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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勇气 阳光明媚 ...


  •   12月13日决赛日早上 。

      我在他储物柜里放了特制的护腕,夹层里缝着晒干的薰衣草,绣线混着金线勾勒出“XJ+JYX”的化学式。

      更衣室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我贴着门板偷听队医的叹息:“……旧伤复发还硬撑,手腕不想要了?”

      简言蹊推门出来,更浓烈的薄荷凉气袭来。他嚼碎了今天第二十一颗糖,将空壳捏扁投进垃圾桶,抛物线完美的像个隐喻。

      ——关于逞强,少年骨子里的骄傲,我们秘而不宣的担忧。

      “放心。”他屈指弹我眉心,指尖温度却比平时低了半分:“不是说好拿冠军给你当礼物?”

      开赛哨声响起,我攥进毛巾。观众的欢呼化作潮湿的雾气,我看见他投篮时明显滞涩的右手腕,我突然尝到喉间蔓延的铁锈味。

      ——那是比所有暗恋时光都要苦涩的预感。

      27分56秒后。

      简言蹊摔倒在地的瞬间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颗脱手的篮球滚到我脚边,粘着他护腕渗出的血渍,像枚揉碎的月亮。

      “暂停!暂停!”

      苏阳的吼声刺破体育馆的喧嚣。

      全场死寂。

      我翻过栏杆的瞬间听见自己膝盖撞在金属上的闷响,却感觉不到疼。

      我冲进场时,简言蹊蜷缩在地。汗珠混着血水滑进他的指缝,那枚绣着我们名字缩写的薰衣草护腕此刻正死死勒紧他肿胀的手腕。

      “别动!”我跪坐在木地板上,薄荷糖的凉气混着他急促的呼吸扑在颈侧。

      我颤抖的指尖剪开护腕搭扣的刹那,那道变得狰狞的月牙暴露在刺眼的镁光灯下,青紫淤血像朵糜烂的花。

      两周前天台的记忆猛然闪回:他烤的曲奇很甜,但是腕间的疤却烫的发红。我皱着眉问他疼不疼,他笑着把曲奇塞进我嘴里说“早没知觉了。”

      “骗子……”

      队医的手上的动作不停,而我的声音却滞在齿间。

      那些结痂的暗红色创口原来从来就没好过——就像他每次说"没事"时皱着的眉,像他总偷偷往护腕里塞的镇痛贴。现在掌心里发抖的腕骨这么凉,凉得让人想起冬夜路灯下,他握着奶茶说"热身过了"时呵出的白气......

      我哽咽着用校服袖子按他伤口,浅蓝色布料瞬间展开红梅。

      他的声音闷在毛巾里:“小晴天,冠军礼物泡汤了……”

      “闭嘴!”

      “你比一百个冠军都重要。”

      观众席的嘘声海浪般压来,他忽然用左手勾住我小指。

      掌心的薄茧擦过我指尖,比任何情话都滚烫:“那…用这个代替行不行 。”

      薄荷糖纸折的指环还沾着血迹,在消毒灯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我看着他被疼痛逼出的生理性泪水,突然想起那个燥热的午后溅在他脚边的橘子汽水。

      ——原来有些抛物线,注定要在半空转弯。

      —— ——

      苏阳栽倒在KTV沙发里,手里攥着的啤酒罐已经捏变了形。

      霓虹灯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大着舌头说:“小徐嘉啊,阳仔那小子当年可是撕了真正一面墙的奖状啊……”

      我擦桌面的手突然顿住,柠檬片顺着杯沿滑进冰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简言蹊昨天戴在我手上的纸戒指。

      “三年前青少年联赛决赛,最后10秒…”苏阳突然锤了下茶几,玻璃杯震的叮当作响 。

      “他突破上篮时被恶意犯规,整个人摔在记分台角上 …”

      回忆突然有了形状,简言蹊手腕那道月牙疤,总被他遮在护腕下的淡粉色,原来是被断裂的计时器划出的伤口。

      “奖杯擦着他指尖飞过去,医疗队来的时候他右手还死死抠着地板缝。”

      啤酒罐咕噜噜滚到墙角,“他撕碎了好些获奖证书,他那时候满打满算也才14岁!整整一年的时间状态都很差,每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门,谁劝都没用。”

      “后来中考结束后,整个暑假都消失不见人,最后是在云港海边找到的,据说天天坐在礁石上看日出…”

      我抓起书包冲进夜色时,简言蹊的护腕还缠在我手腕上,薰衣草香混着血腥气的记忆突然刺破所有伪装。

      找到他的时候,他在操场单杠区坐着。右手转着颗薄荷糖,月光把绷带上的签名照的发亮。

      我昨天用荧光笔画的呲牙小猫旁还歪歪扭扭写着德语 “Mut”(勇气)。

      “苏阳又剧透了?”

      他轻晃着腿笑,声音却比夜雾还轻 。

      “其实云港的日出特别吵,海浪声大的能盖过所有不甘心。”

      我挨着他坐下,他右腕被绷带遮盖的伤痕在月光下轻轻呼吸。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会随身带很多薄荷糖,又为什么会在比赛前疯狂吞吃薄荷糖。

      三年前决赛后,那个躲在更衣室疯狂吞吃薄荷糖的少年大概也是这样,被焦虑,不甘,自责,蚕食着梦境。

      “那时候我十四岁,把三年一届的青年联赛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觉得拿不了冠军的人生根本不值得记录……”

      他把糖纸折成纸船,直到在云港遇见个捡贝壳的爷爷,他说被打磨过的礁石才扛得住风暴。

      “可是三年后的简言蹊还是没有做到,冠军的奖杯再一次和我擦肩而过 。”

      我摸出手机翻到德语词典截图,放大那句被标红的例句:

      “ Jede Narbe ist ein Beweis dafür, dass das Leben st?rker war als der Schmerz. ”

      (每道伤疤都是一个证明,表明生命比疼痛更顽强。)

      他愣住,绷带上的小猫在颤抖 。

      我摘下他左耳的蓝牙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浪涛声瞬间淹没心跳。

      是他录下的云港潮声,混着三年前那个少年压抑的呜咽。

      “徐小嘉 ,我们第一次见面 ……”

      “不是在学校对吗 ?”

      我截断他的话,想起他那张平整的压在储物盒最下面的票根 。

      我掀开膝盖上的护膝,露出那道淡的已经快要看不见却依然还在月光下闪着亮光的疤痕。

      “这是青少年芭蕾舞大赛金奖的代价,也是医生宣判我舞蹈生涯终结的判决书。”

      后来妈妈递来钢琴课传单的时候,我正在撕 《天鹅湖》的简谱,纸屑落的比当时领奖时飘的彩带还多。

      —— ——

      2020年盛下的雨砸在更衣室玻璃上,我跪在地上医生往膝盖里注射封闭针。

      镜子里14岁的少女把止痛剂和葡萄糖注射液一股脑注射进舞鞋,以为这样就可以完美完成整场比赛。

      他和我交扣的手在抖,我仿佛又看见两年前那道刺眼的追光灯。

      最后一场比赛我单足旋转到第十二圈时膝盖突然发出脆响。在评委席的惊呼声中我咬着唇完成最后一个大跳,谢幕时血已经渗进白纱裙。

      “医生宣布诊断书那天我在病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是你让护士给我樱桃拍的是不是。”

      他轻笑:“2020年6月4日,我去医院做第二阶复健,去复健室的路上遇到个头上扎着蓝色蝴蝶结的女孩,当时觉得她哭的太可怜了,就托护士给了她一盒樱桃派。哪知道她后来还回了我一瓶荔枝汽水。”

      “但那并不是你第一次见我,对不对?”

      他腕间的檀木珠串划到我手心,第二十七颗檀木珠子刻着很小的芭蕾舞鞋。

      “2020年5月27日你的最后一场金奖比赛,那天你谢幕时往观众席扔了支白玫瑰 。”

      简言蹊缠着绷带的手抚过我额前的碎发,“刚好落在我怀里。”

      “后来我在复健室看完了你所有比赛录像。”

      他摸出手机,锁屏是我十四岁时最后一次腾空跃起的瞬间,和开学那天我站在紫藤花廊下碎发被风卷起的瞬间相融合成的 。

      头上相同的浅蓝色发带系成的蝴蝶结轻颤着闪着亮光 。

      原来我们早在很久以前,原来我们早在2020年的5月27日,在追光灯追随记录我最后一次起舞腾空的舞台上我们早就见过。

      而那支白玫瑰,也幸好落在了你怀里。

      “知道为什么叫你小晴天吗 ?”

      “因为遇见你的每一天都是阳光明媚,蝉鸣连绵的盛夏晴天。”

      “明年暑假 。”我贴住他温热的唇,”我们一起去看吵醒日出的海浪吧……”

      月光把我们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云港那些熟悉的被潮水抚平裂痕的礁石。他腕间的疤也许此刻依旧狰狞,但却成了我眼中最烫的勋章。

      “我们有机会去月隐寺吧!”

      “好。”

      —— ——

      简言蹊在石阶前蹲下时,我正盯着他后颈被山风吹烂的发茬发呆。

      他系鞋带的手指灵巧的打着结,腕间浅粉色的护腕蹭过石阶青苔,像在给八百岁的古刹打上青春印记。

      “真要爬到山顶?”

      他仰头笑虎牙尖沾着晨曦,“徐同学这腿可是不止跳过《天鹅湖》的 。”

      我抬脚轻踹他膝窝,“比不上简学长当年撕证书的力气 。”

      他假装踉跄着扶住功德碑,碑文上“与永结同心”四个字被他掌心捂得发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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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作者原因此篇文章先暂更。期待与你们在更好的作品里遇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