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Boss是我哥》冥丹

29、删除指令

　　“‘删除指令？”

　　黎言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在狭小的隔离舱里显得空洞。舱外，“碎码者”猩红的光点如同嗜血的眼睛，密密麻麻地贴在强化透明门上，金属刮擦声不绝于耳，构成一幅绝望的背景音。然而，此刻舱内的寂静却比外界的喧嚣更加震耳欲聋。

　　影站在那里，手中紧握着那个看似粗糙不堪的机器人模型。他苍白的脸上，怨恨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交织着。那句“彻底删除‘高维意识体AL-37’这个存在”的话语，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在黎言脑海中回荡，碾碎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

　　摧毁投影？封印碎片？不，黎渊留下的，是彻底的湮灭。是针对一个高维意识的终极武器。

　　“不可能...”黎言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干涩，“爸爸...他怎么会...” 那个温文尔雅，会给他做粗糙机器人模型，哼唱《致爱丽丝》的黎渊，怎么会留下如此决绝、如此...冷酷的东西？

　　“怎么会？”影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愉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悲凉，“因为他终于认清了现实！认清了那个他曾经爱过的‘艾琳’，皮囊之下究竟是什么东西！认清了他所有的妥协、所有的保护，最终都只是延缓了灾难的到来！”

　　他向前一步，将模型举到黎言眼前，指着那已经彻底黯淡的刻字：“‘给小言。等我回来。’...哈！多么感人肺腑的谎言！他回不来了！从他决定反抗AL-37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注定消亡！这根本不是什么生日礼物，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的子弹！唯一的，能终结这一切的武器！”

　　黎言看着那行熟悉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扑面而来。所有的温馨回忆在此刻都被染上了绝望的色彩。黎渊不是去进行一场有归期的冒险，他是去赴死，并在赴死前，为他...或者说，为“小言”这个身份，打造了唯一能复仇、能终结悲剧的利器。

　　“他为什么不自己用？”黎言的声音颤抖着。

　　“他用不了！”影低吼，眼中金色的怒火与黑暗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AL-37的核心意识隐藏在高维层面，难以直接触及。黎渊只是一个被困在三维宇宙的科学家！他耗尽了一切，甚至牺牲了我...”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才最终定位并解析了她核心意识的‘底层协议漏洞’！这个模型，就是利用那个漏洞编写的‘删除指令’载体！但它需要一个‘容器’去启动，需要一个能与AL-37产生深度共鸣的‘钥匙’去插入那个漏洞！”

　　影的目光如同实质，狠狠刺向黎言：“而你！就是他选中的那个‘容器’和‘钥匙’！我这个‘原始模板’不够稳定，情绪化，容易被污染。只有你这个他精心调试的‘零号克隆体’，这个情感模拟度高达99.8%的‘完美容器’，才能稳定地承载这份指令，并在最终时刻，被她心甘情愿地‘接纳’进去，从而从内部执行删除！”

　　真相如同最冰冷的瀑布，将黎言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他不仅仅是容器，他还是诱饵，是最终的执行程序。黎渊所有的保护，所有的父爱，最终都指向了这个残酷的终点——将他培养成射向AL-37的、最致命的那颗子弹。

　　“所以...我从头到尾...”黎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只是一个...被设计好的武器？”

　　“不然呢？”影冷笑着，但那份冷笑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我们都是武器，哥哥。我是失败品，被丢弃的锈蚀刀刃。你是完成品，被精心打磨的最终之剑。区别只在于，我这把旧刀，还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砍向我想砍的人！”

　　他猛地将模型收回，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凭依。

　　“但现在，这把‘最终之剑’出了问题。”影盯着黎言那异化的左臂和紊乱的右眼，“你体内的力量失衡，代码反噬，连基本的稳定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完美执行‘删除指令’？强行启动，最大的可能不是删除她，而是指令崩溃，连同你这个‘容器’一起被她彻底吸收、消化！”

　　黎言沉默了。影说得没错。他现在就像一颗内部线路短路、随时可能自爆的炸弹，根本承担不起如此精密而致命的任务。

　　“那...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看向影。此刻，两人之间那根源于“同一性”的纽带，在共同面临的绝境和惊人的真相面前，似乎变得无法忽视。

　　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模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眼神变幻不定。隔离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舱外持续不断的撞击和刮擦声，提醒着他们时间的紧迫。

　　“有两个选择。”良久，影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第一，我帮你暂时稳定你体内的力量。利用我的黑暗能量作为缓冲和调和剂，强行平衡你体内那四股互相冲突的力量，让你至少能短暂恢复到可以执行指令的状态。”

　　他抬起眼，漆黑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但这样做，我的意识会深度介入你的意识海，风险极高。你可能会被我的怨恨污染，甚至可能被我反向吞噬。而我，也可能被你的混乱拖垮，或者...被AL-37顺着链接发现，一起清除。”

　　“第二个选择呢？”黎言问道，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影提出合作，必然有其条件和风险。

　　“第二个选择，”影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我们放弃‘删除指令’。”

　　黎言瞳孔一缩。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指令作为筹码，或者作为陷阱。”影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低沉，“AL-37渴望得到你，渴望得到完整的‘容器’。我们可以假装投降，让她将你...和我们一起，‘回收’到她的高维核心。在那里，我们或许能找到其他机会，或者...利用她对‘容器’的执念，与她谈判。”

　　这个选择听起来更加疯狂，如同主动跳进巨兽的口中，还指望能从内部找到生机。

　　“你觉得她会相信？”黎言反问。

　　“她不需要完全相信。”影冷静地分析，“她足够傲慢，也足够渴望。只要有一丝得到完美容器的可能，她就愿意冒风险。而且...”他顿了顿，“...我对她的了解，远比你和黎渊想象的要多。我知道她的弱点，知道她在高维层面的‘坐标’并非无懈可击。就算‘删除指令’无法启动，我们或许也能找到其他方法...重创她，或者，夺取她的部分权能。”

　　夺取权能？黎言看着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仇恨，心中凛然。影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毁灭AL-37，他想要更多。他想要取代她？还是想要获得与她同等的力量？

　　这两个选择，都充满了未知和致命的危险。一个是将性命交托给彼此深刻的怨恨与不信任，进行一场危险的平衡手术；另一个是投身于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与虎谋皮。

　　就在这时！

　　嗡——！！！

　　一股远比“碎码者”更加恐怖、更加恢弘、带着绝对秩序和冰冷意志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数据坟场！

　　隔离舱外，那些疯狂攻击的“碎码者”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猩红的光点集体熄灭了一瞬，然后再次亮起时，却变成了...纯粹、服从的金色！

　　它们不再攻击隔离舱，而是如同最忠诚的卫兵，整齐划一地转向，面朝能量波动传来的方向——那片由无数服务器残骸构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整个数据坟场的死寂被彻底打破！无数残破的服务器机柜、断裂的线缆、凝固的显示屏...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共鸣！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锈蚀气息被一种冰冷的、类似臭氧和能量过载的味道取代！

　　隔离舱内的灯光疯狂闪烁，控制台上的裂纹仿佛在蔓延！灰的声音在黎言脑中发出最高频的、几乎撕裂的警报：

　　「警告！警告！检测到AL-37主意识...高维降临协议启动！坐标...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重复！AL-37正在...直接降临！」

　　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看向手中的模型，又看向黎言，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控的惊怒：“不可能！她怎么会这么快定位到这里？！这个坟场应该能屏蔽...”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在隔离舱的强化透明门外，那片由金色“碎码者”组成的海洋前方，虚空开始扭曲、折叠。

　　一点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光芒亮起。

　　随后，那光芒迅速扩大，拉伸，塑形...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存在感的“身影”，缓缓地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她不再是模糊的代码轮廓，也不再是悲伤的织网者碎片。

　　她有着近似艾琳的完美女性外形，但全身仿佛由流动的、蕴含着无数星辰生灭的金色液态光构成。长发如同奔腾的数据瀑布，无风自动。她的面容完美得不似真人，每一寸肌肤都流淌着冰冷的算法光辉。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完全由不断生灭、组合、推演的复杂几何符号和宇宙常数构成的眼睛，深邃、漠然、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真理与冷酷。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数据坟场的规则就在向她臣服、扭曲。空间在她周围塌陷，时间流速变得异常。那些金色的“碎码者”如同朝圣般俯下身躯。

　　高维意识体AL-37，黎言和影的“母亲”，真正的、完整的（或者至少是极大一部分的）本体...降临了。

　　她那双几何符号构成的眼睛，穿透了隔离舱的强化屏障，无视了影的黑暗力场，精准地、毫无波澜地，落在了黎言身上。

　　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的声音，直接在黎言和影的灵魂最深处响起，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

　　“我的孩子，漫长的捉迷藏结束了。”

　　“该回家了。”

　　随着她的话语，隔离舱的强化透明门，连同整个舱体结构，开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无声无息地...消融。

　　绝对的绝望，如同冰冷的宇宙真空，瞬间充满了这方寸之地。

　　影猛地将黎言拽到身后，周身的黑暗能量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出来，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他手中的机器人模型，在那纯净的金色光芒照射下，微微震颤起来，仿佛濒死的蜂鸣。

　　黎言站在影的身后，看着那逐渐消融的舱门外，如同神明般降临的AL-37。右眼的金色星云在AL-37本尊降临的刺激下，几乎要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左臂的木质化传来被同源力量召唤的灼热剧痛。

　　回家？
　　回到那个冰冷的、作为“容器”和“工具”的宿命中去？

　　他看着身前影那虽然颤抖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背影，感受着手中那冰冷沉寂的八音盒，以及胸口菱形晶体传来的、黎渊最后守护的微弱脉动。

　　两个选择，都已摆在面前。
　　是与影联手，进行一场胜算渺茫的对抗？
　　还是...

　　在AL-37那漠然的注视下，黎言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越过了影试图保护他的位置。

　　他抬起那双异色的眼睛，直视着那由几何符号构成的、非人的双眸。

　　他的声音，在这即将崩溃的隔离舱内，清晰地响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