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蔷薇》雾里看鲸

1、药流

　　在白蔷薇十九岁一天，有人敲响了她的廉租房的门。

　　蔷薇在门里应是，心里美得冒泡儿，假装不知道敲门的人是谁似的，嘴里夹腔捏调的说着，等等，等等啊！

　　她知道是丁旭那个混蛋来了，他们约好来着，就今天。

　　蔷薇还要在今天告诉他一个秘密。

　　一个她拿不准，惶恐又振奋的秘密。

　　她对着镜子搭理了几下头发，点了香薰，擦了一层透明的唇彩，还换了一条绸缎睡袍。

　　打开门的时候心冷了半截，也好在是个女人，若是个男人见她打扮得如此风骚，准备的如此惊喜，白蔷薇可以直接撞南墙了。

　　她很快的从失望的情绪中平复下来，”你……”

　　你走错了么。

　　可惜这句话没说出来，一个带着风的巴掌就甩在了蔷薇的脸上。

　　女人年轻，但长得朴素，穿得也素，身材苗条，肚子却肉眼可见的微微鼓起。

　　比这一巴掌更让白蔷薇心痛的是女人后半句话，”别找丁旭了，我怀了他的孩子。”

　　通知完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决定做药流前白蔷薇谁也没告诉。

　　其实她也有了一个孩子，也是丁旭的。

　　那个笑起来眉目疏朗，痞里痞气，特别爷们儿的少年，曾一度的怎么看都看不够。

　　蔷薇把他小心翼翼地镌刻在过去，现在，却没有未来。

　　他为她打过架，淋过雨，买过卫生巾，学过说情话。

　　她也为他自私过，甚至不惜离经叛道，众叛亲离。

　　这个小生命来到自己身体里有两个月了。

　　是它粗心的爹妈忘了做安全措施不小心带来的。

　　那天秋风乍起，黄色的银杏树叶卷到了窗边儿，下晚自习都八点多了，白蔷薇的位置固定在这里，为了关窗户以至于第二天座位里不变成垃圾场，特地最后一个离开，离开时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写着丁旭。

　　【我到你学校门口了】

　　丁旭复读一年，是高四生。

　　从北京到上海，那样的远，他一个备考生怎么有时间过来。

　　可看到那一行字，再怎么责怪都怪不起来了，蔷薇对着屏幕傻傻的弯起嘴角，她就知道他会来，他会来。

　　这货从不会矜持，这才异地几天啊。

　　蔷薇心里翻涌着滔天的甜蜜，让她失去一切理智，投入夜色的深渊里。

　　跑到校门口，外面的夜市熙熙攘攘，隔了两个月，几千公里，她还是一眼就锁定了他。

　　丁旭黑色的眼眸被沿街的璀璨灯火映衬得如星辰一样的闪亮，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冲锋衣，那件儿衣服被他挺阔的脊背撑起，像一个斗篷，而这个愣头青似的少年则像古时候所向披靡的将军。

　　见了他，蔷薇彻底抑制不住绷紧的欢喜，扑了过去，”混蛋！干嘛过来了，你要好好学习的！”

　　她缩在他的怀里教育起来，不敢抬头，怕被感动的一时间哭出来。

　　丁旭很反常，一言不发的搂着她的，手十分不安分的摸上摸下，隔着蔷薇的衬衣游走来去，最后死死的嵌入了她的肋骨处。

　　他俯下身子，微弯着腰，下巴垫在她的肩头，深深的呼吸，贪婪的汲取她身上的气息，像只可怜的大型犬，又如同倾倒的山峦，覆压在蔷薇的身上，是他的心事。

　　那么沉重，那么血淋淋，却不可说的。最后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蛊惑着，”我想你了。”

　　真犯规！

　　蔷薇挣脱开他的怀抱，见他落寞的样子，敲了一下他的鸭舌帽帽檐，咧唇笑起来，“所以你更要好好念书，也考来上海呀，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他沉默着望着她，不做任何回答。

　　盯着那一双红唇，似染血的，淬满玫瑰花汁的红。

　　她不需要涂什么口红，在高中的时候，这双唇就如此诱人，当然，她诱人的又不只有这一处。

　　想起来以前高中偷着摸着谈恋爱，躲父母，躲老师，还要躲八卦不停的同学们。

　　简直可堪兵荒马乱。

　　丁旭想到这儿终于展露笑容，凝着她被烧烤摊白炽灯照射的聚集在鼻子上的小光圈儿。

　　她有着一个尖尖的翘鼻子，真可爱。

　　少年先欲盖弥彰的吻过鼻子才对着唇吻下去。

　　许久没有接吻的白蔷薇被撩起了欲望。

　　她觉得自己像得了一种网上说得无比夸张的肌肤饥渴症，愈吻愈烈了起来，越探越深了起来。

　　来不及吞咽的口水从交汇的唇缝间溢出，被丁旭用手指用力擦去。

　　蔷薇险些站不住脚，揪住他的衣领，急切地喘息，啄吻他的下巴，脖颈耳朵，越来越乱了起来。

　　想起这是在校门口，她得守着点儿底线，攀上丁旭的背，贴在他的耳廓喷洒着炙热的气来，呵气如兰，“我也想你了。”

　　那天作为优等生的蔷薇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自己临时申请的廉租房里。

　　一场秋雨一场凉，下过一场夜雨的初秋更冷了。

　　先是吃了好几天的药，然后准备清宫手术。

　　两个月大的胎儿不过一条小虫子那么大，五官四肢俱没成型。

　　她没什么特别的孕期反应，只是两个月没有生理期，又联想到丁旭，一瞬间如坠冰窟。

　　无关乎爱或者不爱。

　　是任何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知道自己当了妈都会有的正常反应。

　　蔷薇哆哆嗦嗦的去了药房，买了测孕纸。

　　看着上面的两道红线，眼前花了一片。

　　她不甘心的又跑去医院，在路上，心情稍微平复下来。

　　蔷薇从包里胡乱的翻出来手机，找到丁旭的对话框，打字删掉打字删掉，组织了半天的措辞，一个都用不上。

　　怎么办，她该怎么说。

　　会影响到丁旭的高考么。

　　他会觉得她很麻烦么。

　　她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呢，她也不知道，脑海里万千思绪乱成一团。

　　以前在报纸上电视上看到的社会新闻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这真不可思议。

　　若丁旭说，好，我来养，等毕业了就结婚。

　　不对，这个提前出世的孩子也许会断了丁旭的前程，毕竟他们都还如此的年轻。

　　若丁旭说，打掉啊，这事儿还要问我啊。

　　也不对，他怎么能这样不怜惜的对待自己和他的血脉骨肉。

　　也许他还会说，算了，你看着办吧，置身事外，高高挂起。

　　那又该怎么办，她一向没有主见的。

　　蔷薇怕得哆嗦，最后还是选择把手机扔回了包里。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麻木的。

　　可当医生把B超单子递给她的时候，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都悄然离开了自己的大脑。

　　黑白造影下，那个和自己脐带相连的小家伙儿安安稳稳的，像是豌豆一样悬停在自己的子宫里。

　　这个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会像她多一些还是丁旭多一些，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呢。

　　蔷薇一直想要女孩儿，她喜欢女儿，从开始玩洋娃娃时候就幻想能有一个迷你版的自己，每天给她一起洗澡，做衣服，穿裙子，梳辫子。

　　这幼稚的想法竟从一而终，就在前一刻还是这样想的。

　　可到了如今，看着和自己真正相爱的人结合出来的一条生命时，她所有的想法，所有的要求都没了，它可以不漂亮，不聪明，甚至可以小作小坏，只要健康就好了。

　　这个豌豆状的小家伙抚平了白蔷薇所有的浮躁。

　　为母则刚。

　　大概是受到了医院墙壁上的温馨的母子宣传板，也许是生物书上的母爱本能，让她一个刚成年的女人成熟起来。

　　就算被戳脊梁骨，被当成笑话谈资，被休学，又能怎样呢。

　　只要丁旭理解她，只要丁旭和她一样的心情，她就有足够的力气面对千夫所指。

　　迂回的聊过几次天，丁旭的学习压力很大，他总是说得寥寥无几就急着要下线，白蔷薇经历过高三那段地狱般的生活，所以很能理解他，本来准备了无数次的话到了嘴边，如何也说不下去。

　　好容易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等来的是响亮的一巴掌。

　　真正的巴掌，命运的巴掌。

　　清宫手术据说很疼，要脱下裤子用铁钳子一样的东西在身体里搅来搅去。

　　她打了麻药，疼倒是没感觉，偏偏看到了护士端出去的那一盘红色的模糊肉团，心一下子遽然骤缩起来，密密麻麻的疼，不知道从哪儿流入，齐齐的汇聚在头颅，简直要炸开。

　　”你们要怎么处理？”

　　惶急之下，白蔷薇的眼泪一下子奔涌而出，看着这个在自己肚子里，汲取过营养，她曾短暂对它有过幻想的孩子。

　　护士瞥了她一眼没什么好气儿的转身离开。

　　另一个护士不竭余力的往她心口，往一个母亲的心口插刀，“还能怎么处理，扔掉呗，难不成做成标本啊。”

　　白蔷薇打了麻药，腿脚不灵便，听到这句话，疯了一样的往床下跌倒，连滚带爬没什么形象可言。

　　她若能幻想，她祈祷它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而不是在哪个荒郊野地，更不是冲进下水道，也绝不要被卖去哪个富贵人家，成为别人口中的滋补品。

　　犹记得闲来无事的时候读到李碧华《吃眼睛的女人》，母子分离，那是种令人头皮发麻，超出人性的绝望的痛。

　　她要它，尽管它还未成型，尽管，它还没有意识。

　　尽管丁旭，它的爸爸，不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