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暮春细雨如丝,檀香混着江南的湿气氤氲不散,林知夏小心翼翼地拖着裙摆踏进博物馆。
“你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你?”电话那头,闺蜜的声音模糊不清。而林知夏正盯着博物馆展柜的玻璃出了神。
射灯在《苍梧灵兽图》上投下光斑,画中女子环抱异瞳猫咪的衣袖突然泛起波纹,像她在电视剧看过的时空隧道。
“我眼花了?”林知夏凑近去看,呼吸在玻璃上映出白雾。画中人身着素色长裙,发间斜插的玉簪她愈发觉得眼熟。
渐渐入迷时,展柜警报器突然发出蜂鸣,林知夏踉跄着后退半步。那猫咪原本看向画中女人的眼珠突然转向她。灯光开始频闪,扫过她惊愕的瞳孔,檀香气味从画轴裂缝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她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鼻腔再次灌入一缕檀香,林知夏才缓缓睁开眼,她发现自己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耳边还残留着博物馆警报器的余韵,手心却已沾满湿润的青苔。
林知夏摩擦着掌心挣扎起身,四处张望,远处丹楹刻桷,分明是古代的建筑。随后脑海接踵而至陌生的记忆:她正身处苍梧王朝,以百兽为尊的异世。林家,曾是为皇室驯养猛禽的世家,却在十年前因一场冤案被剥夺御兽权,她的父母也被先后流放。
她捂着太阳穴轻轻按揉,原地蹲坐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穿越了,而此刻腹部又传来强烈饥饿感。她跌跌撞撞走到深林,野果猩红如血,在树干上显得格外刺眼。顾不上太多,林知夏摘下一颗迅速咬破。酸涩的汁液流入口腔,在抵达胃部时她惊觉不对,霎时,她的四肢开始发麻,视线也开始模糊。很快,她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倒在枯草上。
与此同时,不远处,夜风混着血腥气息漫过萧烬的铠甲。他手中的长刀刚砍下匈奴头目的首级,滚烫的血溅在他的眉骨。萧烬刚想带兵回朝廷,“嗖”的一声刺破夜空。
弓箭整段贯入萧烬右腿,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骨肉撕裂的闷哼声被战场的杀喊声淹没,但他能清晰听见流动在自己血液里的某种东西在悄悄苏醒。
萧烬狠下心拔出弓箭,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绿,耳蜗听见的声音开始放大,副将的惊呼,箭矢的轨迹,甚至是三里外战马踏碎枯叶的脆响。
“带着先行回朝,不必跟来。”萧烬轻声告知副将,而后凭借仅存的意识朝深林走去。夜色如墨,萧烬的身影完全被吞没,最后化为一只灵敏的玄猫。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荧光,拖着受伤的后退,一瘸一拐地穿行在密林深处。直到确认身后再无人影,他才稍稍松懈下来,寻了处树根想要蜷缩歇息。忽然,鼻尖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他仔细嗅了嗅,是毒果的味道。
玄猫警觉地竖起耳朵,循着气味走去。月光穿透树隙,斑驳地映照在昏迷的少女脸上。她唇边还沾着猩红的果渍,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萧烬现在虽为玄猫,但神智依旧清晰,他记得这山中长了解药,形似佩兰。他忍着腿伤寻了半晌,终于在一处岩缝找到。
他叼着草药回到少女身边,用利齿嚼碎叶片,青涩的汁液顺着尖牙滴落。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将汁液轻烃舔在她苍白的唇瓣上。
林知夏只觉唇间传来温软的触感,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幽邃的猫瞳。她惊呼一声后迅速和玄猫拉开距离。萧烬倒是没被她吓到。待林知夏冷静下来,她发现这玄猫正用前爪推着几株草滚到她裙边,叶脉上还沾着夜露,断口处新鲜汁液带来的凉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喵。”猫叫声刺破寂静。
“小猫?是给我的吗?”林知夏沙哑着嗓子伸手,手指却止不住地发抖。作为动物行为学博士,她太清楚猫科动物的警戒距离。但这只玄猫丝毫不畏惧。
借着月光,林知夏看清玄猫有道横贯腿根的伤口。当她指尖触到它后腿凝结的血痂时,玄猫翠绿的瞳孔顿时缩起,但没有躲闪。
“小家伙,你怎么了?”林知夏撕下裙丝,混着不远处岩缝的清水将它右侧腓骨位置细心包扎起来。玄猫耳尖一抖,墨绿瞳孔闪着警惕的光。林知夏再次伸手时,他猛地出尖牙。
“小猫乖,从今天起,叫你墨墨吧。我就是你的好伙伴啦,对了我叫林知夏。”林知夏倚靠在岩石旁,摩挲着墨墨柔软的猫毛,怀中暖乎乎的温度让她感到安心,不一会儿便睡去了。
“噶!”林知夏被乌鸦声惊醒。醒来时,鼻尖的草药味,掌心的湿润,都在残忍地提醒她这不是梦,她真的留在这个苍梧王朝了。她下意识去摸本该在兜里的手机,却只摸到冰凉的小石子,而怀里也空空如也。
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墨墨呢?她大喊,“墨墨!墨墨!”
唯一的依靠不在身边了,她害怕极了,开始深入林中寻找墨墨的踪迹。片刻后,一道黑影掠过眼前。
“喵。”
“墨墨!”林知夏紧紧抱住玄猫,和它不同于一般小猫的大脑袋依偎在一起。“你吓死我了,不准乱跑了。我在这个地方只有你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憧憬内心数秒后,林知夏又感到一阵空虚感。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可以在这个地方靠什么活下去,靠一只小猫吗?
愣神中,玄猫跳出她的怀抱,对她轻叫一声后,朝着深林的反方向跑去。
“墨墨!等等我!”
玄猫跃过门槛,林知夏踩着绢鞋紧随其后。九转回廊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兽鸣,她望着屋檐外角垂下的青铜囚牛铃,恍惚间像是走进那座复原历史的博物馆。
“貔貅馆往东,麒麟堰向西。”持刀侍卫瞥见在她脚尖前的玄猫,抽出长刀横在门前,“姑娘走错路了吧。”
一旁卖花的娘子的吆喝声倒是解了她三分惑,“姑娘要买辟邪的花草么?咱们苍梧不同别处,灵兽是要上朝听政的。”那妇人指着不远处的布告栏,“姑娘你瞧,这地方还缺人咧。”
“招饲养使一名!”布告栏的牛皮纸被风吹起一角,玄猫扑向纸张,将其叼在嘴间回到林知夏身边。她捡起那张纸,指尖轻抚过“通晓百兽习性”的字眼,实验室里那些熬夜撰写动物行为论文的日子突然有了温度。
“女子应征?”管事的李公公放下烟杆,吐出一团白雾,“灵兽署建了这么多年,还没招过母的。”
玄猫发出低频嘶吼,李公公只是轻蔑笑笑并未理会。林知夏按住狂跳的太阳穴后退半步,现代职场性别歧视竟在千年前就有了。她正要开口辩驳,玄猫却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马厩方向。
“墨墨!”
“拦住那疯马!”
嘶鸣声裹着黄沙席卷众人,林知夏和李公公的同时看向远处崩腾而来的野马。刹那间,马匹就快飞驰到她眼前,林知夏盯着地上的马蹄印陷入沉思。左侧的前蹄明显比右侧更深一些,这是马科动物陈旧性肌肉损伤的典型特征,其瞳孔更是扩散到极限,这验证了她的猜想。这就是林知夏曾在内蒙古草原见过应激症状。
“取蒙汗药来!”李公公高喊。
林知夏却扯下腰间的香囊,这是她昨夜用茉莉花和墨墨找来的草药调配的镇静剂。林知夏捕捉住烈马在她身侧扬蹄疾走的瞬间,她开始模仿驹受惊时的短促啼叫。
烈马突然转向声源。
当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被马蹄踏碎时,林知夏侧身翻滚到马腹下方。她精准按住马匹腹腔神经丛,这是上个月刚在《兽医针灸学》期刊看过的镇痛穴位。
“好孩子......”她贴着马颈轻哼起蒙古长调,指尖顺着鬃毛生长方向轻抚。烈马喷着响鼻后退半步,突然低头轻触她腰间香囊。
李公公愣在原地,“姑娘,明日来灵兽署吧。”他把青铜虎符放在林知夏掌心,玄猫在此时撕咬那卷性别限制的告示。林知夏因此搬进游廊后的小院。她把玄猫养在那,开始了在灵兽署“上班”的日子。
卯时,林知夏的粪叉已经提起。管她的公公翘着兰花指说这是“熟悉百兽习性的必经之路”。汗珠滴落在粗麻护腕上留下深色的印记,鹿苑那边传来尖喝:“新来的!孔雀又把恭桶打翻了!”
林知夏跪在冰凉的石块上擦拭秽物,她喘着粗气停下稍作休息,意外看见琉璃窗内几个和她同为饲养使的男人正用镊子给白孔雀喂食。
酉时,林知夏提着装满西域犀牛粪的竹篓穿过游廊,身后的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光使唤着她一个人干活。林知夏回到家已然是疲惫不堪。
玄猫跳上床榻,轻轻舔舐林知夏的手掌,她竟觉得身上的疲倦再被慢慢扫除。不知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还是这玄猫真的不一般,想着想着,她就入睡了。
翌日,林知夏安抚好墨墨,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馒头撕成一丝一丝方便墨墨入口。做完这些后,她又赶去“上班”了。
刚入署,她便瞥见几个公公围在白孔雀身旁,看上去非常心虚急躁。林知夏走上前,“发生何事?”
“林姑娘,这孔雀吐了许多啊,这要是被管事的发现了,我们就要掉脑袋了!”此话一出,他们更是乱作一团。
林知夏蹙着眉挤进人群,跪在食槽前数着未消化的黍米。这或许是禽类胃肠溃疡的出血前兆,她有了个大概,开始想办法医治。
她盯着飘落的羽毛,抓住一旁的杵臼,将茉莉香膏混着署内的药草捣成糊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玄猫早已跃上屋檐,静悄悄地俯视忙活着的林知夏。
林知夏以草原套马杆的手法甩出飘带,精准缠住孔雀痉挛的嗉囊。玄猫趁此跳下屋檐,抢走署内走廊一个高官的帽子,将其丢在孔雀馆。高官边跑边呵斥,一路奔到孔雀馆,正好看见林知夏将药糊敷在白孔雀暴胀的腹部。
署内陷入一片寂静,众人仿佛忘记了呼吸。突然,白孔雀开屏,整座灵兽署的朱墙碧瓦都黯然失色。先前干枯无色的尾羽,此刻每一根翎羽都流转独属于它的高贵艳丽。
那位高官的手杖“当啷”坠地,“好一个妙手回春!”
“韩总管。”那群公公开始低头行礼。
韩总管径直走向林知夏,“姑娘明日来找我报道,不用再这受人欺负了。”他狠厉地扫视这些光吃饭不干活的公公,平日里他们干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但也懒得管。今日撞见这姑娘非同一般的技巧,这不得赶紧拉到自己这来,说不定以后还可以靠她再升官呢。
玄猫蹲在飞檐斗拱间,抬起他乌黑的脑袋觉察到夕阳西下,它猛地朝地面扑去,很快消失在灵兽署。
膳房,刚升官的林知夏取得了一些不错的膳食,她打算全部带回去和墨墨一同享用。老太监们的碎语在此时混着风声灌入她的耳蜗,“你听说了吗,三日前萧将军带领三百轻骑端了突厥大营,可你猜怎么着?萧将军根本没和大部队一起回来!”
“当真?”另个太监答道。
林知夏纯当一乐听着,打包了些鱼干就出了署。
戌时,天穹如墨染的绸缎,圆月高悬,洒下如霜的清辉。林知夏怀中的荷叶包还带有余温,她哼着小曲回到家门口,只见门扉半掩。泼洒在地上的桂花酿映着半个带血的爪印。她惊呼一声,“墨墨!”慌忙撞进房内,找遍家中没见到墨墨的身影。
她放下荷叶包,在家门口看见乱了步子的猫爪印,她跟着爪印走着,心中祈祷墨墨千万不能出事。
跟着爪印走到一片荒地,熟悉的茉莉香漫过鼻尖。她注意到一名躺在地上的男人。月光在此刻刺破云翳,照亮那人盔甲下苍白的指节。
“你还好吗?”
那人并未作答,但腿部的一颤引起了林知夏的注意。
“你的腿受伤了!”林知夏话不多说撕下衣袖,裹上随身携带的草药,与那夜为墨墨包扎时别无二致。“忍着点。”她为男人后腿的伤口清理血渍,月光正巧漫过那道横贯肌腱的旧疤。林知夏的左手顿在半空,这伤口......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撕裂角度,甚至同样药草气息从伤口处扑面而来。
男人突然攥住她沾血的手腕。月光掠过他染血的眉骨,“别......”他低哑的制止声卡在喉间。
林知夏猛地扯开他破碎的护腿甲,借着月光看清那些正随着他急促呼吸颤动着的未褪尽的灰黑色绒毛。
“墨墨?”发颤的尾音让这个夜变得更加寂静,男人腰间掉落军牌,恰好露出“萧”字军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