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数据坟场 ...
-
空间撕扯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穿越都要剧烈和漫长。黎言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由纯粹混沌和噪音构成的离心机，灵魂和□□都要被撕成最基本的粒子。右眼的金色代码在剧烈的维度转换中彻底失控，变成一片灼热的、不断刷新的乱码白光，几乎要烧穿他的视觉神经。左臂的木质化部分传来令人窒息的挤压痛楚，仿佛每一根纤维都在尖叫。胸口的菱形晶体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脉动，释放出温润却显得杯水车薪的蓝光，死死守护着他意识的核心。
唯一真实的触感，是手腕上那只覆盖着黑色鳞片、冰冷而有力的手——影的手。那只手抓得极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仿佛在狂暴的时空乱流中，这是唯一不会失散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那毁灭性的撕扯感骤然消失。
黎言重重摔落在某种坚硬、冰冷、布满细小凸起的表面上。惯性让他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尤其是左肩和胸腔的木质化区域，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闷痛。他趴在原地，剧烈地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弥漫着金属和灰尘的苦涩味道。
震耳欲聋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意义上的寂静。
一种沉重、压抑、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死寂。
他艰难地抬起头，右眼的乱码白光缓缓消退，重新凝聚成缓慢旋转的金色星云，开始艰难地解析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愣住了。
他正身处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广阔到令人绝望的空间。
头顶没有天空，脚下没有大地。目光所及之处，是无数巨大、残破、如同星骸般的...数据服务器集群。
这些服务器机柜庞大如山岳，层层叠叠，扭曲变形，锈迹斑斑，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向上没入灰蒙蒙的、由静电和尘埃构成的“雾霭”之中，向下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无数粗大的、包裹着破损绝缘层的线缆像死亡的巨蟒般缠绕其间，许多线缆断裂，裸露的线头闪烁着微弱的、病态的电火花。破碎的显示屏如同墓碑般林立，屏幕上凝固着雪花点、错误提示、或是某种无法解读的怪异符号。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电子设备烧毁后的焦糊味、金属锈蚀的腥气、以及一种...类似于坟场的陈腐与死寂。
这里是数据的坟场。是信息死亡后，残骸堆积的地方。
「第十三世界...深层扇区...」灰的声音在黎言脑中响起，微弱得如同信号即将中断的收音机，充满了杂音和扭曲，「...或者说，所有世界的...垃圾回收站...数据库的...坟墓...」
黎言挣扎着坐起身，立刻看向自己的手腕。影的手已经松开了，只留下了一圈冰冷的、隐隐作痛的淤痕。他环顾四周，很快在几米外的一堆断裂的光纤线缆旁，看到了影的身影。
影背对着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少年形态的身体比之前更加透明和不稳定，周身的黑暗气息也变得稀薄而紊乱。
“影？”黎言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瞬间被厚重的寂静吞噬。
影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甚至残留着一丝未擦干的、暗金色的痕迹——那是之前对抗AL-37投影时留下的？还是强行进行空间跳跃的代价？他看向黎言的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未散的愤怒、刻骨的怨恨，却又混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深藏的悸动。
“闭嘴，‘备用件’。”影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其中的恶意并未减少半分，“要不是你那该死的共感效应，让我在最后关头被你的恐惧和绝望拖累...我本可以独自脱身！”
共感效应？黎言立刻想起在镜面都市，他与分裂体之间产生的共鸣。难道因为他和影本质上是“同一源”，在面临AL-37绝对毁灭的威胁时，这种联系被无限放大，迫使影在最后关头不得不拉上他一起逃命？
黎言的目光落在影的另一只手上——那只手空空如也。
“模型呢？”黎言的心猛地一沉，“爸爸的模型呢？！”
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懊恼和暴怒。他猛地站起身，却又因虚弱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旁边一个锈蚀的服务器机柜。
“丢了！”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仿佛在责怪黎言的多此一问，“在空间跳跃的乱流里！为了挡住AL-37那一击，那玩意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一个没抓稳就...”
丢了？黎渊留下的、可能藏着关键信息的模型，就这么丢了？在时空乱流里？黎言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
“你故意的！”黎言也挣扎着站起来，体内混乱的力量因情绪激动而再次躁动，右眼星云旋转加速，左臂的木质化刺痛加剧，“你根本不想让我得到它！你恨爸爸！你恨我！你巴不得它被毁掉！”
“是！我恨他！我也恨你！”影猛地回头，漆黑的瞳孔中燃烧着金色的怒火，周身的黑暗气息再次变得浓郁，“但那东西很重要！比你的命重要！比我的命都重要！你以为我愿意把它弄丢吗？！那是我们唯一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闭上了嘴，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怨恨和另一种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瞪着黎言。
唯一可能什么？黎言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模型不仅仅是黎渊的遗物和父爱的象征，它更是某种...关键？对抗AL-37的关键？影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干扰：
「检测到...高维扫描波动！...AL-37...她还在追踪我们！...虽然缓慢...但这个数据坟场...无法完全屏蔽她的感知！」
「更...更糟糕的是...」灰的声音充满了惊恐，「...读取到环境数据残留...这个坟场...存在‘清道夫’！基于AL-37早期清理协议产生的... autonomous weapon systems（自主武器系统）！它们被激活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灰的警告，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点猩红色的光点。如同沉睡的恶兽睁开了眼睛。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金属摩擦和引擎轰鸣的噪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坟场死寂的沉默！
黎言和影几乎同时转头望向红光亮起的深渊！
只见数十个、数百个...难以计数的、奇形怪状的机械造物，正沿着巨大的服务器机柜和线缆丛林，如同钢铁虫群般蜂拥而来！
它们有的像巨大的金属蜘蛛，八条腿锋利如刀，复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有的如同悬浮的、布满尖刺的圆锯，旋转着发出刺耳的嗡鸣；还有的像是用各种服务器残骸和断裂武器拼凑起来的、臃肿却致命的杀戮机器！它们的共同点是，身上都烙印着AL-37那冰冷的金色代码标志，并且所有的传感器都死死锁定了黎言和影这两个“异常数据”！
“妈的！是‘碎码者’！”影低骂一声，脸上的虚弱和愤怒瞬间被极度警惕所取代，周身的黑暗能量再次凝聚起来，虽然明显不如全盛时期，“快走！被它们缠上就完了！”
根本无需多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恩怨。黎言强压下身体的剧痛和力量的混乱，转身就跟在影身后，朝着与红潮相反的方向狂奔！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由废弃硬盘和断裂电路板堆砌的“地面”，随时可能塌陷。头顶不时有锈蚀的金属零件或凝结的、有毒的冷凝液滴落。两侧是望不到顶的、布满锋利边缘的服务器残骸丛林。
影对这里的环境似乎比黎言熟悉得多。他在前面左冲右突，时而钻进服务器机柜之间的狭窄缝隙，时而跃过断裂的线缆鸿沟，时而又粗暴地摧毁某些看起来不稳定的结构制造路障，试图延缓身后越来越近的机械洪流。
黎言紧紧跟着，右眼的星云疯狂运算，规划着最有效率的路径，同时不断预警来自头顶或侧面的突然袭击。左臂的光之花在死亡威胁的刺激下，竟然又微弱地亮起了一两朵，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环境感知和一点点生命力支撑。
砰砰砰！ 嗤啦——！
身后不断传来“碎码者”破坏路障的巨响以及它们之间互相碰撞、甚至为了争夺“清理目标”而自相残杀的疯狂嘶吼！猩红的光点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越来越近！一道炽热的激光擦着黎言的后背射过，将他旁边的一个服务器机柜熔出一个红热的窟窿！
“这边！”影突然猛地转向，撞开一扇虚掩着的、由某种合金铸造的厚重大门！门后是一条相对狭窄、但看起来结构更稳固的通道，通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绝缘材料，似乎曾是某种重要数据管线的维护通道。
两人冲进通道，影反手就想关闭大门，却发现门轴的液压系统早已损坏！
“挡住它们！”影对黎言吼道，自己则迅速向前探查通道深处。
黎言没有犹豫，转身面对汹涌而来的机械洪流！他强行调动体内混乱的力量！右眼的金色星云投射出密集的数据流，干扰着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机械蜘蛛的传感器，让它们互相撞击在一起！左臂猛地按在通道入口的地面上，仅存的几朵光之花光芒大盛，催生出几条坚韧的、带着尖刺的藤蔓，试图缠绕住入口！
但这一切在庞大的机械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徒劳！更多的“碎码者”涌来，激光、电锯、冲击钻...各种武器瞬间就将藤蔓和数据干扰撕得粉碎！最前面的一只巨型粉碎臂狠狠砸向黎言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极细、极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芒，无声无息地从通道深处射出，精准地命中了那只巨型粉碎臂的核心传感器！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绝对的“删除”效果！那只巨大的机械臂连同其主体，瞬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大块，残骸冒着青烟瘫倒在地！
黎言猛地回头。
只见通道深处，影背对着他，微微喘息着，伸出的右手食指指尖，一缕精纯至极的黑暗能量正在缓缓消散。他刚才那一击，显然消耗巨大。
“看什么看！”影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冰冷沙哑，“不想变废铁就快跟上！这条通道尽头有个临时安全点！”
黎言压下心中的震动，立刻跟上影的脚步。两人在狭窄的通道内狂奔，身后是暂时被残骸堵塞、但很快又被更多“碎码者”突破的入口！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稳定的白色光芒。那是一个小型的、半球形的隔离舱，舱门是某种强化的透明材料制成，上面布满了裂纹，但看起来还能运作。隔离舱建立在一个相对平坦的、由无数废弃芯片堆成的平台上，似乎是这个数据坟场中某个早已废弃的维修站。
影冲到隔离舱前，快速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且扭曲的、明显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代码。
嗤——
舱门滑开。
“进去！”影率先冲了进去。
黎言紧随其后。在他进入的瞬间，舱门迅速关闭锁死！
几乎就在同时，钢铁的洪流淹没了他们刚才所在的通道入口，无数猩红的光点撞击在隔离舱的强化透明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和刮擦声！但隔离舱的屏障似乎极其坚固，暂时抵挡住了攻击。
安全了...暂时。
隔离舱内部空间很小，只有几个冰冷的金属座位和一个同样布满裂纹的控制台。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提供着稀薄但可呼吸的空气。
黎言脱力地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剧烈喘息，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右眼的星云缓缓平复，左臂的剧痛和光之花的黯淡提醒着他状态的糟糕。
影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黎言，肩膀依旧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呼吸和压制痛苦。隔离舱外，那些“碎码者”并未离去，如同耐心的狼群般包围着这里，猩红的光点密密麻麻，映照得舱内一片诡异的光影。
死寂再次降临，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的低沉嗡鸣和舱外偶尔传来的金属刮擦声。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是影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恶意，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模型没丢。”他背对着黎言，缓缓说道。
黎言猛地抬头。
影缓缓转过身，摊开手掌。那个粗糙的、用废弃零件焊接的机器人模型，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模型完好无损，只是底座上那行“给小言。等我回来。——爸爸”的刻字，彻底黯淡了，仿佛所有的能量和情感都已在对抗AL-37的那一击中燃烧殆尽。
“在跳跃的最后关头，我把它和...”影的话语停顿了一下，似乎极不情愿地补充道，“...和你，一起捞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模型上，眼神极其复杂，怨恨、不甘、挣扎，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眷恋？
“你说得对，我恨他，也恨你。”影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直视黎言，那深处翻涌着无尽黑暗，“但我更恨AL-37。恨那个把我们当成工具和实验品的‘母亲’。”
他握紧了模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而这个，”他举起模型，声音低沉而决绝，“是黎渊留下的，唯一能真正‘杀死’她的东西。”
“不是摧毁她的投影，不是封印她的碎片...”
“而是彻底删除‘高维意识体AL-37’这个存在的...‘删除指令’。”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数据坟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