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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来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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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喜神佛,是因为心中有“欲”,有“求”。
年前到城外施粥,妘素葙着素衣同去,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领完米粮在一旁徘徊许久,待到临近落日,人都散了,才上前来怯生生道:“大人,大人您慈悲,请您摸摸我儿子的头吧。”
突然上前来的女人让一旁的戢修远眼睛警惕地眯起来,双手已经摸上后腰的利刃,妘素葙发觉后轻轻摁上他的手臂,问道:“这位夫人这是......做什么?”
“我儿子病了许久了。”
妘素葙哑然:“既是病了,还得快去看郎中才是。”
“看了,看了好长时间,一路看病看到京城来,钱花了许多,药也吃了许多,都不见效果。”妇女佝偻着身子,满脸风霜,“您一看,就是被菩萨摸过的人,我佛慈悲,也希望菩萨的佛光落一落我儿。”
被妇人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妘素葙感到有些无措和荒唐,他让妘珰取来银钱,“夫人,将钱拿着,带您儿子去看郎中好过求神拜佛。”
那妇人听他拒绝,有些着急,把怀里因生病而昏沉的孩子往他身边推,用祈求的口气说:“求求大人,求求大人,只要您摸一摸他就行,用手抚一下也行,我佛慈悲。”
她目光太过于沉痛,妘素葙说不出任何推脱的话,抬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妇人噙着泪花,口中念念有词:“愿佛光拂照我儿,去邪祟啊,去病气啊,来慈悲。”
来慈悲。
往后几日,妇人再没来。
戢修远问:“在想什么?”
妘素葙将小木雕收好了,挽上戢修远的臂膀说:“想施粥那日,那位抱孩子来的妇人,也不知道她的孩子怎么样了。”
“哦,那位。”戢修远对此事有印象,“许是带孩子看病去了吧。”
“嗯......希望那孩子早日康健。”
二人手挽着手,逛了三四条街,买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妘素葙手里捏着两串糖球,糖心是搓成球的饧糖,表面再裹一层冰糖,因为不容易储存,只有冬日,过年这几天才有得卖,外头一层糖壳脆生生,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戢修远提醒道:“糖沾到嘴角了。”
糖球在嘴里滚了滚,还是腾不出位置来说话,妘素葙瞪着溜圆的眼睛,将脸颊一偏,示意戢修远帮他擦掉。
“我手上拿满了。”戢修远耸了耸肩,他们买的东西皆由戢修远抱着,两个人都腾不出手来。
“葙君凑近些。”
妘素葙想到这人要做什么了,摇着脑袋往后退。
“哎,好葙君,让我也尝尝呗。”
妘素葙的脸已经开始微微泛红,嘴唇也是红润润的,耳垂上的玉石坠子轻轻晃荡,两道眉毛皱在一起,他将嘴巴闭得好紧,一边鼓着脸颊,一边后退,最后退进没有人迹的一条巷子口,被戢修远抵到了墙上。
温热的舌头舔掉了他嘴角的冰糖。
而后将目光落到嘴唇上。
“不行。”妘素葙含含糊糊的说,将手中的糖球伸到戢修远嘴边,示意他要吃就只能吃这个。
“我不吃,我就是想亲你罢了。”戢修远看了一眼,摇摇头,用商量的口吻道:“只亲面颊?”
——这倒是能接受。
点头,将鼓起的软肉面向戢修远,戢修远没亲......他咬了一口,妘素葙迅速将脸撤回来,怔愣地瞪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大概是越想越恼,破天荒地抬腿踩了戢修远一脚。
没什么力道,跟被喜桃儿踩了一样。
戢修远笑嘻嘻伸出另一只脚来,“左脚也来一下吧,这样两只鞋面就能凑成一对儿脚印了。”
秀才说不过武夫,弱公子的力气也打不过流氓。妘素葙矜贵的冷哼一声,戢修远便老老实实退开,二人继续逛,一直到看完了一整场戏,月亮高悬。
晚上便在卧房收拾买来的一推小东西,大多都是妘素葙的,不在家中了,无人管束了,便放开了胆子只买自己喜欢,话本游记买得最多,再就是糖糕糖球、形状奇异的各类小装饰。都被好生整理了放到书架或者柜子里。
收拾完了,再往口里塞一颗糖球,两手撑着下巴赏月。
“太晚了,吃糖会牙疼。”
“我只吃一颗。”
戢修远走过去摁住妘素葙的后脖颈,舌头强硬撬开唇瓣,里头甜腻腻的,随着搅动逐渐加浓。妘素葙推不开,只能仰着脖子,避免融化的甜水滴落出来。
“咔”一声,一整颗的糖球变成了半颗。
“只能吃半颗。”
“嗳,你今日真烦。”他的唇舌被用力地吮过,吮得嘴珠翘翘的,羞臊感在一双乌亮的眸子里装满了就要溢出来。
戢修远摸摸他肿胀的唇,“好葙君,真甜。”
妘素葙将口里余下的半个糖球搅动一下,他又羞又气,面色通红,想着今日势必要在话头上掰过一局,回嘴道:“好哥哥,你真讨嫌。”
戢修远一听,乐得合不拢嘴,追着问妘素葙是不是从来没骂过人,再一想,平日把葙君招惹了,他也是闷闷生气,肯定是没骂过人。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完了,又将葙君招惹了。
“夫君今晚,到偏房睡去吧。”
一大清早,院子里有些闹腾,说是喜桃儿跑到了厨房,在木灰里面打了个滚之后到处乱跑,最后还是戢修远眼尖手快一把薅住了猫儿的后脖颈子。
好好的白猫已经滚成了黑的,大冬天又不好给它洗澡,妘素葙只能拿着帕子给它拍灰,边拍边叹气。它那一身毛皮大衣实在是粘灰粘得厉害,又见它叫的闹腾,戢修远一松手,喜桃儿就逃似地飞身窜跑了。
“它能把自己舔干净么?”妘素葙担忧到。
“实在不行我们就等天气暖和了给它洗个澡。”戢修远长臂一伸揽上妘素葙的腰,“走呗,先出门玩儿。”
每天都没什么规律地沿着一条街道走到一个街道,走走逛逛,看到时间差不多了,再转身回去。
偶尔走着走着,妘素葙会挣脱他的手,目光被一旁的铺子吸引,戢修远也不说话,回身站在那儿,一直看着葙君将目光收回来又落到自己身上,腹前抱手,身上笼着柔柔的光,缓步朝他走来。
对于戢修远来说,什么看杂耍逛百戏,都不过是为了这一时刻的借口罢了。
街尾处,有个不起眼的卖麦饭的小铺子,二人走过去时,都没能注意到,还是老板娘喊了他们一声。
“大人,啊,是大慈大悲的大人。”
妘素葙回头一看,是一位戴着头巾的妇人,双手合十,掌上还挂着一串佛珠。
“您......”他打量了好一会儿,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是那日,领米粮的那位。”
“是啊是啊,大人真是好记性。”她连连点头,招呼着二人尝尝她家的麦饭。这个饭铺铺面简朴,不设炉灶,热气腾腾的大蒸笼旁只摆了一张桌两张椅,都被打理得很干净。
戢修远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妘素葙坐下来,他便也坐下了。
“夫君,这是什么食物?”
“农户或行军常吃的。”
“也就是说,夫君往日也常吃?”
“嗯。”
妘素葙一听,更来了兴趣,见妇女端来两碗麦饭,再配一小碟腌制好的凉菜。
“麦饭多用青稞和裸麦混了蒸熟,所以口感粗糙不太容易消化,葙君记得细嚼慢咽。”戢修远见他尝了一口,正在听话地细细咀嚼,“怎么样?吃得惯吗?这麦饭多是干活之人吃来饱腹的,你若是吃不惯也是正常。”
妘素葙歪着脑袋嚼,还尝了一口凉菜,“还不错,挺好吃的。”
戢修远将他盯着,笑着,他算是发现了,只要是在吃的,妘素葙都不挑剔,都是好吃,一个贵公子,在这方面倒是好养得很。
“我这麦饭,可是我儿子最喜欢的。”妇人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对了,您家公子怎么样了?”
那妇人捻着念珠,面上绽开一抹慈蔼的笑容,“我佛慈悲,我儿已经归天去了,不再受苦,不再遭罪。”
妘素葙愣然道:“怎么?怎么那么突然?”
“还得感谢大人,您不愧是被菩萨摸过的人,那日您摸了我儿的头,他当晚就有了些精神气,也有了胃口,说想吃我做的麦饭,我给他做了一碗,他吃了之后便安逸睡了过去,没再醒来。”她双手合十,虔诚道:“果然是佛光拂照我儿,去苦厄啊,去磨难啊,来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