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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逼问 生死关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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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既白向前逼近一步,温昭便撑着地向后挪移一寸。
他进一步,他便退一寸。
他再进一步,他再退一寸。
这般无声的僵持持续片刻,元既白终于失了耐心,“铮”的一声利刃出鞘,寒光直指温昭咽喉:“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一天之内被人三次威胁,温昭已经习惯了,也不怎么害怕。
他抬眼,有气无力地答道:“无人指使。”
元既白冷笑:“那你这副相貌,又作何解释?”
“父母所生。”
“那首战曲呢?”
“父母所教。”
“你是想说,你天生便是这副模样,又恰好会弹这首曲子,偏巧出现在白鹊楼与谢瑾‘偶遇’,今日又‘恰巧’被朕撞见?”
温昭颔首,语气平静:“正是如此。”
元既白扬眉,眼中阴郁之色更浓:“朕可不是谢瑾那等好糊弄的蠢货。你是今年第三个试图模仿他的人了。”
他腕间微动,长剑倏忽递出,剑尖虚悬于温昭喉前一寸,继而向上轻划,冰凉的锋刃掠过嘴唇、鼻梁,最终稳稳停点在眉间。
温昭不闪不避,径直迎上他的目光。
元既白手腕猝然发力,剑尖微微刺入在眉心,又猛地抽出,只留下殷红一点,如同观音痣一般。
他抬手,指尖轻触那处细微伤口,拭下一点血珠凝视片刻,若有所思:“竟不是易容改扮……”
温昭暗舒一口气:“陛下既已验明正身,疑虑可消了么?”
元既白却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卷念道:“温子明,父温启华。元嘉七年,你父亲因妄议朝政,贬中州刺史;昭明二年,回京复起未几,再因口舌获罪,谪下州司马。前年,你参加乡试中举,名次中庸;今岁进京赴考,然两月前,你的户籍竟被改为奴籍。”他眸光锐利如刀,“若非你别有居心,怎会舍弃大好前程,甘入白鹊楼为伎?”
温昭猜测这是自己的身份文牒,于是说道:“恳请陛下允臣一观。”
他接过文书展开,但见前部字迹清晰工整,最后几行却散乱潦草。温昭以指腹轻抚纸面,继而凑近细嗅,旋即正色道:“陛下,此文牒有问题。”
他指向文书:“请看,前面记载与签名笔迹一致,而最后这处改籍批文,署名竟与官府批文笔迹相同,显是有人徇私篡改。”
他又将文书翻转,露出背面一处污渍,隐约呈指印形状:“温家虽为罪臣之门,亦是书香传世,子弟皆爱惜文书,断不会在如此重要的文牒上留下此等污渍。且此渍汗气混杂泥土味,分明是从事粗重劳役之人所留,与草民身份殊不相符。草民此番被人陷害,求陛下明察。”
见元既白仍面有疑色,温昭最终补充道:“草民与温相属于同宗远支,陛下若觉面熟,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
元既白闭眼。
难道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他压下心底的疑虑,淡淡道:“看来是朕多心了。”
温昭心里刚松了口气,却见元既白忽然俯身靠近,伸手抚上他的眉眼。动作轻柔,言语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原来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只可惜,”他手指微微用力,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冰凉,“朕不需要第二个他。这天上地下,有一个他便够了。”
温昭睁大眼睛,元既白的神情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对方却只是笑了笑,像在安抚,又像最后的警告:“朕不杀你。从今日起,你就去松圆寺为他祈福吧。青灯古佛,别再让任何人看见你这张脸。”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瞬息间决定了一个人的下半生。
温昭几乎来不及细想元既白这究竟是执念还是疯了。他猛地抬起头,直视对方:“陛下为了区区一个死人这样为难我,就不怕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吗?”
元既白目光沉静,深处却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流:“区区一个死人?”
元既白并没有提高声量,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向前倾身,似乎真心实意的疑惑:“你怎么敢这么说他?”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凝滞得让人窒息。元既白望着温昭,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审视一件出了差错的器物。
“知道吗?”元既白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朕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温昭的脖颈侧动脉,那里的肌肤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而微微战栗。他感受着那细微的搏动,如同把玩着一只濒死鸟雀的脉搏。
他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所以,”他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苍白的脸色,慢条斯理地总结:“别再惹怒朕的了”
气氛一瞬间绷紧到极致。
就在此时,温昭却忽然笑出声来,不见慌乱,反而像听见什么极可笑的事。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几乎笑出眼泪来。
这突如其来的、放肆的笑声,像一块巨石砸入冰封的湖面,将殿内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砸断。
元既白蹙眉:“你笑什么?”
温昭收住笑声,语气锐利:“我笑陛下大难将至,却还不忘威胁人。”
!
他也不管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接着说道:“只可惜我一介布衣,有心报国却无路谏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危机逼近。陛下今日要囚我禁我,却不知道自己明日将成为别人的阶下囚,这个难道不值得笑一笑吗?”
他字字清晰、句句凌厉,反倒让元既白生出一丝好奇:“你倒是说说,有什么灾难?”
温昭脾气也上来了,冷哼一声:“陛下既然要问,就该以国士之礼相待。”
说完把头一扭,闭上眼,俨然一副“要杀要剐随便”的模样。
元既白觉得有趣:“你不怕我真杀了你?”
温昭不语,也不睁眼。
元既白作势举剑:“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昭不为所动,甚至把脖颈仰得更高。
一道剑光闪过——
捆在温昭身上的绳子应声而断,散落在地。
元既白还剑入鞘,叹了口气:“现在能说了吗?”
温昭这才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话里带点戏谑:“求人就是这种态度?”
元既白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先生赐教。”
温昭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谢瑾今日自北而归,一路风尘仆仆,未及换装。他盔甲战靴之上积了一层黄沙。这说明北方旱情严重,草木凋零,今年风沙远胜往年。草木既枯,则牛羊无食。若今夏再无降水,最快今年秋天,最迟明年秋天,匈奴必定大举南下。”
元既白神色渐凝。
温昭继续问道:“如今朝中除谢将军外,还有几人能抗敌?”
元既白不语
“可有充足的兵马?”
元既白皱眉
“今年干旱赈济灾民,国库还有多少存粮?”
元既白不答,只反问:“你观察入微,但可有应对之策?”
温昭不直接回答,反而将了一军:“我若说了,陛下会采纳吗?”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低笑一声。
和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
元既白用一种新奇的眼光打量他,思索片刻径直问:“你想要什么?”
“求陛下将我的文牒复为良籍,许我参加会试。届时,我自当献上良策。”
元既白侧目看他,却不急答应:“不妨。我要你先在会试中拔得头筹。待到金殿传胪之日,朕自会亲点你作答。那时,才是你施展之时。”
他语气慢条斯理,却不容置疑,“若你连殿试都进不了,就带着你这点小聪明,去庙里陪古佛吧。”
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温昭打了个寒战。
元既白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问:“你既然是被人陷害,那白鹊楼中,必然不是真心。”
温昭坦然道:“难道陛下是真心要草民侍奉左右吗?”
元既白轻蔑一笑,“你无诚心,倒很会说话。”
温昭想到自己之前那番“仰慕陛下”的言论,头皮发麻,赶忙扑身认错:“草民斗胆胡言,陛下恕罪。”
他认错认得又快又诚恳,只是这一天折腾下来,跪也跪了、绑也绑了,原本就单薄的衣衫更是不整。方才动作一大,只听得“唰啦”一声,衣领顺势滑落半边,恰到好处地露出背后几道被绳子勒出的红痕。
暧昧又色情。
元既白目光落在那片痕迹上,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自、甘、堕、落!”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他猛地解下自己的外袍,扔在温昭身上,冷声道:“给朕滚出去。”
说罢再不多看一眼,拂袖而去。
元既白的怒气来得莫名其妙
只留温昭一人怔在原地,抱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怀里抱着那件还带着龙涎香和体温的昂贵外袍,一时没回过神来。