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效应》一日春呀

8、回溯计划 “00

　　“002……”
　　“002……”
　　“002！”
　　是伊莉丝的声音。
　　随着耳边一声声的呼唤逐渐清晰，002眼里的机械光一下一下闪烁着，最终完全亮了起来。
　　“嗯，我在。”
　　002终于回过了神。
　　“怎么了？突然呆立在这一动不动的。”伊莉丝左看看右看看检查着002，“能量不够用了吗？不应该啊……”
　　像是突然信号连接成功了一般，002反手抓住伊莉丝的肩膀，语气急切：“伊莉丝，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受伤了，他需要帮助，他需要被治疗！还有他的父母！他的父母也需要！我们快走吧！”
　　002说完就要拉着伊莉丝往门外走。
　　可这次却换成了伊莉丝站立着没有动，她低下了头。
　　“对不起……”
　　002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宛若一粒沙石坠入大海一般。
　　这是002今天听到的，第二句从伊莉丝口中说出来的抱歉。
　　他感到很不舒服，心里堵堵的，就像被人塞满了麻布，皱皱的，糙糙的。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希望听到伊莉丝轻而易举的答应？或许是下意识的认为伊莉丝应该永远是肆意无拘束的？或许……
　　没有或许。
　　他只是不愿意听到伊莉丝的道歉。
　　凭什么伊莉丝要道歉？
　　她没有做错什么。
　　002面朝门口的方向静立着，仿佛服务器再次断开了连接。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大脑过电一般脱口而出的话让伊莉丝说了对不起，他该作何回应？听到“对不起”难道他要说“没关系”吗？
　　“002，我理解你的心情。”米洛恩打破了沉默，“对于晶化血疫这种感染体带来的伤害，我们都很痛心。但，实在是无能为力。”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002转过身来，他大概也能猜到“97.66%”是什么概念程度的数字，“那区域里的人怎么办？”
　　米洛恩叹了口气：“……回溯计划。”
　　“什么？”
　　“伊莉丝，差不多了，开始吧。”米洛恩转头看向伊莉丝。
　　没有什么解释比让002直观地看到事件的发生更加有力了。
　　伊莉丝停顿了一瞬，按下了通讯键。
　　她很清楚，犹豫和拖延此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继续徒增痛苦。
　　很快，连接成功。
　　“001。”
　　“我在，请指示。”001的声音传了过来，依旧沉稳而温柔。
　　“开始执行。”
　　“收到。”
　　“……”
　　通讯没有断开。
　　伊莉丝疑惑道：“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一切正常。”001回应着。
　　“记得喝水，不要忘了。”
　　伊莉丝下意识的看向办公桌上不知凉了多久的水杯，那是001离开之前倒好的。
　　“嗯，知道了。”
　　说完，通讯结束。
　　血墙禁区内，居民们仍旧专心致志地做着手头上的事情，只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亲人、朋友、爱人、宠物或者是有所留念的事物身边，大家不再着急了，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除了那些不幸的已经发病了的人，大多数人的眼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担忧的情绪，更不必提恐惧，反而看起来有一种超然忘我的空洞感。倘若你再仔细着点，就能从那份空洞中，瞧出一丝幸福和喜悦，几乎谈得上是一种对解放即将到来的期待，好像神明的眷顾将要降临。
　　整片区域萦绕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感。
　　不多时，中央广播响起，悠悠然然地飘出来一阵交响乐。
　　全息投影大屏在空中亮起，屏幕中出现了一位身姿挺拔的女性，她站的笔直，脱帽置于身前的桌上，着装一丝不苟，面容严肃。
　　下一秒，每个居民身前均出现了一块等比缩小的投影，这是只有下达中央最高指令时才会启用的程序。
　　以交响乐为背景音，一道平和而有力的女声传了出来，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科莫彼斯区的居民们，大家下午好。这里是帝亚斯特城中央管理局，我是总指挥使，塞西尔。很抱歉，由于我们的筛查疏漏，导致这片区域遭遇无妄之灾，在此，我谨代表全体中央人员、执行人员以及执行机甲向各位致以最深的歉意。”
　　说完，塞西尔郑重地退了一步，上身弯下90度，一板一眼的鞠了三躬。
　　“由于生物科技的研发限制，我们仍未制出有效的抑制或根除药剂，亦或是找到相应的缓解方案，对此，我们深感痛心。在此，我谨代表全体研发人员再次向各位致以最深的歉意。”
　　语毕，塞西尔又鞠了三躬。
　　“科莫彼斯区的居民们，感谢各位的体谅和配合，你们每个人都是帝亚斯特的英雄，是你们的退让和牺牲保护了城市，使得伤害最小化，使得感染范围得以被控制。感谢你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感谢你们来过帝亚斯特，感谢你们尊重帝亚斯特，帝亚斯特城会永远记得你们。在此，我谨代表全体人员向各位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话音落下，又是三鞠躬。
　　“祝各位此行一路平安，我们再会。”
　　最后，塞西尔双手抚于膝前，深深鞠下一躬，久未起身。
　　直至投影结束。
　　居民们谁也没说什么，只是不知不觉中，眼尾有些许的湿润了。
　　偌大的科莫彼斯区只剩下交响乐还在进行，但也慢慢进入了尾声。
　　终于，一曲落幕。
　　新的曲子续上了，更加的悠扬、轻盈、灵动。
　　血墙禁区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已如鬼影一般密密麻麻爬满了许多开孔，每个孔洞内都有一支泛着银白色光芒的针剂，蓄势待发着。
　　随着交响乐来到了第一阵高潮，一支针剂飞速发射出去，扎进了一位居民的脖颈，几乎是一瞬间，那人便昏倒了下去。
　　紧接着，万针齐发，人群如退潮般的洪水倒去。尚未被锁定的人只是站着，微微张开双臂，静闭着眼，继续等待神明的眷顾，然后如愿以偿。
　　001的任务就是指挥所有的芯能人形机甲，全域扫描，争取不遗漏任何一位居民，最大程度上减轻他们的痛苦，保留他们身为人类最后的尊严。
　　这是001他们最后能为居民们所做的事。
　　最后一次扫描结束，交响乐来到了第二阵高潮。
　　血墙禁区上的孔洞已经完成了二次填充，只不过这一次，是真正夺命的子弹。
　　001想了想，还是连接了通讯，但他只说了简短的两个字：
　　“别看。”
　　紧接着，死神降临了。
　　在灵动的音乐声中，血花四溅，躺在地上的人们犹如船舱内拥挤的刚被打捞上来的鱼群一般，一下一下抽动着。
　　生命之花在科莫彼斯区的街道上肆意的盛开着，一朵、两朵、三朵，它们开的那样鲜红艳丽，但只开在那一瞬间，又随即干涸凋零下去；四朵、五朵、六朵、七朵……不计其数的生命之花紧随其后，形成了流淌不息无边无际的花海，蔓延到街区的尽头。
　　一条又一条的生命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躺在地上的人们有的微笑着，有的十指相扣，有的相拥而眠，有的抱着闭上眼的宠物睡的安详……
　　一切最重要的人和物都在身边，也同样永恒的留在了眼前。
　　血墙禁区对其内部的所有生物，无一例外的进行了一场绞杀、清除、消毒、净化行动。
　　一场大火降下，交响乐终于来到尾声。
　　世界归于安宁。
　　生命回溯到了起点。
　　不用多久，科莫彼斯区一旦被检测判定为安全，就会被重建。
　　换个名称，区域重塑，这里将会再次迎接新一批鲜活的居民入驻，生命得以延续。
　　而“科莫彼斯”的名字将会成为历史载册上不轻不重的一笔，属于它的这一页将会被后人一带而过的翻篇。
　　002怔愣的说不出话来。
　　不，应该说他有好多话想要说，但要从哪里开始问起？
　　“伊莉丝……”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他们……为什么不反抗？他们不害怕吗？死亡对他们来说，是一件这么轻易的事吗？”
　　伊莉丝关掉了投影：“没有人会从一开始就平静的走向死亡，他们也是。”
　　起初，帝亚斯特城的邻居——泊劳特城，发明研制出晶化血疫时，X812星球上的五大城区，无一不是人心惶惶。
　　不同于战力雄厚的帝亚斯特城，泊劳特城没有研究机甲的资源和技术，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目标体更小的项目——感染物培育。
　　晶化血疫便是他们的得意作品之一，而那时，001还仍未出世。
　　泊劳特城投放感染物的手段极其刁钻，总是防不胜防，那时的其他四大城区都没少吃他的苦头。帝亚斯特城作为他的主要敌对城区，更是免不了的灾祸。
　　接二连三受到晶化血疫的攻击，使得居民们的心理压力直线上升，血墙禁区的合理性自然开始遭到了质疑。
　　尚未被感染的居民群情激愤，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高呼着上位者肆意滥杀无辜，毫无人性可言，指责辱骂着领导者的懦弱和不作为。
　　加之那时没有001他们的二次扫描、检测和判断，血墙禁区确实活杀过不少居民，甚至将人活活烧死乃至腐蚀掉。
　　本就临时筑起的高墙自然经不起群众呼声的冲撞，困不住底层激荡的涟漪。
　　不多时，管理层再也顶不住舆论的压力，“回溯计划”便被勒令终止了。
　　正当居民们欢欣鼓舞庆祝着赢来的胜利时，人群中隐藏的“电子樱花”再次盛开了。
　　怎么办？隔离他附近的人！不能再被困住！
　　是的，人们将一朵朵疑似仍未开放的“花骨朵”隔离起来，以为这样就能再次获得安全的保障。
　　可是“樱花花粉”裹挟在风里，没有人能预测到它将飘向何方，落在何处。
　　新一轮的“花期”到了……
　　又一轮的“花期”来了……
　　慢慢无期，不知尽头。
　　与此同时，比感染物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空气里衍生出了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轻飘飘的，一旦落在人心里，便会立即吸食信任的养分，极速生根发芽，使得载体长出刺来，刺破了自己的皮肤，也扎的身边人生疼。
　　居民之间开始互相怀疑，猜忌对方是否因为贪生怕死而要扰乱社区环境，这几乎到了一个病态的程度，甚至一度看枕边人也如眼中钉、肉中刺。
　　新的暴乱似乎正在萌芽，蠢蠢欲动。
　　很快，一场小规模的斗争爆发了，最后大家不欢而散。等到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像一个笑话，羞愧难当，好像当时梗着脖子卯足了劲扬言要杀了对方的不是自己一般，要装傻充愣，要忘却这一段。
　　这根导火索没能点燃更大的冲击焰，便草草息隐掉了。
　　居民们似乎都精疲力竭，再没了办法。最终，摆在他们面前的竟然只剩了一条路——
　　各大区域万人联名上书，请求重启“回溯计划”。
　　许久没有出现，默默隐身在舞台后场的上层管理局此时再次露面，十分配合的通过了此提议，彰显了自己的亲民属性。
　　这场闹剧，最终还是以居民们的妥协画上了句号。
　　此事件一过，帝亚斯特城区迎来了史上最大规模的“回溯清洗计划”。
　　只是这一次，再听不到任何一声生动鲜活的哀怨，帝亚斯特城的人类在这一刻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与其卑微地苦求命运的垂怜，倒不如坦然坚定地拥抱死亡的眷顾，得以新的解脱告慰曾拼尽全力经营好的每一天的有效生命。
　　这是独属于人类的精神胜利法，在这样一颗荒诞不经，视人命如草芥的星球上，成了腐朽的枯木枝头开出的高尚昂扬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