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貌若观音不信观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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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攒下来的银钱一半用于买药，一半都尽数供给菩萨了。往后日子要怎么过?总能过的，若是不那样，我儿怎么可能遇到您啊。”
“这铺子？这铺子不是我的呀，是我远房姑姐的，我替她看着铺面，再过几日路费便攒够了，就将我儿背回家乡安葬。”
“老天爷让我遭遇些苦处，总归是有原因的，熬过去，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临走时，那妇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着说。
夜晚还有烟火，因妘素葙心情不对，毫无游兴，匆匆看了几眼，便回府去。
“孩子大约在妇人抱来那日，就已经不太行了。”戢修远轻声安慰低落的妘素葙，“我见到了，他偎依在母亲怀里时候，面色青白，已然是药石无医的状态。”
他见过太多的逝去，平静的，扭曲的，惨烈的，都不过是肉一具，灰一捧，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语气淡淡道：“终归是好的，临了还能吃口饱饭。”
“去苦厄，去磨难……来慈悲。”妘素葙盯着油灯里跳跃的灯火，叹息着，“她将亲人之死，看作是神佛的一种恩宠和慈悲示现。”
“葙君觉得这样不好？”
妘素葙摇摇头，“诸行无常，人间事哪能用好与不好来评说呢？只是......”
戢修远摸摸他的面颊，了然道：“只是你仍感心中沉闷。”
妘素葙抬头看他，露出怅惘表情，“若真是慈悲，怎么好让她失去自己的孩子呢？”
他对于这类虚妄寄托的初始印象，来源于幼时病得昏昏沉沉，母亲没日没夜的照顾，病好了却又将自己熬红的眼和哭干的泪归功于菩萨显灵。
世上哪有什么菩萨。
“会这么想，只是因为葙君不信神佛罢了。”戢修远用拇指缓缓摸着妘素葙的嘴角，沉默了一会，“她是笃信这就是菩萨慈悲的，因为太苦了，把日子卷了放到口里用尽气力去吮，也吮不出丝毫的甜来，过到这般地步，也只能相信。”
这本就不是什么欢快话题，说多了，只让心中愈感沉闷，于是二人不再言语，妘素葙只软了腰，将自己埋到戢修远的怀里。
夜色朦胧，偶有夜鸟鸣叫。
说来也是感慨，在遇到妘素葙之前，戢修远也常诵经拜佛，相比于使用‘拜’这一字，改成‘问佛’倒是更为贴切。
与饭铺的妇人相反，他过早领悟人生的灾厄无常，于是笃信世间众生不断受生、老、病、死之苦所累。
三界轮回，此岸皆苦。
妘素葙心善，才会因为只有一面之缘的孩童而感到低落，那妇人看得没错，他确实是心地如观音般慈悲的人，但他其实是不信神佛的。
若是平日里说些讨好彩头的话，他便会顺着念一念拜一拜，但若是病痛去求神、改命去掷签，葙君是万万不信的。
貌若观音者不信观音。
身背罪业者反信神佛。
哎，这岂不是很有趣。
戢修远摸着怀里人额头那一点红痕，闷笑两声，想起自己曾抄了千百次的《金刚经》里的偈语，恍然间好像有些理解了。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突然的，笑什么呢？”妘素葙问。
“笑我，好像问到答案了。”
妘素葙茫然地看着他。
“你记得么？入宫谢恩那次，我说万一到了那一日，你也为我抄三天的佛经。”
妘素葙不高兴他在新年时候提这种不吉利的，眉头一蹙，“怎么提这个？”
“我现在想着，我后悔了。”
戢修远咧着嘴笑，他说他后悔了，才不要死在妘素葙前面，他们也不要相互抄什么佛经，他想二人都渐渐变成白发苍苍的模样，相拥着一起闭上眼睛。
这一时间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想法，只觉得他对他的人生有了盼头。
“唉！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些什么呢？”妘素葙无奈，伸手去捂他的嘴。
正月十五，元宵。
按惯例，白日要去寺庙祈福挂愿文。
寺庙在山顶，要顺着长长的阶梯爬上去，山脚下有两棵茂盛的大榕树，左右各自占据着天空，只中间露出一小块空白来，映着悠悠白云。
妘素葙体力不支，行一会歇一会，撩开帷帽，底下是一张汗津津红扑扑的脸，戢修远要背他，被他拒绝了，总归是不着急，累了就坐着休息，清晨过来，爬到快晌午才到山顶。
愿文要写到红绸上，写完后尾巴拴一个布做的小球，掷到寺庙后面的百年银杏树上。
妘素葙提笔在红绸上写着，【愿弓刀入库，战马归田；四海升平，边尘永靖。】
看着俯身还在认真写字的戢修远，也没凑近去，只是说：“夫君，你猜猜我写了什么？”
戢修远认真写完后才回，“猜对了有什么奖励？”
“那也得猜对才行。”
“若是葙君，肯定是写......”戢修远做思考状，“写天下常平。”
见他猜得八九不离十，妘素葙也不说是对还是不对，娇俏地溜他一眼，“我倒是能猜到你写了什么？不但能猜准意头，还能说个十成十。”
“那么有把握？”戢修远笑着吹了吹自己的红绸，“说来听听。”
“我猜你写，药王施恩。”
“嗯，对了。”戢修远点点头，接着又摇头，“又不对。”
怎么可能不对，妘素葙眨了眨眼睛，对方要写什么，他可是亲眼见过的，于是伸手抽出戢修远手里的红绸，见上面写了两句愿词。
【愿药王施恩，赐我妻妘素葙安康，岁岁无忧，身如芝兰，神明日茂】
【愿佛光护佑，夫妻共结善缘，白首同春，似松筠并茂，岁寒不凋】
妘素葙看着，怔怔的发笑，他说：“你瞧见了？”
戢修远笑嘻嘻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小笨蛋，小时候大概没玩过你藏我找的游戏，藏得那么显眼，我一下就发现了。”
“我玩过！”
只是确实没赢过罢了。
妘素葙抱着手臂哼哼两声，将后面一句话藏着不说。
“不过你愿词写两句，岂不是显得很贪心?”
戢修远不在意地将绸缎绑好了，对妘素葙说：“我就是很贪心啊。我既要还要，又争又抢”
妘素葙打断他，“嗳！怎么总是瞎说话，你哪是这样的人?”
见他一张天真的脸皱着，戢修远忍不住又想亲他，能从最低下的大头兵一路爬到在大将军面前露脸，也只有妘素葙能觉得他不是这般龌龊的人吧。
“看来我在葙君的心目中，还是个不错的人。”
妘素葙瞥他一眼，这人雀跃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不藏，便故作玩笑般说：“如若不是，那也没法子了，毕竟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貌若观音不信观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