回扣？费那么大银钱采买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我这都挑了两天了拢共也没挑几个好苗子出来！这可让我怎么跟老夫人交差哦！”
　　“婶娘说的极是！姓王的采买进来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就这还好意思往咱们这边领？刚刚还跟我邀功，说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挑选出来这一批好苗子，好让我们培养成一等丫鬟，我呸！话说得这么满，也不怕把他舌头闪到！我看挑几个二等丫鬟顶了天了，剩下的全给碰到杂役间做个粗使丫头吧！”
　　那叫香玉的说话倒也是不避人，此言一出，在场的丫鬟婆子个个噤若寒蝉，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宋妈妈道：“眼见着明天大少爷他们就要回来了，我这像样的人都没挑出来几个，这叫我如何是好？”
　　“不如婶娘取了对牌，今日差几个可靠的人，去人牙子那里再去采买几个好的回来？”
　　“不可！”宋妈妈皱了皱眉：“我早已在老夫人那里应允这件事，如若在府里挑选，还能显出我对这件事的上心，如若现在去采买，岂不是落下了一个无能又无用的名声？左右现在已经选出了五个丫头，再凑一个，也成了六六大顺的好彩头，说出去也好听……”
　　“可是婶娘，府里这些丫鬟，我们已经挑了两三遍了，左右不过这些蠢笨模样，再挑还能挑出花来？”
　　宋妈妈似是想起什么，面上的焦灼突然平复了下来，笑着对香玉道：“我倒是还有一个好人选。”
　　说曹操曹操到。
　　姚望迎着宋妈妈期待的目光姗姗来迟。
　　她一到李婆子所说的后院，远远就看到一群丫鬟婆子像军训一样，垂眉耷眼地跟个瘟鸡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姚望一瞅这氛围，第六感告诉自己，这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她立刻挖空脑筋，去想想自己最近是哪里碍着这小头头的眼了？
　　是在后厨偷懒被宋妈妈逮到了？
　　不对啊，后厨这种地方，宋妈妈怎么会轻易踏足？一个月也不见她来几次啊？
　　还是自己和别人斗嘴耍狠被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